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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跳出前人圈子」、「視諸家紛紛範古者不能無厭」，更顯現杜甫不願複 製前人，刻意遠於潮流之外的態度。在創造力理論而言，明清詩學家點出杜甫獨 立自主的個人特質，150使他不受舊法拘束、創作社群約定俗成的壓力所縛，自行 開闢新路；「更不借徑前人」、「覺在古題中翻弄者，仍落古人窠臼，未為好手」，
當杜甫獨立於流行趨勢之外，堅持不走已被開發、容易上手的創作大道，而走向 一條未知、充滿辛苦的創作小徑時，明清詩學家感受到杜甫抱持樂於接受挑戰的 內在動機，一位不從眾、勇於嘗試的詩人，才有創新的舉動。除此之外，「嫌模 擬古題為贅剩，別制新題，咏見事，以合詩人刺美時政之義」，詩學家也認為杜 甫能主動察覺製作古題樂府不符合實際狀況的問題，改變樂府名稱是最好的解決 方式，一方面能回應當下正在發生的事，也能合乎詩歌美刺目的，顯然杜甫有發 現問題、採取適當措施的個人特質。151綜合上述獨立自主、勇於挑戰、發現問題 等的個人特質，使得杜甫能採取自製新題的創意活動。
三、運以古樂府神理：杜甫善用傳統表現法則的才能
明清詩學家讚譽杜甫自製樂府新題，開創新局的同時，也留意積存於杜甫新 題樂府的傳統風貌及要素：
五言古，惟杜甫〈新婚〉、〈垂老〉、〈無家別〉、〈新安吏〉等篇，渾厚逼漢 魏，名理接風雅，故為唐一代詩人領袖。（明‧郝敬《藝圃傖談》）152
唐人樂府惟有太白〈蜀道難〉、〈烏夜啼〉，子美〈無家別〉、〈垂老別〉以 及元、白、張、王諸作，不襲前人樂府之貌，而能得其神者，乃真樂府也。
後人擬古諸篇總是贗物。（清‧何世璂《然鐙記聞》）153
150 「獨立」是影響創造力發展的個人特質，相關因素包括「獨立自主、不受拘束、不為偏見或 舊法束縛、個人主義、喜歡標新立異、有主見、喜歡獨立思考、不從眾且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喜 歡獨處或喜歡獨自工作」，參見葉玉珠、吳靜吉、鄭英耀：〈影響科技與資訊產業人員創意發展 的因素之量表編製〉，頁 41。
151 質問、發現問題也是影響創造力發展的個人特質，葉玉珠、吳靜吉、鄭英耀：〈影響科技與資 訊產業人員創意發展的因素之量表編製〉，頁 41。
152 明‧郝敬：《藝圃傖談》，《全明詩話》，頁 2905。
153 清‧何世璂：《然鐙記聞》，《清詩話》，頁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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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敬看出杜甫〈新婚別〉等詩有漢魏詩歌面目、《詩經》精神，是唐詩引領風騷 者；何世璂列舉唐代幾位詩人，杜甫新題樂府〈無家別〉、〈垂老別〉也在其中，
「不襲前人樂府之貌，而能得其神者」，不因襲歷代樂府面目外表，能獲取傳統 樂府的內在神情，與後人一味擬古相較之下，這才是真正藝術，正如沈德潛在〈新 安吏〉尾評：
諸詠身所見聞事，運以古樂府神理，驚心動魄，疑鬼疑神，千古而下，何 人更能措手？154
沈德潛從「三吏」、「三別」察覺杜甫與傳統的關係，杜甫運用古樂府神理於新 題時事樂府，創造驚心動魄、感人至深的千古佳作。然而，明清讀者的閱讀背景 與當時杜甫製作時事樂府是不一樣的：
唐人作詩，多言遣戍從軍之苦，而宋元以下無聞焉。蓋唐用府兵，兵即取 之於民，故有別離室家，遠罹鋒鏑，及親朋送行，歷歷悲慘之情。宋明之 師，或用召募，或用屯軍，出征臨戰，皆其身所習熟，而分所當為者，故 詩人亦不復為哀苦之吟矣。155
唐代採徵兵制，宋元明改為募兵制，前者是國家強制人民履行義務，後者為人民 自願從軍，在受到強迫的狀況下從軍，唐詩常有別離家人、歷經戰亂的哀苦之情，
而宋明以後採募兵制度，基於愛國、興趣、志向等個人自願原因，所以詩歌少見 這類主題。在時空背景差異的環境之下，明清人士仍能感受當時徵兵制度下的哀 苦情懷，實屬不易，杜甫必然運用高超的藝術技巧及詩歌原理，打動千年之後的 讀者心腸，既然「傳統並非繼承便能贏得；如果你想要它，你就必須通過心志的 努力始能獲取」156，明清詩學家以為杜甫向古樂府效法的精神理致為何？這是理 解杜甫如何向傳統取經，再創個人風格，成為一代大師、創作巨匠的關鍵。以下 分述之。
154 清‧沈德潛：《唐詩別裁集》，頁 68。
155 清‧仇兆鰲：《杜詩詳注》（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頁 539。
156 詩人艾略特（T.S. Eliot）語，見楊牧：《一首詩的完成》，頁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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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設為問答，增強藝術感染力
當杜甫遇見許多觸動五內的時事景況，他得思考如何表達出來，尋覓合宜的 書寫方式，清代杜詩箋注者注意「三吏」、「三別」所使用的問答模式：
〈新婚〉，婦語夫。〈垂老〉，夫語婦。〈無家〉，似自語，亦似語客。157
〈三吏〉兼問答敘事，〈三別〉則純託送者行者之詞，並是古樂府化境。158 陳琳〈飲馬長城窟行〉設為問答，此「三吏」、「三別」諸篇所自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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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起龍、楊倫皆提到三吏、三別的問答多變模式，仇兆鰲指出杜甫參考〈飲馬長 城窟行〉傳統，書寫新題時事樂府。「古樂府化境」、「諸篇所自來也」意味杜甫 新題樂府與傳統的深厚關係。因此，有必要從清人觀察意見出發，從漢代樂府問 答手法，觀察杜甫新題樂府如何善用傳統。以下從漢陳琳〈飲馬長城窟行〉看起：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往謂長安吏：「慎莫稽留太原卒。」「官作自有 程，舉築諧汝聲。」「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鬱築長城？」長城何連連，
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善待新姑璋，時 時念我故夫子。」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身在禍難中，何為 稽留他家子？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 拄？」「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間。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160 陳琳通過對話，表達更深刻的主旨，「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繁重徭 役為人們帶來的痛楚，使人言行互相抵觸，「善待新姑璋，時時念我故夫子」，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如今不得遂願，必然遇到強大外力所致，其外力就是國家 不體恤人民，不將百姓生活福利放在優先地位，濫用公權力的現象，此乃「事實」，
157 清‧浦起龍：《讀杜心解》，頁 57。
158 清‧楊倫：《杜詩鏡銓》，頁 222。
159 清‧仇兆鰲：《杜詩詳注》，頁 533。
160 清‧沈德潛：《古詩源》，頁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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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真理一樣不需要經驗的證據」，161陳琳有感國家罔顧群眾生活幸福的暴力 行為，他若只是單純描述事實，對於一般讀者不會產生感染效用，必須採用有故 事色彩的表達方式：
事實無法幫助他們「經歷」，難以置信的事（不論是難以理解或令人不愉 快的事）只有在「經歷」過後才能變得讓人信服，不論是透過個人經驗或 模擬的個人經驗——經由故事。如果你相信你要影響的對象只要能「體驗」
你所看到的，他們就會贊同你的看法，就用故事打開他們的雙眼，用故事 賦予你的事實生命，用精彩的情節把事實的珠子串起來，它們才不會輕易 溜走。……。沒有故事的事實不具任何意義。162
對於不曾經歷過國家暴力的讀者而言，實在難以理解這項事實，對讀者來說，「邊 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只是某種毫無意義的數字表象，陳琳擇取役卒思婦的 書信引起讀者注意，通過對話，折射百姓生活於國家強制手段下的悲戚事實。
杜甫也是一位情感深濃，富有同理心的詩人，他將「三吏」、「三別」經營成 戲劇性、宛如故事的敘述氛圍，在「戲劇性的場景中，說話者配合情景發聲，以 意象思維，而不擅加議論。他是個『角色』，而不是主題的代言人。他呈顯撞及 心坎的驚覺，但不是宣洩情緒」。163杜甫要向世界傳遞內心難以描摹的震撼，在 理解他人遭遇，絕非易事的前提之下，若平直陳述「我難過」、「我感傷」、「我憂 愁」等語，感染力道必不深刻，「以『我』說話有時會使詩行墜入煽情的奔流，
而使詩變成囈語」164，另一方面，「和所有人一樣，他們只想看到自己想看的，
你可以說一整天的事實都無法突破他們的心。這時，你需要說一個延伸他們知覺 的故事，讓他們的目光擴及整個地平線，你必須在情感上建立連結，才能吸引某 人走出他或她的洞穴」165，因此，杜甫選用古樂府常用的問答手法，製造說故事 效果，吸引讀者對這些事實的注意力。在運用詩歌遺產之際，杜甫另改變〈飲馬 長城窟行〉全為第三人稱的客觀寫法，如「三吏」之作，他將自稱為「客」的「我」
放進詩篇，讀者從作者目光看待事情，如臨現場，感情表達力度更強，以〈新安
161 Annette Simmons 著，陳智文譯：《說故事的力量：激勵、影響與說服的最佳工具》（臺北：臉 譜出版社，2004 年），頁 51。
162 Annette Simmons 著，陳智文譯：《說故事的力量：激勵、影響與說服的最佳工具》，頁 99。
163 簡政珍：《詩心與詩學》（臺北：書林出版社，1999 年），頁 39。
164 同前註。
165 Annette Simmons 著，陳智文譯：《說故事的力量：激勵、影響與說服的最佳工具》，頁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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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而言：
客行新安道，喧呼聞點兵。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府帖昨夜下，
次選中男行。中男絕短小，何以守王城。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
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
天地終無情。我軍取相州，日夕望其平。豈意賊難料，歸軍星散營。
就糧近故壘，練卒依舊京。掘壕不到水，牧馬役亦輕。況乃王師順，
撫養甚分明。送行勿泣血，僕射如父兄。（頁 219-220）
「客行新安道，喧呼聞點兵」，詩句一起頭就點出故事場景，杜甫來到洛陽附近 的新安縣，相州大敗，死傷無數，唐軍退守河陽，四處徵丁補充戰力，預備回擊 安史叛軍，他正目睹唐軍徵兵情況。杜甫試問吏員：新安縣小，恐怕沒有二十三 歲以上的壯丁吧？然而，新安吏因行政命令，徵選十八歲的中男。杜甫再度發問 瘦小男孩如何能上場打仗。藉著這個問題，表達當時因急缺人力，不得不把年紀
「客行新安道，喧呼聞點兵」，詩句一起頭就點出故事場景，杜甫來到洛陽附近 的新安縣，相州大敗，死傷無數，唐軍退守河陽，四處徵丁補充戰力，預備回擊 安史叛軍，他正目睹唐軍徵兵情況。杜甫試問吏員：新安縣小，恐怕沒有二十三 歲以上的壯丁吧？然而，新安吏因行政命令，徵選十八歲的中男。杜甫再度發問 瘦小男孩如何能上場打仗。藉著這個問題，表達當時因急缺人力，不得不把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