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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五古變體」詩學視野的批評成果
「變」是文學批評所關注的重要主題，涉及到作家個人風格的轉變、作家創 造力的展演、作家文學定位、文學史流變軌跡等等。明清詩學家通過文學史觀念、
文體知識的配合，往往在詩話批評得出杜甫五古變體之說，詩歌編選選入杜甫五 古變體之作。因此，明清學者以為的杜甫五古變體特徵、實際作品為何，以及相 關的詩學意涵，皆可深入探討之。以下論述明清杜詩學在「五古變體」詩學視野 的相關成果。
一、篇幅恢張，縱橫揮霍：杜甫五古變體特徵
清人朱庭珍曾經評論王士禛編選五古，以杜甫五古為變體的編選意識：
而王阮翁選三昧集，竟標為正宗，揚以立教。其選不取李杜。又所選五七 古詩鈔，李僅取其古風，杜仍不錄，視杜為五古變體，惟敘述時事，當效 法杜耳。此外凡作五古，皆宜宗王孟韋柳一派，以為復古而神韻無窮也。
65
王士禛《古詩選》66所選的五七古詩抄，不列入任何一首杜甫五古，表明王士禛 以王孟韋柳為正宗，杜甫五古為變體的態度，杜甫五古變體並未獲得王士禛認同。
杜詩唯一受到肯定的，唯有敘述時事的手法，值得後代詩人效法。從《古詩選》
未編選杜甫五古的現象看來，讀者僅能得到杜甫五古是變體的文學史印象，至於 杜甫五古之變的具體事實，無從知悉。相較沈德潛《唐詩別裁》，以凡例勾勒漢 魏到唐代的五古詩家代表，點出杜甫及諸家五古特色：
五言古體，發源於西京，流衍於魏晉，頹靡於梁陳，至唐顯慶龍朔間，不 振極矣。 陳伯玉力掃俳優，直追曩哲，讀感遇等章，何啻在黃初間也。
65 清‧朱庭珍：《筱園詩話》，《清詩話續編》，頁 2402。
66 王士禛《古詩選》凡例曰：「唐五言古詩凡數變，約而舉之：奪魏晉之風骨，變梁陳之俳優，
陳伯玉之力最大。曲江公繼之，太白又繼之，〈感遇〉、〈古風〉諸篇，可追嗣宗〈詠懷〉、景陽〈雜 詩〉。貞元、元和間，韋蘇州古澹，柳柳州峻潔。今轍取五家之作，附於漢魏六代作者之後。李 詩篇目浩繁，僅取〈古風〉，未遑悉錄。然四唐古詩之變，可以略睹焉。」可見杜甫五古未進入 王士禛的文學史視野。清‧王士禛選，清‧聞人倓箋：《古詩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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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曲江、李供奉繼起，風裁各異，原本阮公，唐體中能復古者，以三家為 最。
過江以後，淵明詩胸次浩然，天真絕俗當於言語意象外求之。唐人祖述者，
王右丞得其清腴，孟山人得其閒遠，儲太祝得其真樸，韋蘇州得其沖和，
柳柳州得其峻潔，氣體風神，翛然埃壒之外。
蘇李、十九首以後，五言所貴，大率優柔善入，婉而多風。少陵材力標舉，
篇幅恢張，縱橫揮霍，詩品又一變矣。要其為國愛君，感時傷亂，憂黎元，
希稷契，生平種種抱負，無不流露於楮墨中，詩之變，情之正者也。新寧 高氏，列為大家，具有特識。67
沈德潛在論及唐代五言古詩的詩學意見，認為唐代五古有三種發展歷程：
（1）繼承阮籍之復古系譜。以陳子昂、張九齡、李白三家為唐代五古之復古代 表，三人五古風格本於阮籍。
（2）效法陶潛之自然詩風。標立王維、孟浩然、儲光羲、韋應物、柳宗元等人 承襲陶潛自然詩風的關係，其面目又各自不同的現象，表示陶潛風格在唐 代五古創作上的開枝散葉。
（3）別於蘇李、古詩十九首傳統的新變路線。異於五古溫婉傳統，雖然杜甫以 材力、篇幅對五古進行改變，但是詩歌內涵蘊含的感情，卻值得受到重視。
這段詩學論述，實質上是一篇唐代五古文學史的觀察報告。沈德潛詳細地列出唐 代五古發展的幾種態勢，聯繫唐前五古與唐代五古的承傳關係。沈德潛重視源流 正變的文學史觀，《唐詩別裁‧凡例》表達追尋源流脈絡的文學史立場：
讀唐詩而不更求其所從出，猶登山不造五嶽，觀水不窮崑崙也。選唐人詩 外，舊有《古詩源》選本，更當尋味焉。68
67 清‧沈德潛：《唐詩別裁集》，頁 2。
68 清‧沈德潛：《唐詩別裁集》，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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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潛不把唐詩看成一個獨立的創作時代，把唐詩放在文學大河，將編選先秦、
魏晉南北朝《古詩源》與《唐詩別裁》並看，更能得出詩歌在先秦漢魏到唐代的 變化軌跡，《唐詩別裁‧凡例》才會考察唐前與唐人五古之間的創作關係，如沈 德潛〈喬慕韓詩序〉論述的唐前與唐人關係的五古文學史觀：
風騷以後，五言代興。漢如蘇李贈答、古詩十九首，句不必奇詭，調不必 鏗鏘，而纏綿和厚，令讀者油然興起，是為雅音。後如阮，如陶，如陳正 字、張曲江，如王右丞、韋左司、柳儀曹諸家，雖途軌各殊，而宗法自合。
無他，唯其發源於古澹也。古澹者，蘇李、十九首之遺也。69
這則詩序更重視「發源」與「繼承」的立體關係，以「古澹」串連起各朝散落的 五古作家，使阮籍、陶潛、陳子昂、張九齡、王維、韋應物、柳宗元等風貌各異 的作品，以這些詩家宗法蘇李詩、古詩十九首「纏綿和厚」風格為理由，將阮籍、
陶潛等人作品納進了五古正宗遺流。當我們應用〈喬慕韓詩序〉五古正宗源流 繼承的詩學觀，重讀《唐詩別裁‧凡例》五古文學史之後，沈德潛認知的唐人 五古源流及發展情況，如圖 2-2 所示：
69 清‧沈德潛著，潘務正，李言校點：《沈德潛詩文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 年），頁 1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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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潛晚年修訂的五古文學史更加完備，在復古系譜納入了李白，自然詩風採進 孟浩然、儲光羲等人。在唐代「共時」狀態之下，復古系譜、自然詩風、新變路 線三分天下的局面，沈德潛源流正變的文學史觀卻引進「歷時」動態視野，即使 復古系譜與自然詩風面貌各異，在源流正變文學史觀之下，陳子昂、王維等人與 五古正宗蘇李詩、古詩十九首有所淵源，如此一來，復古系譜、自然詩風的唐人 五古也被劃入五古正宗的範疇，70非五古正宗之流的杜甫五古，理所當然被視為 五古變體；在圖 2-2 裡，沈德潛眼中的杜甫五古之變是歷時之變，也是共時之變，
更能解釋沈德潛用「材力標舉」稱讚杜甫，若非有此驚人才力，怎能大刀闊斧一 改沿襲已久的寫作傳統，做出淩駕歷代與同代作家的詩歌表現。這與第二節提及 的才能內涵稍微不同，在「詩之變」現象底下的杜甫五古，正如龔鵬程所說「文 學史的演變，也被解釋成是天才大作家的創造」71，這是能夠改變局勢，不屈服 詩歌傳統的壓力，為文學史開創新局，走出個人之路的才力，沈德潛從五古變體 稱讚杜甫非凡的創作才能。若從創造力系統觀來說，圖 2-2 也展現杜甫改變既有 領域的現象，而且能獲得學門專家的公認，這就是杜甫的創造力所在。
文學史還不能為沈德潛解釋杜甫五古何以為變，沈德潛從體要——文體知識 對杜甫五古提出「詩之變」評價。《唐詩別裁》以蘇李詩、古詩十九首是五古正 宗的始祖，推崇「優柔善入」溫柔寬舒、和順優雅的體貌，「婉而多風」託辭委 婉的體要。沈德潛從正宗體要對照杜甫五古之變，杜甫五古最明顯的變化特徵在 於，他將原本餘韻不絕的短詩形式，發展成「篇幅恢張」的大篇結構，「縱橫揮 霍」，杜甫改變五古正宗體要之後展現的體貌：在字裡行間恣肆直率之際，盡顯 雄健奔放、情感橫溢的風格，令人一眼看出杜甫表達的情感與人事。在體要之下，
杜甫衝破五古正宗重視《詩經》國風委婉、情感表達含蓄、反覆低吟的寫作規則，
杜甫五古實為「詩之變」，相關變體特徵，如表 2-1 所示：
70 復古系譜與自然詩風的唐人五古被視為五古正宗的現象，也反映在各詩人入選《唐詩別裁》
的數量。其他詩人大約入選 1 到 6 首，但是復古系譜的陳子昂 19 首、張九齡 14 首、李白 42 首；
自然詩風的王維 23 首、孟浩然 10 首、儲光羲 11 首、韋應物 44 首、柳宗元 21 首。
71 龔鵬程：《才》（臺北：臺灣學生，2006 年），頁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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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2-1 杜甫五古變體特徵
比較對象 體製（作品形式） 體要（寫作法則） 體貌（作品風格）
五古正宗 篇幅短小 託辭委婉 溫柔寬舒 杜甫五古 篇幅擴大 恣肆直率 雄健奔放
表 2-1 可知沈德潛運用文體知識，能確實指明杜甫五古「詩之變」評價。文學史 眼界是有效展現文學源流變化的舞臺，文體知識能進一步幫助詩學家完成「詩之 變」的批評效力，在創作源流、體要觀念掌握杜甫五古變化現象，獲知變化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