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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創造力：文體批評開發的新角度
自從宋代學者從體製觀察杜甫詩表現，看出杜甫變化、創新表現之後，明清 詩學家基於宋代杜詩學評論遺產的協助，更在當時流行的文體批評視野之下，拓 深、開發杜詩變創議題的內涵。以此看來，文體批評確實讓宋代、明清學者觀察 到杜甫與眾不同，發揮創意，展現創新活動等現象，再仔細查閱相關論述，明清 杜詩學已有當代創造力理論的色彩。以下將探討文體批評為何能使學者體會創作 變化的原因、文體變化的因素，再進一步說明文體批評與當代創造力理論的互通 性，創造力可作為文體批評的評論角度。
（一）體要是理解創作變化的關鍵
文體批評能讓詩學家觀察到詩人作品的變化、創新，相關原因可從文體批評 的核心概念與文體批評目標之間的關係理解起。自魏晉南北朝以來，古代批評家 相繼建構文體批評的概念，劉勰《文心雕龍》更是「創立了十分周密而完善的文 體批評體系，諸如文體分類學、文體源流論、文體發展史、文體體製論、文體風 格學都達到了集大成的高度。」126後代理論家凡是運用文體批評者，基本上不離
《文心雕龍》發明的文體知識。因此，可從《文心雕龍》掌握到中國古代文體批 評的基本概念。據徐復觀研究意見，《文心雕龍》有三種論「體」概念：「體製」、
「體要」、「體貌」。127徐復觀說法頗有見地，尤其「體要」概念，突破學界以形 式風格解釋文體的習慣。顏崑陽進一步修正、補充徐復觀詮解文體的概念，並擴 大其他有關文體知識概念的定義，說法如下：
（1）體製定義：純粹由語言排列形式所構成，例如詩有五言體、七言體。
（2）體要定義：掌握某體製的理想範型，實現該體製特質、功能的寫作要則。
126 賈奮然：《六朝文體批評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年），頁 17。
127 徐復觀的研究意見如下：（1）體製之體。「文之製體，大小殊功」（〈神思〉），由語言文字之多 少排列而成的形相，如詩的四言體、五言體、雜言體。（2）體要之體。「而去聖日遠，文體解散；
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離本彌甚將遂訛濫。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序志〉），合於要點、通 過法則以形成其形相。（3）體貌之體。「魏武以相王之尊，雅愛詩章……並體貌英逸，故俊才雲蒸」
（〈時序〉），通過聲采以形成其形相。徐復觀：〈《文心雕龍》的文體論〉，《中國文學論集》（臺北：
臺灣學生書局，2001 年五版），頁 1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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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體貌定義：對某體製採取相應體要之後，具體表現出來的風格，如風騷體。
（4）體式定義：歸納諸多個別作品風格之後，得出文體的普遍法式，如《文 心雕龍》認為「典雅」是章奏表議文類的一般性風格。體式具有理想範型 的意味。
（5）文體定義：就具體的作品而言，任何作品必然可歸屬於某一「體製」，也 必相應而有其「體要」，而終必形成某一「體貌」，又可類近於某一「體式」。
128
上述定義完善，本論文各章涉及文體知識範疇的相關名詞，以此為主。重要的是，
顏崑陽指出文體的客觀規範效力是《文心雕龍》立論重點，129「文體規範」亦即
「體要」，融合「文體成規」與「文體典範」兩者的概念：
「文體成規」也就是「體製」對於文章「形構」之製作與表現「功能」的 掌控，具有規則性的「制約」效用。……。「典範」則是眾所揀選、同尊 的「正典性範型」，在「文體」概念的限定下，指的就是一時、一家、一 篇作品所實現之「樣態」，而可為此一文類之「範型」的「體式」。「體 式」指一種文類理想性的美感形相，例如詩之「典雅」、詞之「婉約」。
它對於文章美感形相的表現具有「示範」效用。「文體規範」乃合此二義 始為整全，古代文論稱為「體要」；「體要」也就是文學創作，遵守某一 文類之形構成規──「體製」，而實現其理想性美感形相──「體式」的重 要法則。130
顏崑陽認為劉勰之所以強調體要——文體規範，出於齊梁時代作家，為求獨特風 格而逞奇好異，文章體製散亂，劉勰遂從文學史考察各種文體的發生與形成，歸 納文體的普遍寫作要則，以及體式——文學理想的藝術形相，藉此倡導「摹體以 定習」，寫詩先從模擬體式開始，相關體要遂產生文體的規範效力，由此防堵文 濫，矯正當時創作缺失。131對劉勰來說，文體規範對於創作者的意義在於，「洞
128 以上定義，俱出顏崑陽：〈中國古典文學批評術語疏解 10 則〉，《六朝文學觀念叢論》（臺北：
正中書局，1993 年），頁 361-364。
129 顏崑陽：〈論文心雕龍「辯證性的文體觀念架構」〉，同前註，頁 157。
130 顏崑陽：〈文學創作在文體規範下的經緯結構歷程關係〉，《文與哲》第 22 期（2013.6）頁 552-553。
131 顏崑陽：〈論文心雕龍「辯證性的文體觀念架構」〉，頁 156-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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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情變，曲昭文體，然後能莩甲新意，雕畫奇辭。昭體故意新而不亂，曉變故辭 奇而不黷。」（《文心雕龍‧風骨》）創作者依循規範可使文章得體，使內涵具有 新穎構思不雜亂，有奇麗文辭而不淫濫，在規範下使作品更臻於完美，不會失體 成怪。這就是劉勰重視體要的緣故。
「體要」在《文心雕龍》文體批評系統具有關鍵位置，它作為文體規範的特 性，值得我們繼續認識下去。顏崑陽從《文心雕龍‧通變》：「名理有常，體必資 於故實」，各種體裁名稱、法則是從過去創作經驗匯聚而成的說法，印證文體規 範的構成：
「文體規範」乃在漫長的「文學歷史」進程中，一方面各個文學家對同一 文類的創作實踐不斷在發生、演變，而形成「傳統」；另一方面又經由「文 學社群」在觀念上取得共識，甚至約定，而逐漸「構成」。因此，「文體 規範」的構成，除了文學創作的歷史經驗之外，還必須對此歷史經驗加以 反思而抽象化出一些有關「文類」與「文體」的概念性知識，而被文學社 群所共同認定。132
由此看來，當我們從成規、典範理解「體要」之際，更不能疏忽傳統、文學社群 與文體規範的關係。同時，顏崑陽指出中國古代文學創作並非孤立於文學歷史傳 統與文學社群之外，對中國古代詩人而言，創作是一種以特殊符號作為互動的社 群行為，所操持的文學語言有共同約定，這是和現代相當不同的文學創作處境，
做為古典文學社群的一份子，為了獲得身份認可、與同儕互相交通，必須遵守「文 體成規」，無法任意拋棄傳統法則。由此可見，體要具有傳統色彩、約定俗成的 性質；不過，文體成規並非一成不變，它可能被才華膽識兼備的作家所打破。133 綜合以上所述，徐復觀、顏崑陽相繼辨析《文心雕龍》文體觀的概念範疇：
體製、體要、體貌、體式；作為文體規範的體要，又是《文心雕龍》文體觀的立 論中心，充分顯現「創作」是劉勰著書，建立文體批評的終極目標，這點可由〈序 志〉獲得印證：「而去聖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 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尼父陳訓，惡乎異
132 顏崑陽：〈文學創作在文體規範下的經緯結構歷程關係〉，頁 556。
133 顏崑陽：〈文學創作在文體規範下的經緯結構歷程關係〉，頁 564，頁 5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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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辭訓之異，宜體於要。於是搦筆和墨，乃始論文。」134即使我們位於現當代 的研究情境，仍須理解中國古代運用文體批評的最終立場，古人通過文體批評知 識來閱讀、鑑賞作品是創作前的基礎功夫，最高目標還是為了「創作」。如此一 來，以創作為目標的文體批評系統裡，我們必須意識到體要與創作之間的關係，
正如顏崑陽所言，體要「是古代文學家們在文學歷史存在情境中，整合『文學歷 史』與『文體知識』為基礎，通過『實際批評』與『理論建構』的操作，而最終 的目的則指向『文學創作』；即經由『文體典範』的選擇與建立，進一步『依體 以求法』」135。中國古代文學家通過「體要」這類具有傳統性質的文體規範，思 考創作去向：「各自選擇究竟是要拋棄傳統而追求獨創？或要因承傳統以追求再 創？」136此為體要——文體規範與創作——文體批評目標之間的微妙關係。文體 批評能讓歷代學者感受到杜甫詩變創的緣由，正在詩學家掌握每種體製的體要概 念，正如宋人看出杜甫並沒有跟隨樂府固定規矩，反而採取自立新題的書寫舉措，
從樂府體製體要的改換，判斷杜甫書寫新題樂府為創新之舉。從詩歌體製的體要 改變與否，可以協助學者闡釋杜甫詩變異、創新內涵。
由此可見，文體批評視野的「體要」概念，作為文學社群約定與傳統性質交 融的文體規範，正是詩學家認識文學創作變化的關鍵。
（二）文體演變創新的相關要素
根據以上所述，體要是《文心雕龍》文體批評系統的核心概念，創作者必須 遵守文體規範，然而，主體如何在文體規範之下，進行自由卻又是有限制的活動？
137據此，劉勰曾對創作的自由性提出以下看法：
夫設文之體有常，變文之數無方。何以明其然耶？凡詩賦書記，名理相因，
此有常之體也。文辭氣力，通變則久，此無方之數也。138
〈通變篇〉指出文章體製雖有常規，文章變化的方法卻是不固定的，個人的文辭
134 南朝梁‧劉勰著，詹鍈義證：《文心雕龍義證》，頁 1913-1915。
135 顏崑陽：〈文學創作在文體規範下的經緯結構歷程關係〉，頁 580。
136 同前註。
137 顏崑陽：〈論文心雕龍「辯證性的文體觀念架構」〉，頁 155。
138 南朝梁‧劉勰著，詹鍈義證：《文心雕龍義證》，頁 1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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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力正是促成文章變化的要因。從這點看來，劉勰相當關注作家個體在文體創作 變化扮演的關鍵角色。據此，〈體性篇〉也提出四種影響作者風格的要素：
然才有庸儁，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並情性所鑠，陶染所凝。
是以筆區雲譎，文苑波詭者矣。139
才力、氣質、學養、習慣等先天、後天因素，乃是塑造個人風格的要因，創作者
才力、氣質、學養、習慣等先天、後天因素，乃是塑造個人風格的要因，創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