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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平仄韻腳轉換等藝術效果，無不指向杜甫杜甫細密結實的思維向度與感思能 力。因此，重新檢視《唐詩品彙》入選的杜甫七古之後，重新回顧杜甫成為大家 的緣由，不僅出於杜甫七古風格多變，更在於詩人思緒入微、構思精細，不僅書 寫多樣化風格之作，部分作品也產生辭意頓挫聚結，與一氣呵成的七古有別，這 種緒密精深的創作特質，使得杜甫七古立於大家位置。
二、辭固沉著：杜甫繫念人間，蘊藏深情的個人特質
高棅列杜甫七古為「大家」，含蓄點出杜甫七古之異， 何景明走得更遠，
直以「變體」論杜甫七古：
僕讀杜子七言詩歌，愛其陳事切實，布辭沉著，鄙心竊效之以為長篇聖於 子美矣。既而讀漢魏以來歌詩，及唐初四子者之所為而反復之，則知漢魏 固承三百篇之後，流風猶可徴焉，而四子者雖工富麗，去古遠甚，至其音 節往往可歌，乃知子美辭固沉著而調失流轉，雖成一家語，實則詩歌之變 體也。夫詩本性情之發者也，其切而易見者，莫如夫婦之間，是以三百篇 首乎雎鳩，六義首乎風，而漢魏作者義關君臣朋友，辭必托諸夫婦，以宣 鬱而達情焉，其旨逺矣。由是觀之子美之詩，博涉世故，出於夫婦者常少，
致兼雅頌，而風人之義或缺，此其調反在四子之下，與暇日為此篇，意調 若髣髴四子，而才質猥弱，思致庸陋，故摛詞蕪紊，無復統飭，姑録之，
以俟審聲者裁割焉。84
〈明月篇并序〉曾引起明清詩學家熱烈討論，若貿然把杜甫七古視為變體，以初 唐四子七古為正宗，必然貶低杜甫詩的文學史地位、學習典範價值，85因此詩學 家反覆攻防何景明提出的杜甫七古變體問題：
仲默謂：「唐初四子，雖去古甚遠，其音節往往可歌。子美詞雖沈著，而
84 明‧何景明著，饒龍隼選注：《何景明詩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年），頁 29-30。
85 相關論述，參見陳美朱：〈論明清詩話對唐七古的正變之爭〉，《中國文化月刊》第 232 期（1999.7），
頁 41-63。王順貴：〈格調論視閾中的杜詩「正變」論——兼及對明清格調論思維模式的考察〉，
《學術論壇》第 212 期（2008 年），頁 160-163。陳英傑：《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 論》（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12 年），頁 364-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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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失流轉，實詩歌之變體也。」此未盡然。歌行之興，實自上古，〈南山〉、
〈易水〉隱約數言，咸足詠嘆。至漢魏樂府，篇什始繁。大都渾樸真至，
既無轉換之體，亦寡流暢之辭，當時以被管弦，供燕享，未聞不可歌也。
杜〈兵車〉、〈麗人〉、〈王孫〉等篇，正祖漢魏，行以唐調耳。
（明‧胡應麟《詩藪》）86
或問予：「子嘗言初唐七言古，偶儷極工，綺豔變為富麗，然調猶未純，
語猶未暢，其風格雖優，而氣象不足。必至髙岑乃為正宗，逮乎李杜，則 變化不測而入於神。何仲默乃云：『七言詩歌，唐初四子雖工富麗，去古 遠甚，至其音節，往往可歌。乃知子美詞固沉着，而調失流轉，雖成一家 語，實則詩歌之變體也。』仲默後作〈袁海叟集序〉，歌行又欲取法李杜。
與子言不甚相戾耶？」曰：「七言古，正變與五言相類。……。若仲默之 論，非但不知有神境在，且不識正變之體，故其律詩雖勝，而歌行遠遜國 朝諸子耳。」（明‧許學夷《詩源辯體》）87
七古自晉世樂府以後，成於鮑參軍，盛於李杜，暢於韓蘇，凡此俱屬正鋒。
唐初王楊盧駱體，為元白所宗，可間一為之，不得專意取法，恐落卑靡一 派。何仲默〈明月篇序〉，未可奉為確論。（清‧李重華《貞一齋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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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詩學意見，泰半不同意何景明以「變體」論杜甫七古之說。他們多從文學史 地位看待變體意涵，故以「正祖漢魏」、「神境」、「正鋒」等語辯護杜甫七古的合 法性，不讓變體影響杜甫詩的典範價值。回到現當代的語境，由於古典詩寫作需 求大幅降低，崇正絀變的傳統詩學觀念，不見得適用當今我們接受杜甫詩的態度，
不妨重新應用明人杜甫七古變體之說。
變體，與一定規範相異的體式，何景明必定注意到杜甫七古與尋常七古不同 之處，這類創作特殊性質普遍性地存在於杜甫詩作裡，方能成為變體。何景明以 個人美學觀點抨擊杜甫七古不甚理想，若要證明杜甫七古相較於王楊盧駱四子是
「反常」的，他必須提出強而有力的理由，從現當代文學情境看來，這個理由反
86 明‧胡應麟：《詩藪》，《全明詩話》，頁 2518-2519。
87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頁 192-193。
88 清‧李重華：《貞一齋詩說》，《清詩話》，頁 924-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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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何景明對杜甫七古體製做出的批評貢獻：「乃知子美辭固沉著而調失流轉，
雖成一家語，實則詩歌之變體也。」何景明看出杜甫七古另一種風格表現：沉著，
這也是杜甫七古被列為變體的緣由。變體之說，突顯杜甫七古的沉著特質。因〈明 月篇并序〉相繼而來的評論，讓人看見其他詩學家也以沉著、沉渾衡量杜甫七古：
杜甫七言古，亦豪放，而氣味沉渾。（明‧郝敬《藝圃傖談》）89
今觀李杜五言古、七言歌行，實多快心，與元和諸公寧有異乎？曰：太白 快心，本乎豪放；子美快心，本乎沉着。自是詩歌極致。（明‧許學夷《詩 源辯體》）90
這些評語的相同處在「沉」字，《廣雅》：「沉，沒也」，沒入水中之意，此形 象又使沉有深、重之意。據此，暫且懸置沉著、沉渾、沉雄之間微妙的差異，轉 向觀看共同點：不特別顯揚情緒、划向深處的美學狀態。某種既深且重的氛圍在 詩歌裡集聚著，使得何景明認為「沉著」是杜甫七古失卻流風迴雪、清逸飄搖之 因。若再繼續往下探問「沉著」的屬性為何？明清之前，已有詩學家連結起杜甫 詩與沉著的關係，如元人范梈曾認為杜甫詩符合唐人司空圖《二十四詩品》的雄 渾、沉著、高古、勁健等美學風格，《二十四詩品》所載的沉著品辭如下：
綠杉野屋，落日氣清。脫巾獨步，時聞鳥聲。鴻雁不來，之子遠行。
所思不遠，若為平生。海風碧雲，夜渚月明。如有佳語，大河前橫。91
這首四言詩，描繪某人深刻專注思念遠遊之子的形象。野屋落日，暫離世俗、白 晝喧嘩將要落幕之際，獨自步行，在聽得見鳥聲的岑寂時刻，憶念遠人；思念之 深，彷彿人在近前，「思之不見，愈思得見，一心凝聚，縈回往復，則獨念之深 切又正是沉著的表現也。」92思念之廣，「從山野之林到天涯海角，從日薄西山
89 明‧郝敬：《藝圃傖談》，《全明詩話》，頁 2910。
90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頁 196。
91 范梈曰：「此論沉著，亦以少陵當之。」語見清‧仇兆鰲：《杜詩詳注‧附編》（北京：中華書 局，1979 年），頁 2285。
92 唐‧司空圖著，郭紹虞箋注：《詩品集解》（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 年），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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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月上中天，對『之子』的思念不是一處一地，而是時時處處，不絕如縷。」93 澎湃情思宛如眼前大江，與其淋漓痛快，不如低迴反覆，避免淺率鄙俚，等待最 適合的字詞升起。「沉著」指涉的情感內涵，它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這種情 感是屬於現實世界的，它可能是對親人的思念，或是對愛人的思念，或是對友人 的思念，但不論是哪一種，都使『思念者』成為一個充滿個人情感的世間人，而 非高蹈出塵、太上忘情的『幽人』、『畸人』或是『真人』」94《二十四詩品》
為「沉著」勾勒出一幅深情繫念人間，思緒深刻濃厚，但不恣意濫發感覺的美感 圖樣。范梈以《二十四詩品‧沉著》來界定的杜甫詩特質，我們可以說沉著一詩，
處處展示杜甫詩有著高度的感思能力；《二十四詩品‧沉著》，又補充杜甫的繫 念對象及程度，杜甫對於人間事物的思慮掛懷，這般深、廣、重，此是杜甫詩的 沉著性質。
從何景明〈明月篇并序〉以變體論杜甫七古，從變體看見杜甫詩沉著特質，
再上推到元人范梈以唐代《二十四詩品‧沉著》論杜甫詩的詩學過程裡，可以明 白〈明月篇并序〉在本論文的作用，它是一個引子，得出杜甫七古的沉著特質。
若不是何景明以變體論杜甫七古，否則在眾多討論杜甫詩的熱門基點，如「集大 成」、「詩史」、「詩聖」等等，沒有元稹等名士文人的背書或朝代集體意識力 量，以沉著批評杜甫詩的說法是很容易被忽視的。既然已明白范梈以《二十四詩 品‧沉著》認知杜甫詩特色的初始關係，那麼明人所理解的杜甫詩沉著內涵為何？
何景明曾以「博涉世故，出於夫婦者常少，致兼雅頌，而風人之義或缺」解釋杜 甫詩「辭固沉著，調失流轉」，何景明認為杜甫詩過份涉及世事變故，少見愛情 主題，多半為批判時政、讚美治功的雅頌類型之作，缺乏觀民風功能。杜甫的確 不常書寫情詩，在他的詩集裡，社會、國家、全體人類才是他心之所嚮，情之所 牽的對象，「博涉世故」一語，正是《二十四詩品‧沉著》願意停留在現實世界，
關懷普羅大眾的世間人。許學夷也嘗試舉出幾首帶有沉著風格的杜甫七古，近似
《二十四詩品‧沉著》與何景明「博涉世故」之論：
五言古、七言歌行，太白語多豪放，子美語多沉着。……。歌行，如「去 年江南討狂賊，臨江把臂難再得。別時孤雲今不飛，時獨看雲淚橫臆。」
93 秦佳妮：〈論《二十四詩品》之《沉著》〉，《四川教育學院學報》第 26 卷第 10 期（2010.10），
頁 46。
94 秦佳妮：〈論《二十四詩品》之《沉著》〉，頁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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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
〈哀王孫〉。「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 住彼此無消息。」〈哀江頭〉「年多物化空形影，嗚呼健步無由騁。如今 豈無騕褭與驊騮，時無王良伯樂死即休。」〈驃騎歌〉「自從獻寶朝河宗，
無復射蛟江水中。君不見金粟堆南松柏裏，龍媒去盡鳥呼風。」〈畫馬圖 引〉「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
啾」等句，語皆沈著。95
許學夷舉出的杜甫七古作品，〈苦戰行〉傷戰死之將；〈哀王孫〉提醒王孫身處
許學夷舉出的杜甫七古作品，〈苦戰行〉傷戰死之將；〈哀王孫〉提醒王孫身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