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詩學家論杜甫五古的創作特色
第一節 五古體要：清和平遠，不必奇闢之思，驚險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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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格本前人，調由己創：
明清詩學家論杜甫五古的創作特色
明清杜詩學有三種觀察杜甫五言古詩的視野：「五古正體」、「五古變體」、「五 言樂府」，前兩者是文人古詩體系，後者是樂府民歌體系。為了討論方便，本章 論及「五古」術語者，專指文人古詩體製之作；「五言古詩」術語，同時納入文 人古詩、樂府民歌的範疇。明清詩學家評論杜甫五言古詩之說，相關看法精彩豐 富，從杜甫五言古詩表現涉及詩人的具體才能、變創所在、影響創造力發揮要素 等等，明清詩學家向我們指出了一位深具創造力的詩人形象。
第一節 五古體要：清和平遠，不必奇闢之思，驚險之句
五言古詩，是一種以五言句式為主的古體詩。1漢代以後，五言詩有兩種發 展趨勢，「第一類具有鮮明的現實感，以相當民間化的語言描寫當時社會的種種 現象，常出之以敘事的方式。這就是傳統所謂的樂府民歌。第二類也反映了東漢 末年的亂象，但以感懷人生為主，比較不涉及具體的人民的痛苦，語言比較典雅
（但還是保持質樸的風格），感情比較含蓄，這就是以十九首為主體的古詩。」2 簡言之，五言古詩有兩種流變路線：文人古詩、樂府民歌。文人古詩是本節要討 論的體製範疇。「體要」是文體批評關鍵，通過體要才能把握詩人的創作特質、
創作特色、創造力，五古一體流變久遠，明清學者討論杜甫五古正體、五古變體 的層次豐富，必須掌握明清學者對五古體要的看法。相關意見，可從詩法、詩話 著作看起，如明代詩法闡述理想的五古典範：
五言古詩或興起，或比起，或賦起。須要寓意深遠，託辭溫厚，反覆優游，
雍容不迫。或感古懷今，或懷人傷己，或瀟灑閒適。寫景要雅淡，推人心 之至情，寫感慨之微意，悲喜含蓄而不傷，美刺宛曲而不露，要有三百篇
1 褚斌杰：《中國古代文體學》（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1 年），頁 167。
2 呂正惠：《杜甫與六朝詩人》（臺北：大安出版社，1989 年），頁 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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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遺意。觀漢魏諸古詩，靄然有感動人處，如〈古詩十九首〉，皆當熟讀，
久之自見其趣。（元‧楊載《詩法家數》。明‧朱權《西江詩法》、明‧梁 橋《冰川詩式》抄錄）3
凡作五言古詩，必以漢、魏為法。漢、魏之詩，最近風雅，語意圓渾，理 趣深長，動出天然，不假人力，終篇一覽，穆如清風。（明‧周敘《詩學 梯航》）4
第一則是非常經典、有影響力的五古體要觀念，出自元人楊載《詩法家數》，明 人朱權《西江詩法》、梁橋《冰川詩式》輯錄之，這類詩法著作載明各種詩歌體 裁應遵循的文體規範、相應的典範代表，它是文學社群的共同定見，以五古來說，
體要以託辭溫厚、反覆優遊、含蓄不露為原則，以〈古詩十九首〉為理想範型；
周敘則以漢魏詩為五古典範，天然、不假人力是漢魏五古特徵，也是後代製作五 古的準則。元明詩法流傳下來的五古正體觀念，也獲得清人認同。沈德潛不僅以
〈古詩十九首〉為五古正宗，更納入蘇李詩，正如《古詩源》所言：
一片化機，不關人力，此五言詩之祖。◎音極合，調極諧，字極穩，然自 是漢人古詩，後人摹倣不得，所以為至。（評李陵〈與蘇武詩三首〉）5
十九首大率逐臣棄妻、朋友闊絕、遊子他鄉、死生新故之感。中間或寓言，
或顯言，反覆低迴，抑揚不盡，使讀者悲感無端，油然善入，此國風之遺 也。◎言情不盡，其情乃長，後人患在好盡耳，讀十九首，應有會心。◎
清和平遠，不必奇闢之思，驚險之句，而漢京諸古詩，皆在其下，五言中 方員之至。（總評古詩十九首）6
蘇李詩講求音調和諧、用字妥當、不刻意雕琢，故為五言詩之祖。〈古詩十九首〉
3 元‧楊載：《詩法家數》，吳文治主編：《遼金元詩話全編》，（南京：鳳凰出版社，2006 年），
頁 2004。相同文獻亦載於明‧朱權：《西江詩法》，周維德集校：《全明詩話》（濟南：齊魯書社，
2005 年），頁 80。明‧梁橋：《冰川詩式》，《全明詩話》，頁 1614。
4 明‧周敘：《詩學梯航》，《全明詩話》，頁 98。
5 清‧沈德潛：《古詩源》（北京：中華書局，1963 年），頁 43。
6 清‧沈德潛：《古詩源》，頁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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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不完全道盡情思為主，為情感保留餘裕的表達空間，以清新和順、綿邈曠遠 境界為上，詩人不需花費巧思、追求驚險詞句。元明詩法、沈德潛先後得出
〈古詩十九首〉與蘇李詩等五古正宗含蓄不露，自然和諧的文體規範，沈德潛更 從「清和平遠，不必奇闢之思，驚險之句」點出關鍵，構思逞奇、詩句陌生化並 不是製作五古的必要條件，當以「不關人力」為書寫原則。
當明清學者以〈古詩十九首〉、蘇李詩等漢魏詩歌為五古典範，為五古歸納 符合文學理想的體要之際，將會涉及明清學者如何看待唐代五古的問題。根據陳 國球研究意見，五古自兩漢至唐代之前是詩壇的主流，明代復古派推崇〈古詩十 九首〉、蘇李詩，以漢魏詩歌為五古正宗；明人李攀龍提出「唐無五言古詩而有 其古詩」之說，觸發當時復古派學者考慮唐代五古與五古正宗之間的關係及高下 水準、相關特色：胡應麟指出兩者的傳承淵源，胡震亨討論唐古藝術是否能企及 漢魏古詩，許學夷以音節體貌區分唐古特徵等等。7由此可見，明人正在考慮漢 魏五古、唐代五古孰為正宗的問題。不過，明代復古派學者的主流聲音，仍以漢 魏五古為正宗典範。不過，明代學者在得知唐代發展出另外一個五古系統的文學 史觀之下，8以及明清學者習慣將五古、五言樂府歸為相同語言形式的體製之作，
明清學者考察杜甫五古、五言樂府的角度，約有三種途徑：9
（1）關注杜甫與詩歌傳統的聯繫。明代復古派學者在恪守五古正宗的文體 規範，維護五古本色的「辨體」立場裡，他們遭遇該如何理解唐代五古位置的問 題。因此，明代學者在文學史知識的協助之下，知悉唐代五古並非橫空出世，有 承襲五古傳統之本質。從連結漢魏五古傳統的現象，以此維護唐代五古的存在價 值，使唐人五古不致於被歸納到非正統的位置，正如胡應麟所言：
世多謂唐無五言古。篤而論之，才非魏晋之下，而調雜梁陳之際，截長絜 短，蓋宋齊之政耳。如文皇〈帝京〉之什，允濟〈廬岳〉之章，子昂〈感 遇〉之篇，道濟〈五君〉之咏，浩然〈疏雨〉之句，薛稷〈郊陝〉之吟，
太白〈古風〉、〈書懷〉，少陵〈羌村〉、〈出塞〉……皆六朝之妙詣，
7 陳國球：《明代復古派唐詩論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頁 106，116-132。
8 陳國球：《明代復古派唐詩論研究》，頁 114。
9 稍後的章節論述，將會看到清人採用承襲、開創、承襲又開創等三種方式察看杜甫五古，並不 影響本論文詮釋的有效性，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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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漢之餘波也。10
胡應麟直接列入唐代相關詩作，如杜甫五古〈羌村〉、五言樂府〈出塞〉等等，
皆有承襲傳統的現象。由於「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的命題，使部分詩學家 為了維護唐人五古的合法地位，特地從文學史立場找尋唐代五古的源流發展，已 說明唐人五古的正統性，這也影響後來明清杜詩學者從文學史繼承與發展立場，
觀察杜甫五古與傳統的聯繫，在稍後的章節裡，將會出現杜甫五言古詩承繼唐前 詩歌傳統的意見，由此印證杜甫五言古詩的存在價值。
（2）強調杜甫立意、有創新舉措的傾向。在明人王世貞從五古、七古比較李 白與杜甫的意見裡，映現杜詩奇特出眾的一面：
五言古、選體及七言歌行，太白以氣為主，以自然為宗，以俊逸高暢為貴；
子美以意為主，以獨造為宗，以奇拔沈雄為貴。11
「子美以意為主」是值得注意的說法。王世貞雖未明言「意」之內涵，但「意」
是宋代詩學主流，杜詩是開啟宋詩的源頭，仍可從唐詩、宋詩相對的立場理解。
明人謝榛曾言，「詩有辭前意、辭後意。唐人兼之，婉而有味，渾而無跡。宋人 必先命意，涉於理路，殊無思致。」12辭前意，它是「詩歌創作之前所確立的詩 意。它包含了詩歌的主題思想內容，例如詩人的構思設想、創作意圖及動機等要 素。」13宋人作詩涉於理路，毫無意趣；辭後意，唐人未設定詩意，任憑外物興 發，意隨筆生，無鑿斧之跡。由此推知，杜甫之意當屬「辭前意」，也多了一份 人為思考、理性回眸，「詩人創作動機並不完全是由外物興發而起，可能是內心 有某些意念希望傳達表述，因而預先立定全篇大意。即使詩人是因外物感發而興 作賦詠衝動，但提筆寫作時，詩人情感已非初始般地熱情澎湃，而是經過沉澱、
抽離，趨於冷靜。因為冷靜、理性，因而會思及『立意』的問題，而不是任由感 情噴薄而出。」14為了更好地從詩歌表達內心所思所想，杜甫以構思章法、經營
10 明‧胡應麟：《詩藪》，《全明詩話》，頁 2511。
11 明‧王世貞：《藝苑巵言》，《全明詩話》，頁 1920。
12 明‧謝榛：《四溟詩話》，《全明詩話》，頁 1315。
13 張一平：《中國古詩話創作論》（合肥：黃山書社，2010 年），頁 42。
14 謝佩芬：《北宋詩學中「寫意」課題研究》（臺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委員會，1998 年），頁 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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佈局、推敲字詞為創作起點，連帶發生「以獨造為宗」、「以奇拔沈雄為貴」等別 出心裁、有所創新的五古之作。稍後各章節也會見到明清詩學家以變異、創新談 論杜甫五古的意見。王世貞這則評論之所以重要的緣故，他凸顯杜甫「以意為主」
的創作基點，而「以意為主」卻背離學門共同認定五古「不假人力」、「不必奇闢 之思，驚險之句」的體要原則。據此，明清詩學家批判或讚揚杜甫五古的現象，
可從「以意為主」解釋之。
（3）著重杜甫既承襲又開創的態度。這個探討角度比前兩者更加周全，相關 說法如下：
子美五言〈北征〉、〈詠懷〉，樂府〈新婚〉、〈垂老〉等作，雖格本前 人，而調由己創。……故古體則脫棄陳規，近體則兼該衆善，此杜所獨長 也。（明‧胡應麟《詩藪》）15
太白五言古、七言歌行，多出於漢魏、六朝，但化而無跡耳。若子美五言
太白五言古、七言歌行，多出於漢魏、六朝，但化而無跡耳。若子美五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