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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評方式，勢必逐首檢視杜甫詩作，完全得依靠個人的閱讀經驗及詩學涵養，方 能判斷杜甫哪些詩句符合新穎深切之風。況且許學夷採取分體而非編年方式的策 略性閱讀方式，他細膩指出杜甫在五古、七古體製具有出人意料的表現。雖然直 觀的批評方式，無法精準地說明杜甫七古詩句奇在何處，但這則詩學資料已經顯 現明人相當在乎杜甫詩創新、創意層面。
最後，再回到盧世㴶對杜甫七古的評論，「從有天地以來，僅一子美」，很 明顯地，盧世㴶沒有給予李白七古任何空間，將所有的讚賞歸於杜甫一人，可知 杜甫七古自開世界的獨創性是形成「獨推老杜」批評視野的關鍵。若說「李杜兼 法」著重杜甫七古在筆力、氣勢、變化等天才表現，「獨推老杜」則強調杜甫七 古「獨創」的思維能力。因著「獨推老杜」關係，讓後人注意到明清對杜甫詩評 價的貢獻：他們走出宋代以來不斷以集大成、詩史、詩聖強調杜甫詩的立場，藉 由文體批評的眼光，在七古體製看見杜甫發揮創意的現象。
三、創始之功：杜甫七古的創造力表現
明清詩學家普遍認為杜甫七古具有獨創性，相較於許學夷以摘句批評方式評 論杜詩奇警之處，其他詩學家則從歌行、題畫詩等具體範疇，提出杜甫落實創意 的層面。基於後設的批評立場，本論文要繼續進行的詩學工作，進一步從這些明 清詩學家尋覓出來的杜詩創意狀態，向下理解杜甫詩創造力是如何可能產生的，
或者說，杜甫是怎麼思考的，以致他的詩篇處處發生奇特、創意？
創意與認知心理學大有關連， 1992 年 Finke 、Ward 、Smith 提出創造認 知理論，依據他們提出的「生成探索模式」（Geneplore model）觀念，創造性思 維有兩個主要過程互相交替作用：
（1）生成過程（generative process）：「從記憶中取回存在的認知結構、在這些結 構中形成簡單的連結或組合、將存在的結構轉化成新的形式、類比傳遞不 同領域的訊息、將存在的結構在概念上簡化為更原始的元素。」118
（2）探究過程（exploratory process）：「在認知結構中搜尋嶄新或所需的特質，
搜尋結構中隱藏的含意，搜尋結構中潛在的功能、從不同的角度或在不同
118 Thomas B. Ward、Steven M. Smith＆Ronald A. Finke：〈創造性認知〉，收於 Robert J. Sternberg 主編，李乙明、 李淑貞譯：《創造力Ⅱ‧應用》（臺北：五南圖書，2005 年），頁 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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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背景環境中評估原有的結構、將結構解讀為解決問題的可能方法、搜尋 這些結構中各種實際的或概念上的限制。」119
更簡潔地說，這兩大認知過程運用到人類的記憶提取、聯合、心理綜合和轉變、
類比轉換和類別縮減，尋求特性、詮釋、推論、轉換情境、驗證假設及發現局限 等能力。120「創造性思考可以說是各種認知過程的運用或組合。舉例來說，作家 在構思新作時，可能會先在腦子裡組合一些熟悉和新鮮的概念，然後再探究細 節，賦予這些枝幹生命。」121「這樣的認知過程符合了創造性產品的雙重標準：
嶄新與實用。更重要的是，不只這些認知過程本身充滿創造性，以創造認知性的 觀點來說，這些認知過程亦是構成各種形式之創造力的基礎……因此，要完全了 解創造力，就必須徹底了解這些認知過程。」122從創意認知理論認識明清詩學家 掌握的杜甫七古創意表現，是一項可成立的研究途徑，說明杜甫的思維歷程，更 好地看見杜甫七古創意性的產生緣由。
（一）變化傳統的歌詩
杜甫詩素來有集大成之說的美名，詩家大都以風格豐富理解之，若從生成探 索模式的觀點來詮解集大成，我們可以說，杜甫在創作歷程裡始終有一組強大的
「前創造結構」（preinventive structure）支持著，也就是創造力系統觀的領域要 素的知識，使杜甫擁有源源不絕的創造力。前創造結構產生於生成過程，在探究 過程再被加以詮釋，123在創造中扮演重要角色，它的概念如下：
許多創造性活動，可說是一些想法或解決問題方法的產生與隨後的深入探 究。這些想法有時被形容為「前創造」，因為它們並不是全新的成品或精 確的答案，而只是「想法」而已，但是這些想法卻是產生創造性成果的源 頭。124
119 Thomas B. Ward、Steven M. Smith＆Ronald A. Finke：〈創造性認知〉，頁 255。
120 符理迅、李碧霞著：《華人課堂中的教與學：照顧個別學習需要》（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 社，2013 年），頁 125。
121 Thomas B. Ward、Steven M. Smith＆Ronald A. Finke：〈創造性認知〉，頁 255。
122 Thomas B. Ward、Steven M. Smith＆Ronald A. Finke：〈創造性認知〉，頁 255。
123 Thomas B. Ward、Steven M. Smith＆Ronald A. Finke：〈創造性認知〉，頁 257。
124 Thomas B. Ward、Steven M. Smith＆Ronald A. Finke：〈創造性認知〉，頁 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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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繼承、化用前創造結構。仇兆鰲認為「七歌結語，皆本笳曲」131，〈同谷七歌〉
結語源自〈胡笳十八拍〉，見表 3-2：
表 3-2 杜甫〈同谷七歌〉繼承變化〈胡笳十八拍〉處
（傳）蔡琰〈胡笳十八拍〉結尾 杜甫〈同谷七歌〉結尾
笳一會兮琴一拍，心憤怨兮無人知。
兩拍張弦兮弦欲絕，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傷今感昔兮三拍成，銜悲畜恨兮何時平。
尋思涉歷兮多艱阻，四拍成兮益悽楚。
攢眉向月兮撫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彌深。
追思往日兮行李難，六拍悲來兮欲罷彈。
草盡水竭兮羊馬皆徙，七拍流恨兮惡居於此。
（下略）
嗚呼一歌兮歌以哀，悲風為我從天來。
嗚呼二歌兮歌始放，鄰里為我色惆悵。
嗚呼三歌兮歌三發，汝歸何處收兄骨。
嗚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為我啼清晝。
嗚呼五歌兮歌正長，魂招不來歸故鄉。
嗚呼六歌兮歌思遲，溪壑為我迴春姿。
嗚呼七歌兮悄終曲，仰視皇天白日速。
〈胡笳十八拍〉，其結語構成方式有三種：1.○兮○拍，○兮○ 2.○拍○兮，○兮○3.○
兮○，○拍○兮。由於句型的不統一，展現詩人與子別離、痛徹心扉，淚點如下，
話語破碎的紛亂氛圍。杜甫擷取〈胡笳十八拍〉的句構想法，沿用原本○兮○，
增加嗚呼二字，並且固定結尾方式，因此每首結尾句型一致為「嗚呼○兮○，單 句」，以此改變〈胡笳十八拍〉的結語習慣。〈同谷七歌〉每首都有相同句構的 結尾，通過連章詩與重複效用，堆疊身世亂離之感。在這則例子中，〈胡笳十八 拍〉作為前創造結構，它提供杜甫一個道盡別離痛苦、感慨身世的想法，杜甫再 加以重新組合、改造，不見前人影子，創造屬於個人生命情景的詩作。
（二）建立新領域的樂府
詩學家多注意杜甫新創題目、書寫時事的樂府詩，強調杜甫改變舊有的書寫 習慣：
131 清‧仇兆鰲箋注：《杜詩詳注》，頁 6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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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宋時所奏樂府，多是漢時歌謠，其名有〈放歌行〉、〈艷歌行〉之屬，
又有單題某歌、某行，則歌行者，樂府之名也。魏文帝作〈燕歌行〉，以 七字斷句，七言歌行之濫觴也。……。迨及唐初，盧、駱、王、楊大篇詩 賦，其文視陳、隋有加矣。迤於天寶，其體漸變。然王摩詰諸作，或通篇 麗偶，猶古體也。李太白崛起，奄古人而有之，根於離騷，雜以魏三祖樂 府，近法鮑明遠，梁、陳流麗，亦時時間出，譎辭云構，奇文鬱起，後世 作者，無以加矣。歌行變格，自此定也。子美獨構新格，自製題目，元、
白輩祖述之，後人遂為新例，陳、隋、初唐諸家，漸澌滅矣。（清‧馮班
《鈍吟雜錄》）132
阮亭答：至杜少陵乃大懲絕弊，以雄辭直寫時事，以創格而紓鴻文，而新 體立焉。較之白太傅〈諷諭詩〉、〈秦中吟〉之屬，及王建、張籍新樂府，
倍覺高渾典厚，蒼涼悲壯。（清‧王士禛《師友詩傳錄》）133
馮班回顧歌行文學史，指出杜甫歌行自製題目，引起元稹、白居易等人效法，後 人皆以杜甫歌行體例為新型典範，初唐之前的歌行影響漸漸減少；王士禛比較杜 甫與白居易、王建、張籍等人的五七言樂府差別，他指出杜甫改變以前的作法，
以雄偉宏辭書寫時事，作品呈現新風格，建立新的詩歌體製。他們評論杜甫作品 影響後代的憑據，源自元稹〈樂府古題序〉：
近代惟詩人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車〉、〈麗人〉等，凡所 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有倚傍。余少時與友人白樂天、李公垂輩謂是爲 當，遂不復擬賦古題。134
元稹稱譽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車行〉、〈麗人行〉等詩書寫時事、
不從古題的表達手法，偕同白居易、李紳效法此舉。「即事名篇，無有倚傍」，
杜甫新題樂府並不是從樂府舊題衍生而來之作，不拘於樂府傳統的表達套式。這 種自由創造各種歌辭性題目的舉動，提供新的寫作契機，每代都會發生不同的時
132 清‧馮班：《鈍吟雜錄》，《清詩話》，頁 41。
133 清‧王士禛等著：《師友詩傳錄》，《清詩話》，頁 143。
134 唐‧元稹著，周相錄校注：《元稹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年），頁 6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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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牽動人類敏感心思，後代詩人得以沿用自擬題目、書寫時事的創作概念，正 如元稹、白居易回應杜甫新題樂府的啟發。據此，清代學者們以「大懲絕弊」、「後 人遂為新例」、「新體立焉」詮釋杜甫新題樂府的成就與影響，馮班、王士禛評論 杜甫的現象，已經觸及創造性系統觀對於創造力的定義，「創造力是改變既有領 域，或是將既有領域轉變成新領域的任何作為、理念或產品。而創造性人物可定 義為，在思想與行動上改變了領域，或建立新領域的人。但我們要切記，領域的 改變得有相應學門的公認或默認。」135詩學家看出杜甫改變文學社群的寫作慣例，
以自製新題、書寫時事取代原有領域的表達方式，建立新的領域，更成功地吸引 專業詩人的追隨，這就是杜甫的創造力表現。
（三）結合概念的題畫詩
由於七古形式開放，能夠給予詩家無限的發揮空間，因此杜甫題畫詩的創意表 現，引起明清詩學家的注意：
（七古）題畫自杜諸篇外，唐無繼者。王介甫〈畫虎圖〉、蘇子瞻〈煙江 疊嶂夜遊圖〉、韓子蒼〈龍眠圖〉、虞伯生〈墨竹〉、楊廉夫〈青蓮像〉、薩 天錫〈織錦圖〉，皆有可觀，而骨力變化，遠非杜比。惟李獻吉、吳偉、
（七古）題畫自杜諸篇外，唐無繼者。王介甫〈畫虎圖〉、蘇子瞻〈煙江 疊嶂夜遊圖〉、韓子蒼〈龍眠圖〉、虞伯生〈墨竹〉、楊廉夫〈青蓮像〉、薩 天錫〈織錦圖〉，皆有可觀，而骨力變化，遠非杜比。惟李獻吉、吳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