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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詩學家論杜甫七古的創作特質

第二節 「李杜兼法」詩學視野的批評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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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此,明清詩學家藉著七古體要知識的基礎,再從三種主要的批評進路:「李 杜兼法」、「大家變體」、「獨推老杜」等詩學視野評論杜甫七古特質。每種進 路探討杜甫七古才思特點的偏重比例有所差異,形成非常豐富的批評內涵,以下 將分別評述。

第二節 「李杜兼法」詩學視野的批評成果

明清詩學家在「七古」這類體裁,同時賦予李白、杜甫最高的創作評價與文 學史地位,後代學詩者也必須兼法李杜七古。前者如胡應麟所言;後者如許學夷、

錢木菴所論:

歌行甫起,則李杜為之冠。(明‧胡應麟《少室山房詩評》)11

予嘗謂:古詩、歌行,必李杜兼法,乃為善學。或曰:古詩歌行,李、杜 既極其至矣,後人顧反能兼之乎?予曰:不然。太白以天才勝,而人無太 白之才。子美以人力勝,而人無子美之力。故必李杜兼法乃能相濟,豈必 盡兼二公所至,始為盡善哉。(明‧許學夷《詩源辯體》)12

七言始於漢歌行,盛於梁。……。旋乾轉坤,斷以李、杜為歌行之祖。(清‧

錢木菴《唐音審體》)13

明清詩學家認為李杜之前的七古皆為雛形,直到李、杜才寫出七古最佳作品,成 為名實相符的歌行之祖,為七古開闢出學習典範、效法楷式。明清詩學家並稱李 杜,視李杜七古為一組不可分割的學習對象,李白七古與杜甫七古在互相映照之 下,更顯彼此相同、各自差異的非凡之處,明清詩學家形成所謂的「李杜兼法」

視野,他們要學習李白、杜甫七古的部分,不妨以圖 3-1 為概念:

11 明‧胡應麟:《少室山房詩評》,《全明詩話》,頁 2467。

12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 年),頁 195。

13 清‧錢木菴:《唐音審體》,《清詩話》,頁 7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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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杜兼法」有兩種意涵:(1)同時學習 A 與 B 殊相,(2)一起效法 C 共相。

明清詩學家常以「比較」為批評方法,選定某些範疇得出李杜差異,正如圖 3-1 的 A 與 B,彼此不能相容,無法交集形成共相,A、B 批評性質在於:各自如實 地交代李白、杜甫七古殊相。通過比較方式,更好地掌握詩人獨有長處、特色。

詩學家在李杜七古比較方面的論述相當精彩,正如以下詩論:

闔闢縱橫,變幻超忽,疾雷震霆,淒風急雨,歌也;位置森嚴,筋脈聯絡,

走月流雲,輕車熟路,行也。太白多近歌,少陵多近行。

(明‧胡應麟《詩藪》)14

太白古詩、歌行,庸鄙者不能知;子美古詩、歌行,浮淺者不能讀。

(明‧許學夷《詩源辯體》)15

七言歌行,太白如峨眉劍閣,奇幻不窮;子美如大海重淵,涵蓄無量。

(明‧許學夷《詩源辯體》)16

對學者們來說,李白七古、杜甫七古有各自不能取代的長處,李白詞意發想無端,

有雄渾縱橫之感;17杜甫講究詩法安排,有深沉廣重之感。若說李白的創造力是

14 明‧胡應麟:《詩藪》,《全明詩話》,頁 2519。

15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頁 197。

16 同前註。

17 清人對於李白七古變幻超忽的表現,有更精細的詩學探討,相關研究參見張俐盈:《清代「李 詩學」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14 年),頁 308-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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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現於概念聯想的流暢力、詞語表達的流暢力、想像力,杜甫七古則座落於詩歌 章法結構的構思能力,這可以涉及到精進力、變通力。這兩種相異、卓越的表現 才能皆完美地回應七古「素無定體,極能發人才思」的特性,因此學者們認為必 須同時效法李白、杜甫七古殊相。18

然而,C 集合所指向的「李白與杜甫七古成為正宗之因」現象,李杜並舉之 下的杜甫特色,仍有待深入查考。以 C 而言,基於共相性質,必以某種標準來 找出 A、B 共同部分來成為集合。C 集合批評內涵在於,每每李杜並稱,皆伴隨 著批評家對李杜詩作的價值判斷,正如以上「李杜為之冠」、「李杜為歌行之祖」、

「必李杜兼法」,它是批評家客觀、真實道出李杜七古的共同勝處,C 集合以「成 就」為集合李杜七古的標準,這是寫詩者要閱讀、學習的地方,帶有典範的指導 意涵。本論文的詩學任務在於找出 C 集合所隱藏的李杜成為正宗之超越性特質,

李杜七古的共同性也是杜甫七古特色,杜甫詩除了憂國憂民的詩人形象之外,應 有其他值得推崇、親近之處。藉著明清專業讀者評論杜甫詩經典地位的說法,重 新理解詩人及詩作的偉大價值,這是闡釋 C 集合的詩學工作。

另一方面,本文以杜甫詩為研究對象,該如何看待 C 集合的李白詩與杜甫 詩的關係,C 集合與 B 部分的差異在哪裡?當明清詩學家將「旗鼓相當」的詩人 們置放在一起時,不只是通過對方辨識彼此的差異或特色(正如 A、B 部分),

更重要的是,當李杜雙方詩作並列時,碰撞哪些共同的能量?人不容易認識自己、

他人的好處,但出現一個異於自我、他人的存在時,我在你身上尋獲了自己與他 人——通過「你」,潛藏於自身或他人而不察的某種美好特質、潛力才被「我」

意識到。正如法國哲學家狄德羅(Denis Diderot)〈繪畫論〉所言:

還有許多作品當初無人注意,甚至受人藐視,卻由於時機的成熟、思想和 藝術的進步,以及一種比較冷靜的注意,而獲得了它們應得的重視。這就 說明了一切天才作品的成功,是沒有把握的。它是孤立的。人們只有直接 拿它和自然對照時才能賞識它的好處,誰能直達這樣高的源頭呢?除非另 一個天才。19

一個天才站在接近的高度,能看見另一個天才的境界,又如葉嘉瑩所言:

18 有關比較李杜七古的特色,參閱王錫九:《唐代的七言古詩》、薛天緯:《唐代歌行論》(北京:

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年)、辛曉娟:《杜甫歌行藝術研究》(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3 年)。

19 華諾文學編譯組編:《文學理論資料彙編》(臺北:華諾文化,1985 年),頁 1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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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李、杜二家之足以並稱千古者,其真正的意義與價值之所在,原來 乃在其充沛之生命與耀目之光彩的一線相同之處……如果我們將李、杜二 家的詩集仔細讀過,就會發現李、杜二公之交誼,是有著何等親摯深切的 一份知己之情,那正因為唯有自己有充沛之生命的人,才能體察到洋溢於 其他對象中的生命,唯有自己能自內心深處煥發出光彩來的,才能欣賞到 其他心靈中的光彩。20

李白、杜甫自唐代並稱以來,一直被放在「李杜優劣論」的比較視野裡,我們總 通過比較方法,辨識出李白、杜甫的詩歌特色。然而,他們之所以被放在同一個 天平上,正是出於他們之間有一種共同特質,這種共同特質是我們經常難以察覺,

甚至忽視的。天才能辨認出天才的身影,藉由李白詩的存在,我們能更好地在李 杜並列的視野裡,察覺未曾留意過的杜甫詩優點,反之亦然。簡言之,以文體為 研究基點來論述 C 集合,從 C 集合中找出明清詩學家崇尚李杜七古的範疇與緣 由,以此做為杜甫七古深受好評的切入點,進一步理解杜甫詩常被忽略的卓越特 質。因此,從明清詩學家「李杜兼法」視野看到李杜七古的共同特色之際,經過 李白天才特色的映現,也讓我們更明白杜甫七古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