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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賈奮然提出很有見地的說法：
「體貌」概念則表明六朝批評家們也極為關注文體與主體的關聯域，即文 體與作家的創作個性的關係，換言之，這是作家帶有獨特性的個性特點和 主體因素對文本終極型態影響的問題。30
當文學批評者浮現這種問題——究竟什麼原因讓作家寫出這樣的風格？實際上，
文學批評者已在探究作家的主體性，作家才能、氣質、學習狀態與習染環境為何？
這些問題無不關心作家個人。言簡意賅，〈體性〉篇具備「體貌與作家主體的關 係」之文體觀念。回顧吳訥、胡應麟批評進程，他們看到杜甫五古豐富多元的風 格特色，再從體貌發掘作家主體特性。吳訥、胡應麟以「才」論杜甫「集大成」
意義在於，他們不僅繼承唐宋「集大成」說，還嘗試為這個現象輸出命題與解答：
「杜甫為何能集大成？」以「深具才能」解釋杜甫擁有兼備眾體風格的緣由。吳、
胡二人不僅重視杜甫向傳統學習的視野，以「才」凸顯杜甫的主體性，更讓杜 甫——有天賦才能的詩人特質，躍進讀者目光。
二、直接漢魏，不襲漢魏匡廓：杜甫變通傳統的才能
明清看待杜甫五古正體的意見裡，有從「承襲」評杜詩者，如「〈夢李白〉
作，『魂來楓林青』八句，本之〈離騷〉，而仍有厚氣」31、有從「開創」論杜詩 者，如「入蜀諸詩，須玩其鑱刻山水，於謝康樂外另闢一境。」32這些說法印證 杜甫風格有來自《楚辭》影響、杜甫開闢山水詩新境的功力等等。詩學家也同時 注意到杜甫五古在尊重傳統的前提之下創新：
尤有〈贈衛八處士〉、〈示從孫濟〉、〈戲柬鄭廣文虔兼呈蘇司業〉、〈夏 日李公見訪〉、〈雨過蘇端〉、〈晦日尋崔戢李封〉、〈貽阮隱居〉、〈立 秋後題〉、〈赤谷西崦人家〉、〈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水閣朝霽奉 簡雲安嚴明府〉諸作，俱直接漢魏，不假階級，又絶不襲漢魏匡廓，卓乎
30 賈奮然：《六朝文體批評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年），頁 63。
31 清‧施補華：《峴傭說詩》，丁福保編選：《清詩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頁 979。
32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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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其為子美。33
盧世㴶以多首五古作品印證杜甫承襲漢魏傳統，又能跳出漢魏框架，自成一家。
不過，「卓乎自成其為子美」，彰顯杜甫是善於運用傳統資源，不受過往束縛的 創意家，有別於杜甫僅接受傳統的形象。這則兼顧承襲、創新的說法最能精準道 出杜甫五古獨有特性，勝於單單從承襲或創新角度論杜甫五古的意見。由於五古 是傳統調性最濃、流傳久遠的詩歌體製，任何製作五古的詩人，難以迴避五古典 範的影響，杜甫如何安排傳統與個人創新意願，透過傳統資源的協助，打造獨一 無二的詩作面目，這是盧世㴶評杜的珍貴視點。以下嘗試解說、補充這則說法的 相關內涵。
其一，「俱直接漢魏，不假階級」。這也是從「集大成」論杜甫五古之說，
藉著上節明人連結「集大成」與「才」的關係，我們必須意識到杜甫到底在「集 大成」展現何種能力？在創造力系統觀點的輔助之下，「集大成」可視為杜甫與
「領域」（domain）——詩歌傳統互動的過程。領域在創造過程中的角色，它傳 遞知識信息給「個人」（individual person），「知識是基本要素，可作為建構新想 法的磚塊……如果個人希望在某個領域上生產出新穎的東西來的話，便需具備該 領域的知識，已經是一種相當普遍的看法。」34「俱」，杜甫從詩歌領域大量接 收知識；「直接」、「不假階級」，杜甫不假他人之手，無須第三者導讀，逕自與傳 統來往。據此，別人僅能吸收兩三項知識，杜甫海納百川，親自進入龐大精深的 知識傳統，擁有「廣泛處理大量資訊」之才。35
其二，「又絶不襲漢魏匡廓」。盧世㴶以「又」、「絕」等字強調杜甫對傳 統不會採取鸚鵡學舌、句擬字摹的態度，正如〈晦日尋崔戢李封〉詩例，清人邵 長蘅亦曰：「詩亦似陶，入後則公本色。」36以創造力理論補充盧世㴶說法，這 就是「複製」與「生產性思考」的分野。複製，「根據先前成功行為而再製的，
涉及的是採用舊有思考習慣，當個人被要求表現出真正的新穎時就會失敗。」37
33 明‧盧世㴶：《讀杜私言》，周維德集校：《全明詩話》，頁 4376。
34 Robert W. Weisberg：〈創造力與知識：一項理論上的挑戰〉，Robert J.Sternberg 主編，李乙明、
李淑貞譯：《創造力Ⅱ‧應用》（臺北：五南出版社，2005 年），頁 295。
35 「擁有能廣泛處理大量資訊以及深入解決複雜問題的能力，是一大優勢。」Richard Florida 著，
鄒應瑗譯：《創意新貴》（臺北：寶鼎出版社，2003 年），頁 47。
36 清‧楊倫箋注：《杜詩鏡銓》（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114。
37 Robert W. Weisberg：〈創造力與知識：一項理論上的挑戰〉，頁 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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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製傳統成就，絕對無法達到「卓乎自成其為子美」，獨樹一格目標。因此，盧 世㴶看出以「集大成」詮釋杜甫豐富風格時，斷不能從複製角度評斷之，這是詩 學家目前可以告訴我們的事。創造力理論繼續為我們解釋該如何看待杜甫接受傳 統，又不複製傳統的現象，這得從生產性思考出發，它是「洞察和真正新穎的思 考。對於生產性或洞察性思考者而言，最重要的是，能夠在一種普遍的層面上應 用過往的經驗，卻依然能視個別狀況來處理每一個新的問題情境。」38以盧世㴶 所舉杜甫〈示從孫濟〉五古詩例說明之：
平明跨驢出，未知適誰門。權門多噂譛，且復尋諸孫。諸孫貧無事，
宅舍如荒村。堂前自生竹，堂後自生萱。萱草秋已死，竹枝霜不蕃。
淘米少汲水，汲多井水渾。刈葵莫放手，放手傷葵根。阿翁懶惰久，
覺兒行步奔。所來為宗族，亦不為盤飧。小人利口實，薄俗難可論。
勿受外嫌猜，同姓古所敦。39
當時杜甫旅居長安，拜訪堂孫杜濟，因對方似有猜忌、嫌棄態度，杜甫作詩表述 過訪來意。明清詩學家、箋注者評語如下：
藹然情致，婉如面談，卻自妙絕。起語從陶靖節〈乞食詩〉脫來，亦其情 同也。……。張昭謂顧、陸曰：「吾來為道義，非因盤飧。」杜正用此。「不 受外嫌猜」，乃鮑明遠詩。（明‧王嗣奭《杜臆》）40
中入比體，似歌似謠，只是家常話，直入兩漢風格矣。（清‧浦起龍《讀 杜心解》）41
「淘米」四語有水原水本意，隨事比興，全得古樂府之神。（清‧沈德潛
《唐詩別裁集》）42
38 Robert W. Weisberg：〈創造力與知識：一項理論上的挑戰〉，頁 297-298。
39 清‧楊倫：《杜詩鏡銓》，頁 39-40。本章引用杜詩俱出此書，僅於詩後，附上頁碼。
40 明‧王嗣奭：《杜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頁 30。
41 清‧浦起龍：《讀杜心解》，頁 13。
42 清‧沈德潛：《唐詩別裁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年），頁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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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從孫濟〉，古詩也，而參用樂府體。中間「堂前自生竹」八句，拉雜 比擬，皆樂府派也。此少陵變化古人處。（清‧施補華《峴傭說詩》）43
這首詩有兩漢風格，杜甫揉雜陶潛詩、鮑照詩、樂府傳統，張昭史事等等，將舊 素材應用在個人新情境，自有新意。尤其杜甫考量對方與自己的特殊關係，特別 參酌樂府體要寫五古，越過辨體的書寫界線，以比喻寄託不傷害親族感情的手法 表達己意。這首詩顯現杜甫巧妙調和諸家，因應當下境況，輸出新作，做到不模 擬前輩框架的能力。這種融合傳統，以適應現況的才能相當珍貴，假設創作者不 能有效地整合領域知識，很容易發生模仿、難以走出窠臼的現象。然而，杜甫有 鎔冶知識、「掌握各家藝術精髓」的能力，44他能自由選用多種詩歌傳統，恰當 安排各資源在不同的詩歌情境裡，達到「實事貴用之使活，熟語貴用之使新，語 如己出，無斧鑿痕，斯不受古人束縛」的境界。45
這種「又絶不襲漢魏匡廓」的批評途徑，清代學者也有這類觀察杜甫五古的 意見。楊倫箋注〈遣興五首〉，「諸詩皆從漢魏出，自成杜體。嗣宗〈詠懷〉、 太沖〈詠史〉、延年〈五君詠〉，公蓋兼而用之」，46反映杜甫融合諸家所長，自 鑄面目的能力；又如〈羌村三首〉，浦起龍曾言「三詩俱脫於陶」，47清人邵長蘅 亦曰：「〈彭衙〉、〈羌村〉是真漢魏古詩，但不襲其面目耳，解人得之」48， 也看出這首詩繼承傳統，不沿襲前人詩歌型態的特色，全詩如下：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
驚定還拭淚。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鄰人滿牆頭，感歎亦歔欷。
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晚歲迫偷生，還家少歡趣。嬌兒不離膝，畏我復卻去。憶昔好追涼，
43 清‧施補華：《峴傭說詩》，《清詩話》，頁 979。
44 吳懷東認為可從「掌握藝術創造規律」來理解杜甫集大成。吳懷東：《詩史運動與作家創造：
杜甫與六朝詩歌關係研究》，頁 303。
45 清‧沈德潛著，霍松林校注：《說詩晬語》（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年），頁 188。
46 清‧楊倫：《杜詩鏡銓》，頁 235。
47 清‧浦起龍：《讀杜心解》，頁 43-44。
48 清‧楊倫：《杜詩鏡銓》，頁 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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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繞池邊樹。蕭蕭北風勁，撫事煎百慮。賴知禾黍收，已覺糟床注。
如今足斟酌，且用慰遲暮。
群雞正亂叫，客至雞鬥爭。驅雞上樹木，始聞叩柴荊。父老四五人，
問我久遠行。手中各有攜，傾榼濁復清。苦辭酒味薄，黍地無人耕。
兵革既未息，兒童盡東征。請為父老歌，艱難愧深情。歌罷仰天歎，
四座淚縱橫。（頁 158-159）
這首組詩寫於唐肅宗至德二載（757），杜甫為左拾遺，當時上書援救宰相房琯，
觸怒肅宗，被批准還家探親，當時家人俱在鄜州羌村，杜甫描寫亂離過後，重返 故居，與家人鄰居重逢情景。杜甫繼承陶詩遺產，約有兩項表現：
（1）杜甫援引陶潛的日常生活題材。陶詩特色，莫過筆下的私人田園生活，
「他的詩歌以自己的日常生活為題。關於他的草堂、他的家庭、他的飲酒嗜好、
饑荒的困苦、豐收的喜悅──所有這些，向我們展現了他的生活生動圖畫」49，正 如陶潛〈歸園田居〉50，素淡平易的家居環境，村落炊煙、狗吠雞鳴，宛如一幅 清新可愛的小品畫。杜甫繼承陶潛這類察覺小事價值的功夫，「群雞正亂叫，客 至雞鬥爭」，杜甫以雞群叫聲襯寫日常生活動態，在戰亂之後的環境，還能聽得
饑荒的困苦、豐收的喜悅──所有這些，向我們展現了他的生活生動圖畫」49，正 如陶潛〈歸園田居〉50，素淡平易的家居環境，村落炊煙、狗吠雞鳴，宛如一幅 清新可愛的小品畫。杜甫繼承陶潛這類察覺小事價值的功夫，「群雞正亂叫，客 至雞鬥爭」，杜甫以雞群叫聲襯寫日常生活動態，在戰亂之後的環境，還能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