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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情為推尊杜甫七古的立場，此乃有別於「李杜兼法」之處。以學問為推崇杜詩 的理由，對於創作立場而言，有其他特殊意涵，正如俄國哲學家車爾尼雪夫斯基
（Nikolay Gavrilovich Chernyshevsky）所論：
不論在詩的創造中，不自覺的創造力量的參與如何重要，不論現在大家所 公認的真理如何可靠，沒有這一種構成天才的重要品質的直接要素，不但 不可能成為一個偉大的，而且也不可能成為一個還過得去的詩人，——但 同時這一點也是千真萬確的：詩人，即使在強大的不自覺的創造才稟之下，
假使沒有賦與他卓越的智慧，深刻充實的常識，還要精細的鑑賞力，他也 創造不出什麼偉大的作品來的。105
卓越天分是成為偉大詩人的要素，不過詩人若沒有相關智慧、知識、鑑賞力等學 問的引導作用，恐怕也難以在藝術作品實現天賦，恰巧補充施補華以學問論杜詩 的意涵，施補華並未強調李杜兼法視野中最重視的才力因素，他還考慮到學問在 藝術創作的關鍵作用，否則在沒有限制、自由度甚高的七古體製裡，單憑一時的 天生才能，恐怕無法在畢生「延續」藝術的創作能量。施補華在才力、學問之外，
以性情為形塑偉大藝術作品的要素，他注意到創作者的個性能使藝術作品成為偉 大之作。以此來看，才力、學問、性情對於創作卓越藝術的作用，缺一不可。施 補華論杜甫七古之說，以才力、學問等構成藝術美感因素，平衡宋人過份重視杜 甫詩作忠君愛國個性的傾向；以性情構成作品存在感的創作要素，也讓人思考元 明以來強調杜甫詩藝術性的批評趨勢，把杜甫詩當成一個客觀的鑑賞對象，詩人 主體性及觸動讀者心靈的部分是否有所遮蔽。簡言之，施補華另外主張杜甫七古 具備好的學問、性情等見解，不同於「李杜兼法」批評視野對杜甫七古創作特質 的認知。
二、自開世界：彰顯杜甫七古的獨創性
當我們檢視龐塏、施補華獨尊杜甫七古的說法時，除了才力、氣勢之外，難 道李白詩不具備學問、性情，沒有鋪敘手法變化的表現嗎？正如王錫九認為李白
105 車爾尼雪夫斯基《俄國文學果戈里時期概觀》，《文學理論資料匯編》，頁 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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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極學習與運用漢魏齊梁傳統，深受莊、騷思想影響，用典頻率甚高，相關詩作 如〈長相思〉、〈襄陽歌〉；李白關心現實，寫下反映時事的〈戰城南〉、〈猛虎行〉； 李白更是一位抒發情懷的詩人，〈梁甫吟〉、〈行路難〉等詩的思緒豐富複雜；106葛 景春也指出歷代詩話著作頗讚許李白〈蜀道難〉、〈憶舊游寄譙郡元參軍〉等章法 奇詭縱橫，變化無端之作。107李白七古也有施補華、龐塏所注重的學問、性情、
章法變化等優秀表現，杜甫之所以能夠超越李白，可能是質量或數量方面的表現 差異而已，故暫且不細論李杜七古箇中微妙的差異。學問、性情、章法變化等選 項並不容易解釋為何會形成「獨推老杜」的批評視野，也難以說服眾人走向獨推 老杜的立場，必然有某種更關鍵的因素，促使詩學界毅然放下李杜兼法的批評視 野，另闢獨尊杜甫七古的批評途徑。畢竟李杜兼法的批評視野闡發李杜巨匠之才 的具體層面，幾乎囊括了所有形成偉大作品的創作要素（參見表 3-1），詩學家認 為杜甫獨自攬下七古冠冕的絕佳理由是什麼？這是本章節要做的詩學任務。
比照眾多詩論，杜甫七古「獨創」特質決定明清「獨推老杜」批評視野，這 與明清詩歌創作現象息息相關：
詩歌發展到唐代，幾乎已各種「體製」皆備，故從宋代開始，新創體製已 無空間；語言形式及修辭技巧，也被唐代的「詩格」、「詩例」講論到瑣 細不堪。這種情狀，歷經唐宋而愈甚，尤其明清已在文學歷史的下游位置，
不僅是文體混淆而必須辨識，更讓他們焦慮的問題是：面對層層積澱的文 學歷史，在前代千千百百之家數、時體緊密圍困的存在位置上，如何能突 圍而有所創變？創變而又如何能延續傳統？這已成為宋元之後，尤其明清 文學家們，共同懷抱的「創作焦慮」。108
不僅創作者得思索如何走出一條新路，明清詩學家也必須去回應這項創作難題，
以此回顧王士禛論杜七古的晚期論述，「七言古詩，諸公一調。唯杜甫橫絕古今，
同時大匠，無敢抗行。」唐代諸家詩人七古風格相似，彼此幾無差異，但王士禛 眼中的杜甫七古斷非如此，其七古格調與眾人互異的作品現象，指明杜甫七古的
106 王錫九：《唐代的七言古詩》，頁 118-137。
107 葛景春：《李杜之變與唐代文化轉型》，頁 54。
108 顏崑陽：〈文學創作在文體規範下的經緯結構歷程關係〉，《文與哲》第 22 期（2013.6），頁 5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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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到，讓王士禛做出同代詩人無法與杜甫抗衡的判斷。早在王士禛之前，明代詩 學家也指出杜甫七古與眾不同的創作型態：
五言古、選體及七言歌行，太白以氣為主，以自然為宗，以俊逸高暢為貴；
子美以意為主，以獨造為宗，以奇拔沈雄為貴。（明‧王世貞《藝苑卮言》）
109
五言古、七言歌行，太白語雖自然，而風格自高；子美語雖獨造，而天機 自融。（明‧許學夷《詩源辯體》）110
蓋盡少陵七言古詩，皆即事也。自撰題，自和聲，自開世界，自隆堂構，
無古無今，即今即古，其坐斷古今在此。其融會古今亦在此。余不敏，既 已微窺其端崖，用是敢於出手，無所赧避。凡〈飲中八仙〉、〈同谷七歌〉，
人人有述，余獨在所略。乃首之以〈高都護驄馬〉焉，乃殿之以〈岳麓山 道林〉焉，中間無妙不臻，有奇必暢，所謂九天之雲下垂，四海之水皆立，
以至蟲臂鼠肝，俱成龍文犀彩，偉哉詩乎。從有天地以來，僅一子美。（明‧
盧世㴶《讀杜私言》）111
通過李杜比較，王世貞精準地看到杜甫選擇了一條有別於李白的創作方式：以意 為主、以獨造為宗、以奇拔沈雄為貴。以意為主，道盡杜甫作詩的終極態度，思 想內容是杜甫創作的優先性，這類理性的、再三默想、概念化的意念，促成杜甫 以別出心裁、獨創性為創作宗旨，奇特出眾、深沉雄渾風格為人所注重。簡言之，
杜甫七古的奇特與創意全來自「以意為主」——以個人思想為主軸的創作方向，
這也切合王安石、高棅對杜甫所認知的「緒密思深」特質。據此，我們體會到緒 密思深為杜甫七古開出兩種現象：（1）風格眾多，（2）創出新意。杜甫詩的創意 表現更是基於詩人深入思考、心緒縝密的基礎。
在集大成、詩史、詩聖等傳統評論杜詩的觀點之外，明清出現更多重視杜甫 詩創意獨特的聲音，以明人為例，正如上述王世貞評論之外，許學夷也在李杜比 較之中，得出杜甫詩的「獨造」性；盧世㴶也相當認同杜甫七古的獨創性，他以
109 明‧王世貞：《藝苑卮言》，《全明詩話》，頁 1920。
110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頁 194。
111 明‧盧世㴶：《讀杜私言》，《全明詩話》，頁 4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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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撰題」、「自和聲」、「自開世界」、「自隆堂構」形容杜甫詩的開創性、
推陳出新（相關論述，詳見下節）。「自開世界」一語，乍看類似北宋初期詩人 王禹偁〈日長簡仲咸〉詩句——「子美集開詩世界」，但兩者對於杜甫詩的批評 基點截然不同。根據陸德海研究意見，考察詩歌前後語意、杜甫詩在北宋的接受 情況、王禹偁對杜甫詩的態度等詩學現象，「子美集開詩世界」並不似錢鍾書、
王運熙、顧運生等學界前輩以「開闢」詩歌領域，「別開生面」來解釋之，應理 解杜甫詩為我「展開」包羅萬象的藝術世界，也就是「集大成」所指涉的繁複風 格。陸德海認為中唐至北宋中期，元稹、蘇軾、秦觀相繼以「盡得古今之體勢」
接受杜甫詩，可知當時「集大成」之說的流行程度，王禹偁未必能脫離這類一貫 性的杜詩批評氛圍；再者，杜甫詩在北宋初期並未獲得普遍重視，加上王禹偁以 學習白體聞名，他更不太可能注意到杜甫詩的開創性，對杜甫詩做出異於集大成 的評價。112
回顧盧世㴶之說，他並不是站在集大成，風格繁多的立場詮釋杜甫詩，而是 看見杜甫在七古體製的新嘗試及影響：自己命名新題目，有別於古樂府傳統；自 己有個人的詩歌聲調，不一定隨同常見韻律；自己開出了一片新的書寫天地；自 己興起門戶派別等等。盧世㴶認為杜甫七古新創價值在於消融古今界線，我們不 能說杜甫詩完全向傳統致敬學習，也不能刻意認定杜甫詩充滿新意，總有一天今 日新事將會成為明日黃花，以古今圈住杜甫詩未免過於狹隘，杜甫詩是超越時間 的，具備永恆的典藏價值。因此盧世㴶以「無古無今」、「即今即古」、「坐斷 古今」、「融會古今」稱譽杜甫七古，並舉出具體詩作〈飲中八仙歌〉、〈乾元中 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高都護驄馬行〉、〈岳麓山道林二寺行〉等詩，證明 杜甫七古令人不測的奇妙。茲以〈飲中八仙歌〉為例：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
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世賢。
宗之蕭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蘇晉長齋繡佛前，
醉中往往愛逃禪。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
自稱臣是酒中仙。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辨驚四筵。(〈飲中八仙歌〉，頁 17-18)
112 陸德海：〈「子美集開詩世界」新解〉，《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學報》第 1 期（2006.3），頁 6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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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蔡絛指出杜甫重複用同一字押韻，如眠、天、前等字，「古未見其體」，113 表明奇特押韻之處。明清詩學家轉向評論這首詩不尋常的作法，「此創格，前無
宋人蔡絛指出杜甫重複用同一字押韻，如眠、天、前等字，「古未見其體」，113 表明奇特押韻之處。明清詩學家轉向評論這首詩不尋常的作法，「此創格，前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