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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之作，創作者必須親眼目睹，任憑想像也無法揣摩當事人心聲、事情景況。
杜甫偉大之處有兩點：他人欲書寫眼前所見，囿於能力限制，無法寫出三吏、三 別等感動人心的詩歌，此為杜甫精湛的表現力；即使他人看到悲慘情事，難過之 餘，並未發生務必要寫下來的程度。反觀杜甫受到關懷天下的個性情感影響，那 份情思驅使他不得不寫。更進一步推論王嗣奭之說，我們可以設想，當時有許多 盛唐詩人遭受安史之亂，奔散四方，專業能力不亞於杜甫，然而，他們是否有書 寫眼前所見人事的驅動力？唯有杜甫以時事創新題，當中影響關鍵不正是愛人之 意的有無、深淺所致，明清學者常讀到杜甫樂府之情，也是得自這份大愛。總結 明清詩學家評論意見，他們觀察到杜甫因應戰亂時事有製作新題的舉動，自製新 題背後又有一種傳遞某種想法的意念，這種意念出於杜甫哀憫國家群眾的情感。
歸結到底，在明清詩學家論杜甫「以時事創新題」的評語裡，詩學家也看出杜甫 寫時事、創新來自個人深厚的惻隱之心，這才是杜甫命意動力、創新關鍵。
二、更不借徑前人：杜甫自製新題的個人特質
明清詩學家往往稱讚杜甫自製新題的創意，特別通過李杜比較，他們通常會 試著詮釋杜甫之所以創新的心理意識。以創造力理論來觀察明清杜詩學論述，學 者們常會談論影響杜甫創新的個人特質，以及在個人特質範疇的工作動機（task motivation）139。動機又分成兩項：內在動機，是自己為了工作本身而作，對工 作感到興趣、好奇、愉快、有挑戰等；外在動機，是為了工作以外的目標或獎賞，
如準時交件、贏得競賽等等。140明清詩學家常提到杜甫的內在動機、相關的個人 特質，促使杜甫自製新題，以下試論之。
唐代樂府有兩大關鍵人物：李白與杜甫，前者以天才之姿總結古樂府成就，
後者以過人筆力開啟樂府新路，明清詩學家喜好並列李杜樂府，欲從兩人身上看 見他們如何應對傳統與創作的關係及其成就，在互相對照之下，映現杜甫自製新 題的創作意涵：
五、七言樂府，太白雖用古題，而自出機軸，故能超越諸子；至子美，則
139 Mary Ann Collins,Teresa M.Amabile：〈動機與創造力〉，Robert J.Sternberg 主編，李乙明、李淑 貞譯：《創造力Ⅱ‧應用》，頁 395。
140 Teresa M. Amabile,” Motivating Creativity in Organizations : On Doing What You Love and Loving What You Do,” California Management Review,40:1（1997）,pp4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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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立新題，自創己格，自敘時事。視諸家紛紛範古者不能無厭。（明‧許 學夷《詩源辯體》）141
樂府體裁，歷代不同。唐以前每借舊題發揮己意，太白亦復如是，其短長 篇什，各自成調，原非一定音節。杜老知其然，乃竟自創名目，更不借徑 前人。如〈洗兵馬〉、〈新婚別〉等皆是也。其合律與否，無從得知，取 其筆力過人可矣。（清‧ 李重華《貞一齋詩說》）142
唐代多擬古題樂府的創作風潮。杜甫之前的唐代樂府大抵沿著「古題古意」、「古 題新意」的創作軌跡。143古題古意是指詩人摹擬、仿作樂府，沿用詩題原意。初 唐詩人多擬漢魏、南北朝古題樂府，創作趨勢仍以古題古意為主。144時至盛唐，
李白全面性復古，有意採用古題新意書寫策略，不僅繼承古題原意，提升古題樂 府水準，如〈短歌行〉相沿人生苦短主題，其感情激越，意象奇特，更勝前人之 作；李白亦改寫古題樂府原旨，發展為寄託抒憤之詞，如〈怨歌行〉，藉班婕妤 失寵幽怨一事隱喻人生失意。145簡言之，杜甫之前的唐代樂府多以沿襲或變造古 題為創作風向。李白「雖用古題」、「每借舊意發揮己意」，如同其他唐前、初 盛唐詩人那般擬古，「各自成調，原非一定音節」，李白卻能吸收遺產養份再創 造出新的風格面目，自然超越一般僅繼承而不會運用傳統的作品。「杜老知其然，
乃竟自創名目，更不借徑前人」，杜甫必然知悉李白在古樂府方面的出色成績，
杜甫原可依循李白開啟的方便法門，卻不願複製他人成就、不再踏入重複的創作 途徑，選擇走向一條待開拓的道路。
明清詩學家在比較李、杜樂府成就之後，他們更讚賞杜甫製題的創新舉動：
青蓮擬古樂府，以己才己意發之，尚沿六朝舊習，不如杜少陵以時事創新
141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頁 209。
142 清‧李重華：《貞一齋詩說》，《清詩話》，頁 927-928。
143 「古題古意」、「古題新意」等詞，借自馬承五：〈樂府詩的體式嬗變與創格——杜甫「新題樂 府」論（形式篇）〉，《華中師範大學學報》（哲社版）第 2 期（1996），頁 105。
144 相關古題，如竇威〈出塞〉、盧照鄰〈關山月〉、王勃〈銅雀妓〉、盧世南〈中婦織流黃〉等。
詩例出自金凱：《初唐文人樂府詩之研究》（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98 年），頁 21-48。
145 錢志熙：〈論李白樂府詩的創作思想、體制與方法〉，《文學遺產》第 2 期（2012），頁 53-54，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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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出版社，1992 年），頁 406-426。又如毛文芳研究意見，宋代以後，寫實的人物肖像畫被寫 意的文人畫取代，肖像畫幾乎沈寂，直至晚明才漸漸恢復人物肖像畫的傳統，多位知名文人如李 贄、李攀龍、董其昌，乃至清代王士禛皆有個人畫像，肖像畫流行的關鍵，「就被畫者的求畫動 機而言，目的在於標榜自我，與晚明逐漸高漲的個體意識相互呼應」，參見毛文芳：《圖成行樂：明清文人畫像題詠析論》（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8 年），頁 57、64，頁 461-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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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跳出前人圈子」、「視諸家紛紛範古者不能無厭」，更顯現杜甫不願複 製前人，刻意遠於潮流之外的態度。在創造力理論而言，明清詩學家點出杜甫獨 立自主的個人特質，150使他不受舊法拘束、創作社群約定俗成的壓力所縛，自行 開闢新路；「更不借徑前人」、「覺在古題中翻弄者，仍落古人窠臼，未為好手」，
當杜甫獨立於流行趨勢之外，堅持不走已被開發、容易上手的創作大道，而走向 一條未知、充滿辛苦的創作小徑時，明清詩學家感受到杜甫抱持樂於接受挑戰的 內在動機，一位不從眾、勇於嘗試的詩人，才有創新的舉動。除此之外，「嫌模 擬古題為贅剩，別制新題，咏見事，以合詩人刺美時政之義」，詩學家也認為杜 甫能主動察覺製作古題樂府不符合實際狀況的問題，改變樂府名稱是最好的解決 方式，一方面能回應當下正在發生的事，也能合乎詩歌美刺目的，顯然杜甫有發 現問題、採取適當措施的個人特質。151綜合上述獨立自主、勇於挑戰、發現問題 等的個人特質，使得杜甫能採取自製新題的創意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