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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於詩學上的地位也就愈高；但也因杜甫地位之愈加崇隆，論者對其作 品的分析與討論興趣也愈高，發掘其中藝術建構的內涵也更加深刻。明清 人的杜詩學，很大一部分是在這樣的循環中進行的。28
據此，基於元明詩法對李杜七古認知的大藝術家定位，稍後的明清詩話及相關唐 詩選本，將對李杜七古闡述出天才藝術家的一面。
二、大而化矣，能事畢矣：杜甫超越常人的才能
在李杜兼法的 C 集合裡，詩話與詩歌選本常提出李杜七古卓越的說法。要 寫一首好的七古之作，還涉及到詩人的創作才能。因此，詩學家以「才」統攝李 白、杜甫創作之舉：
李杜歌行，雖沈鬱逸宕不同，然皆才大氣雄，非子建、淵明，判不相入者 比。有能總統爲一，實宇宙之極觀，第恐造物生材，無此全盛。近時作者，
間能具備兩公之體，至鎔液二子之長，則未睹也。（明‧胡應麟《詩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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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言律，沈宋為正宗，至盛唐諸公而入於聖。五七言古，高岑為正宗，
至李杜而入於神。然沈宋之於盛唐諸公，非才力不逮，蓋為時代所限耳。
若高岑之於李杜二公，非時代不同，實為才力所限也。故古詩以才力為主，
律詩以造詣為先。（明‧許學夷《詩源辯體》）30
詩莫難於七古。七古以才氣為主，縱橫變化，雄奇渾顥，亦由天授，不可 強能。杜公、太白，天地元氣，直與《史記》相埒，二千年來，只此二人。
（清‧方東樹《昭昧詹言》）31
「才大氣雄」、「古詩以才力為主」，這是李杜七古達到崇高地位的關鍵，方能 做到「宇宙之極觀」、「入於神」、「第恐造物生材，無此全盛」超越諸家的地
28 徐國能：〈元代詩法作品中的杜詩觀〉，頁 335。
29 明‧胡應麟：《詩藪》，《全明詩話》，頁 2520。
30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頁 193。
31 清‧方東樹著，汪紹楹校點：《昭昧詹言》（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年），頁 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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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李杜身上存在超越眾人的才力，使他們能在「素無定體，極能發人才思」的 七古特質裡游刃有餘，寫出最好的作品。方東樹也認為七古甚難，凡製作此體者，
如李白、杜甫，得是天授才能者， 連結起七古與詩人才華的關係，使得我們更 加注目隱藏於七古體製的李杜才氣。那麼，這種超人才力的性質如何？以下，再 從胡應麟評論七古的意見看起：
唐七言歌行，垂拱四子，詞極藻艶，然未脫梁陳也。張、李、沈、宋，稍 汰浮華，漸趨平實，唐體肇矣，然而未暢也。高、岑、王、李，音節鮮明，
情致委折，濃纖修短，得衷合度，暢矣，然而未大也。太白、少陵，大而 化矣，能事畢矣。降而錢、劉，神情未遠，氣骨頓衰。元相、白傅，起而 振之，敷演有餘，步驟不足。昌黎而下，門戶競開；盧仝之拙樸，馬異之 庸猥，李賀之幽奇，劉叉之狂譎，雖淺深高下，材局懸殊，要皆曲徑旁蹊，
無取大雅。張籍、王建，稍為真澹，體益卑卑。庭筠之流，更事綺繪，漸 入詩餘，古意盡矣。32
胡應麟同時採用文學史與文體的批評視野，闡述唐代詩人書寫七古的特色及體製 變化歷程：初唐王楊盧駱四傑七古，辭采豔麗，尚有梁陳之風；張若虛、李嶠、
沈佺期、宋之問等人七古，修正浮華修辭，趨向平正穩實，逐步形成唐人七古風 貌，仍有待發展。盛唐高適、岑參、王維、李頎等人，七古音節鮮明，情調趣味 委婉曲折，恰到好處的表現方式，帶來唐代七古繁榮時期，但他們還未能擴大七 古的創作局勢。直到李白、杜甫出現，湧現「大而化矣，能事畢矣」的巔峰。時 至中唐，錢起、劉長卿七古的氣勢骨力削弱，元稹、白居易雖振興七古，發揮有 餘，但寫作步驟法度不足；韓愈之後的詩人，競開各種派別，如盧仝、馬異、李 賀、劉叉等奇譎怪僻之作，皆不足取，張籍、王建七古略有率真，格局平庸。晚 唐階段，如溫庭筠之輩，其七古詞藻華麗，漸入詞的體貌，七古風格已竭。在胡 應麟的七古文學史觀裡，李白、杜甫七古之作達到最好的境地。
葛景春特別探析胡應麟所謂的「大而化矣」，他認為胡應麟詩論的李杜七古 之大，展現在內容與形式，如詩歌題材豐富、七古表現形式多樣，一個大而全的
32 明‧胡應麟：《詩藪》，《全明詩話》，頁 2520-2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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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李杜七古之化，意指章法佈局、技巧應用達到得心應手的程度。33葛景春 指出「大而化矣」也包含技巧表現，正如胡應麟論元白「步驟不足」，顯然是以 李杜七古作詩技巧為比較對象的。不過，「大而化矣」不僅指李杜七古內容、形 式方面的多元化，更關於格局、氣勢盛偉，所以胡應麟才比較出其他詩人的「氣 骨頓衰」、「體益卑卑」等語。
本論文延續探究「能事畢矣」的意涵，李白、杜甫發展初盛唐詩人尚未觸及 的表現空間、未曾付諸的藝術創作方式，擴充七古的表現風貌，使七古藝術發展 到十分完滿的境界。能事畢矣，（1）既指李杜在七古盡顯才華，他們所擅長的、
能做到的藝術才力，皆毫無保留地付諸於七古體製；（2）亦指七古體製最完美理 想的藝術境界，已由李杜完成之，這是初盛唐詩人沒辦法達到的，也是中晚唐詩 人無法企及的。「大而化矣，能事畢矣」的評語背後，直指李杜七古，正是前無 古人，後無來者的超俗拔群之作，無論形式、內容、技巧、境界等藝術造詣比其 他詩人高闊深遠，所示現的創作才華也比一般有才能的詩人更好，胡應麟對李白、
杜甫要說的無非就是「巨匠」二字。從「大而化矣，能事畢矣」的評語，可知巨 匠必有超越常人之處，勝出的地方有其價值與意義，即後人推崇的「偉大」。明 清詩學家嘗試從「筆力」、「風格」、「變化」論李杜才能與偉大內涵。以下分述之。
（一）窮極筆力，充分實現潛能
明代詩學家以「筆力」論李杜七古，著重於詩人在作品呈現的氣勢和力量，
如以下所論：
自五言古律以至五七言絕，概以溫雅和平爲尚。惟七言歌行近體不然。歌 行自樂府，語已峭峻，李、杜大篇，窮極筆力，若但以平調行之，何能自 拔？（明‧胡應麟《詩藪》）34
盛唐七言歌行，李杜而下，惟高、岑李頎得為正宗，王維、崔顥仰又次之。
然今人才力未必能勝高岑，而馳騁每過之者。蓋歌行自李杜縱橫軼蕩，窮
33 葛景春：《李杜之變與唐代文化轉型》（鄭州：大象出版社，2009 年），頁 51-55。
34 明‧胡應麟：《詩藪》，《全明詩話》，頁 2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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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德國當代神學家約瑟夫‧拉辛格（Joseph Kardinal Ratzinger）對人的觀察意見：「人的存有不 僅揭示了一種自身固有的非完結性（the inconclusiveness inherent in it）和一種極限（bounds），人 的存有時常會反對及突破這種極限並且會時常渴求那沒有極限（unbounded）。...。簡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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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力，意謂著他們能使才力發揮到將近百分之百的地步，對照許多人雖有才華，
但受到自身限制卻不能將它完滿地實現出來的狀態，李杜才力卻可以突破人的限 制，達到極觀、窮極、窮盡、畢矣的境界，將「形而上」才華完全地應用到「形 而下」的創作層次，李杜在這方面確實是創作巨匠。
（二）雄逸豪宕，器宇胸襟寬宏
明清詩學家也相當重視李杜七古雄偉縱橫的風格，相關詩論如下：
陳、杜歌行不概見。沈宋厭王楊之靡縟，稍欲約以典實而未能也。李杜一 變，而雄逸豪宕。前無古人矣。（明‧胡應麟《詩藪》） 39
〈大風〉、〈柏梁〉，七言權輿也。自時厥後，魏宋之間，時多傑作，唐人出 而變態極焉。初唐風調可歌，氣格未上，至王李高岑四家，馳騁有餘，安 詳合度為一體。李供奉鞭撻海嶽，驅走風霆， 非人力可及為一體。杜工 部沉雄激壯，奔放險幻，如萬寶雜陳，千軍競逐，天地渾奧之氣，至此盡 泄為一體。錢、劉以降，漸趨薄弱。韓文公拔出於貞元、元和年間，踔厲 風發，又別為一體。七言楷式，稱大備云。（清‧沈德潛《唐詩別裁集‧
凡例》）40
胡應麟認為沈宋厭棄四傑鋪陳、過份靡麗的七古風格，欲從簡練典實的方向修正 之，因能力不足無法改變。直到李杜，完全翻轉初唐渲染描繪作法，在作品裡灌 注雄逸豪宕風采，使七古蛻變為意氣洋溢，器量闊大的風貌，此乃前無古人的成 就。沈德潛認為初唐詩人氣格不足，盛唐詩人則安詳合度成為一體。李白驅駕氣 勢，杜甫沉雄激壯，各自成為一家。中唐之後的錢起、劉長卿七古力道漸微，韓 愈以精神振奮又成為一家。在沈德潛的標準裡，能成為七古楷式的詩家，除了李 杜之前的王李高岑等詩人，還能安詳合度為一家，但李杜出現之後，其雄放縱恣、
雄美奇特之作被當成比較基準。沈德潛以「薄弱」形容中唐詩家，將踔厲風發的
39 明‧胡應麟：《詩藪》，《全明詩話》，頁 2519。
40 清‧沈德潛：《唐詩別裁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年），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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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視作李、杜雄健有力的接棒者，儼然以李、杜慷慨遒勁的風格為七古典範。
七古是唐人頗為重視、經常書寫的體製，41七古在唐人手中幻化出百變風貌，唐 人對七古藝術的貢獻深遠，精彩絕倫，唐代七古是後代的學習模範。那麼，唐代 諸家競寫七古體製，七古水平之高的現象裡，為何詩學家選擇凸顯李白、杜甫地 位？再從兩則評論看起：
其歌行之妙，詠之使人飄揚欲仙者，太白也；使人慷慨激烈歔欷欲絕者，
子美也。（明‧王世貞《藝苑卮言》）42
太白以高勝，少陵以大勝，執金鼓而抗顏行，後人那能鼎足。（清‧沈德 潛《唐詩別裁集》）43
王世貞認為李杜之妙在於：李白七古使人飄揚欲仙，杜甫七古令人歔欷欲絕，來 自李白之高、杜甫之大，感動力量是贏過所有詩人的關鍵。回顧七古體製「素無 定體」特質，創作者可以選擇任何風格形式，但必須理解不是每個創作者在精心 設計輕柔秀美風格之際，另有謀劃雄渾壯美的本領，正如散文小品與大河小說的 創作難度有別。詩學家一再注意李杜的雄逸豪宕，實在表明李杜懷有豪壯性格、
王世貞認為李杜之妙在於：李白七古使人飄揚欲仙，杜甫七古令人歔欷欲絕，來 自李白之高、杜甫之大，感動力量是贏過所有詩人的關鍵。回顧七古體製「素無 定體」特質，創作者可以選擇任何風格形式，但必須理解不是每個創作者在精心 設計輕柔秀美風格之際，另有謀劃雄渾壯美的本領，正如散文小品與大河小說的 創作難度有別。詩學家一再注意李杜的雄逸豪宕，實在表明李杜懷有豪壯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