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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2-1 杜甫五古變體特徵
比較對象 體製(作品形式) 體要(寫作法則) 體貌(作品風格)
五古正宗 篇幅短小 託辭委婉 溫柔寬舒 杜甫五古 篇幅擴大 恣肆直率 雄健奔放
表 2-1 可知沈德潛運用文體知識,能確實指明杜甫五古「詩之變」評價。文學史 眼界是有效展現文學源流變化的舞臺,文體知識能進一步幫助詩學家完成「詩之 變」的批評效力,在創作源流、體要觀念掌握杜甫五古變化現象,獲知變化之處。
二、漢魏以來,未有此體:杜甫五古變體代表作
再次比較王士禛《古詩選》不選杜詩,以杜甫五古為變體的態度,反觀沈德 潛論杜,兼備評論與選詩,讓杜甫五古變體之說,更有憑據。《唐詩別裁》入選 52 首杜甫五古詩歌,有部分作品別於傳統風格。基於《唐詩別裁》是批評與文 本融合一身的特質,應在《唐詩別裁》找尋最符合杜甫變體特徵的詩歌。從體要 知識、詩歌文本的互相印證裡,〈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簡稱〈奉先詠懷〉)、
〈北征〉是沈德潛編選的杜甫五古變體代表作。以下探討之。
其一,長篇是杜甫五古變體的首要特色。〈奉先詠懷〉、〈北征〉與沈德潛認知 的五古正宗之祖蘇李詩與古詩十九首、阮籍及唐人復古系譜之五古正宗遺流詩作、
陶潛與唐人自然詩風之五古正宗遺流詩作等實際作品相較,對應五古正宗諸作的 短篇形式,長篇體製是這兩首詩最明顯的變體特徵,〈奉先詠懷〉共五百字、〈北 征〉共七百字,其篇幅長度是五古正宗之作的數倍,堪稱煌煌大製。相關詩作內 容及長度,請參見附錄一「五古傳統正宗與杜甫五古變體對照表」。沈德潛論〈北 征〉:
漢魏以來,未有此體,少陵特為開出,是詩家第一大文。72
沈德潛以「文」論杜甫之詩,道出杜甫五古詩文越界的現象,這也是造成杜甫五 古篇幅恢張、縱橫揮霍的原因。杜甫「以文為詩」,代表在文體越界的現象裡,
72 清‧沈德潛:《唐詩別裁集》,頁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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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本色被削弱了,才會出現詩歌缺乏含蓄的效應。從沈德潛論杜甫五古變體「詩 家第一大文」的評語裡,也讓我們注意到清人吳見思論杜甫五古詩文越界的特質,
「有以文體作詩者,如劍南紀行〈龍門閣〉、〈水會渡〉諸詩,湖南紀行〈空靈峽〉
諸詩,用游記體;如〈贈王評事〉「我之曾老姑」一首,用傳體;如〈八哀詩〉
八首,用碑銘墓誌體;如〈北征〉、〈壯遊〉諸詩,用記體。」73凡此種種,皆是 杜甫五古以文為詩的特質。因著杜甫五古變體有散文色彩,散文篇幅長,重視佈 局、起承轉合,沈德潛也以散文眼光評點〈奉先詠懷〉、〈北征〉,「因長篇劃分段 落。」74這兩首詩在《唐詩別裁》即以分段落,論每段宗旨的方式呈現:〈奉先 詠懷〉作於安史之亂將要發生之際,杜甫返家探視親人,全詩共分三段,「杜陵 有布衣」至「放歌破愁絕」首敘抱負;「歲暮百草零」至「惆悵難再述」次言道 途所經;「北轅就涇渭」至「鴻洞不可掇」,末述到家情事,以感憂作結;〈北征〉
寫於安史之亂發生之後。杜甫在鳳翔擔任左拾遺,因疏救房琯,肅宗大怒,後放 還鄜州省家之作。〈北征〉共有三大段落:「皇帝二載秋」至「憂虞何時畢」首述 返家緣由;「靡靡踰阡陌」至「殘害為異物」,「況我墮胡塵」至「生理焉能說」
次敘征途所見、返家情況;「至尊尚蒙塵」至「皇綱未宜絕」、「憶昨狼狽初」至
「樹立甚宏達」,後議國勢景況,以忠愛謀略、屬望中興之語作結。由此可知,
杜甫五古變體篇幅之長,讓詩學家非得以逐段解讀的方式尋求詩意。
其二,杜甫不採取清和平遠的五古體要感懷、敘事。感懷是五古傳統常見的 主題,阮籍〈詠懷〉以失眠、彈琴、清風、明月、孤鴻、飛鳥等動作意象,模糊 地折射痛苦心事。反觀杜甫,感觸直率,致使篇幅段落增長,〈奉先詠懷〉「杜陵 有布衣」至「放歌破愁絕」,共三十二句,佔全篇三分之一: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居然成濩落,
白首甘契闊。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內熱。
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非無江海志,蕭灑送日月。生逢堯舜君,
不忍便永訣。當今廊廟具,構廈豈云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
顧惟螻蟻輩,但自求其穴。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以茲悟生理,
獨恥事干謁。兀兀遂至今,忍為塵埃沒。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
73 收於清‧仇兆鰲:《杜詩詳注‧附編》,頁 2342。
74 清‧沈德潛:《唐詩別裁集》,頁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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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飲聊自適,放歌頗愁絕。(頁 108-109)
沈德潛評論這段「憂黎元至放歌愁絕,反反覆覆,淋漓顛倒,正古人不可及處」。
75,杜甫以詠懷抒發抱負及多年不遇之感,陳述仕既不隱,隱又不遂之景,「拙」
一字道盡一生固執,不被世事艱困擊倒的心態,即使不如所願,杜甫卻以「蓋棺 事則已」表達那份堅持,直到離世的那天,才能放下心中自許稷契的心志,多麼 強烈的說法;就算遭受同輩訕笑,沒有人能夠理解自己,但仍要放聲狂歌,有別 於比興暗示的內涵,杜甫明白地向大眾宣告「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的個性,
「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的志向,縱然時不我予,杜甫也無法改變抉擇,只 好沈飲放歌自我排遣。這段詩歌層層轉出詩人百轉千折的愁憾與堅定,故沈德潛 以「反反覆覆,淋漓顛倒」評之,從「蓋棺」、「取笑」、「激烈」、「放歌」等字詞,
可知杜甫運用縱橫揮霍的表達方式,在詩中坦率地表達情感,毫無曲折之處,沈 德潛曰「正古人不及處」,杜甫直率道出個人渴望與志向,正是前所未見的。
再者,杜甫直接敘述所遇所感,〈奉先詠懷〉直擊「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 骨」、「入門聞號咷,幼子飢已卒」的人間境遇;〈北征〉描寫途經戰場,如「鴟 鳥鳴黃桑」至「殘害為異物」段落,沈德潛視為「以下所見慘景」「慘」字點出
〈北征〉宛如報導文學,以直率犀利之筆,敘述歷歷在目的戰爭瘡痍,月光下映 照著死亡,杜甫扣問著那些百萬士兵都到哪裡去了?這首詩使得不在場的讀者亦 能感同身受,「慘」字也意味著怵目驚心的讀後感,異於五古正宗講求平和溫厚 的效果。另一方面,杜甫在〈北征〉描述與家人重逢的情景,「況我墮胡塵」至
「生理焉能說」這段三十六句詩歌內涵,佔去全篇四分之一的篇幅:
況我墮胡塵,及歸盡華髮。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 慟哭松聲迴,
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
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坼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
顛倒在短褐。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慄。
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羅列。瘦妻面復光,癡女頭自櫛。學母無不為,
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飢渴。
問事競挽鬚,誰能即嗔喝。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新歸且慰意,
75 清‧沈德潛:《唐詩別裁集》,頁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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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焉能說。(頁 160-161)
他仔細描述返家的印象,從「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兒子臉色蒼白,「床前 兩小女,補綻才過膝」的女兒穿著,「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的衣著縫補,
可知戰時物資缺乏,妻子照顧家庭不易,杜甫帶回的民生物品相形重要。特別的 是,杜甫描寫妻子化妝之後煥發光采,女兒有樣學樣的天真,粉黛帶來的美,拭 去家中暫時的愁悶,孩子「問事競挽鬚」的無邪,跟戰時被困在長安的日子相較 起來,杜甫真實地體會返家之後的微小幸福,這讓他心甘情願地忍受孩子的吵鬧 聲。杜甫毫無雕飾地說出個人心聲,敘事詳切真實,遠離五古正宗的含蓄蘊藉。
其三,杜甫好發議論。沈德潛曾言,「人謂詩主性情,不主議論,似也,而 亦不盡然。試思二雅中,何處無議論?杜老古詩中,〈奉先詠懷〉、〈北征〉、〈八 哀〉諸作,近體中〈蜀相〉、〈詠懷〉、〈諸葛〉諸作,純乎議論。但議論需帶情韻 以行,勿近傖父面目耳。」76以〈北征〉為例,「至尊尚蒙塵」至「樹立甚宏達」, 杜甫闡述個人對國家情勢的意見,全段總共四十八句,佔全篇三分之一:
至尊尚蒙塵,幾日休練卒。仰觀天色改,坐覺祅氛豁。陰風西北來,
慘澹隨回鶻。其王願助順,其俗善馳突。送兵五千人,驅馬一萬匹。
此輩少為貴,四方服勇決。所用皆鷹騰,破敵過箭疾。聖心頗虛佇,
時議氣欲奪。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官軍請深入,蓄銳何俱發。
此舉開青徐,旋瞻略恆碣。昊天積霜露,正氣有肅殺。禍轉亡胡歲,
勢成擒胡月。胡命其能久,皇綱未宜絕。憶昨狼狽初,事與古先別。
姦臣竟葅醢,同惡隨蕩析。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周漢獲再興,
宣光果明哲。桓桓陳將軍,仗鉞奮忠烈。微爾人盡非,於今國猶活。
淒涼大同殿,寂寞白獸闥。都人望翠華,佳氣向金闕。園陵固有神,
掃灑數不缺。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頁 161-163)
這段長篇段落呼應杜甫一開始所說的「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諫官性格,杜 甫詳細地分析國家情勢,如「至尊尚蒙塵」至「時議氣欲奪」憂心大唐向回紇借 兵平亂的禍患;「伊洛指掌收」至「皇綱未宜絕」陳述專用官兵之利,「憶昨狼
76 清‧沈德潛著,霍松林校注:《說詩晬語》,頁 249-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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狽初」至「於今國猶活」,坦言若要振興朝廷,必須去除女禍;「淒涼大同殿」
至「樹立甚宏達」,期望唐肅宗能夠中興歸來。這類議論內涵,顯現杜甫認真討 論局勢的態度,沈德潛亦言,「公之忠愛謀略,亦於此見。」77〈北征〉健朗、
剛強氛圍,異於五古正宗纏綿和厚的體貌。
綜合以上所述,根據沈德潛《唐詩別裁‧凡例》所應用的文體知識,〈奉先 詠懷〉與〈北征〉在體製方面,篇幅恢張,相反於五古正宗的短小形式;在體要 方面,以恣肆直率為寫作要則,人事、景物描寫翔實,有別於五古正宗要求託辭
綜合以上所述,根據沈德潛《唐詩別裁‧凡例》所應用的文體知識,〈奉先 詠懷〉與〈北征〉在體製方面,篇幅恢張,相反於五古正宗的短小形式;在體要 方面,以恣肆直率為寫作要則,人事、景物描寫翔實,有別於五古正宗要求託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