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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緒密思深:杜甫感知細緻,構思精深的個人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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棅視李白七古為「正宗」,杜甫「猶有讓焉」68,並將杜甫置於「大家」,杜甫不 再與李白並駕齊驅,這是值得注意的現象。此外,明人何景明更以「變體」質疑 杜甫七古的典範地位。「大家」與「變體」共同強調杜甫七古異於他人的地方,

在文體批評的角度之下,杜甫不同於其他詩人的創作特質為何?以下將論述之。

一、緒密思深:杜甫感知細緻,構思精深的個人特質

在大家變體的詩學視野裡,高棅《唐詩品彙‧七言古詩敘目》如此評論杜詩:

王荊公嘗謂杜子美之悲歡窮泰,發斂抑揚,疾徐縱横,無施不可,故其所 作有平淡閒易者,有綺麗精確者,有嚴重威武若三軍之帥者,有奮迅馳驟 若汎駕之馬者,有澹泊閒靜若山谷隱士者,有風流醖籍若貴介公子者,蓋 其緒密而思深,觀者茍不能臻其閫奥,未易識其妙處,夫豈淺近者所能窺 哉,此子美所以光掩前人,後來無繼也。余觀其集之所載〈哀江頭〉、〈哀 王孫〉、〈古栢行〉、〈劍器行〉、〈渼陂行〉、〈兵車行〉、〈洗兵馬行〉、〈短歌 行〉、〈同谷歌〉等篇,益以斯言可徵,故表而出之為大家。69

此評論沿襲宋人王安石《四家詩選》論杜觀點,70王安石先從李白「格止於此而 已,不知變也」對照杜甫的多元面貌,同意唐人元稹「兼人所獨專」論杜說法。

這原是評判李杜優劣的意見,高棅更從《四家詩選》所錄的杜甫七古之作,證實

「平淡閒易」與「綺麗精確」、「嚴重威武」與「奮迅馳驟」、「澹泊閒靜」與「風 流醖籍」等風貌,同時存於杜甫七古之中。乍看之下,從王安石、高棅一路繼承 下來的詩學觀點,彷彿與元稹「集大成」之說無異,他們同樣指出杜甫詩歌風格 的複雜性,但高棅選擇承接王安石詩論,而不直取元稹說法來評價杜甫七古的原

68 明‧高棅:《唐詩品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頁 267。

69 明‧高棅:《唐詩品彙》,頁 267-268。

70 王安石編《四家詩選》,以杜甫、李白、韓愈、歐陽修為編選次第,時人不解王安石採取杜優 李劣的態度,王安石做出相關回應。宋人陳正敏《遯齋閒覽》:「或問王荊公云:『編四家詩,以 杜甫為第一,李白為第四,豈白之才格詞致不逮甫也?』公曰:『白之歌詩,豪放飄逸,人固莫 及;然其格止於此而已,不知變也。至於甫,則悲歡窮泰,發斂抑揚,疾徐縱橫,無施不可,故 其詩有平淡簡易者,有綺麗精確者,有嚴重威武若三軍之帥者,有奮迅馳驟若泛駕之馬者,有淡 泊閒靜若山谷隱士者,有風流醞藉若貴介公子者。蓋其詩緒密而思深,觀者苟不能臻其閫奧,未 易識其妙處,夫豈淺近者所能窺哉?此甫所以光掩前人,而後來無繼也。元稹以謂兼人所獨專,

斯言信矣。』」此則詩話載於宋‧胡仔纂集,廖德明校點:《苕溪漁隱叢話》(北京:人民文學出 版社,1962 年),前集卷 6,頁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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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正在於王安石做出其他以下見解:

其一,「悲歡窮泰,發斂抑揚,疾徐縱横,無施不可」,王安石認為坎坷際遇 是杜甫詩歌呈現多元面貌的原因,詩窮而後工,造就杜甫取得創作的高度地位。

但我們應明瞭不是每個藝術家有能力回應生命中的各種情境、應對生命突如其來 的遭遇,做出多樣性的應和,很有可能只從個人熟悉且擅長的模式來回應新情境,

這是藝術創作會遇到的難題。因此,杜甫一生遭受仕途窮達、輾轉他鄉等經驗,

乃為詩歌風格多元的「起點」。

其二,「蓋其緒密而思深」,「蓋」字意味王安石為杜甫詩風繁複多變找出「終 極」原因的態度,他看出杜甫「在文字的背後有其慘澹經營、勾深索隱的深心與 整體性蘊涵」71,再從詩人創作的思慮精深狀態來詮解之:緒密,詩人思緒能夠 達到細緻、精密入微的狀態;思深,詩人考慮到一首詩的藝術,如何讓複雜相異 的感覺、體驗、心得更有效地通過最適切的展現出來。「緒密而思深」,在經過理 性思維反芻之後,每段不同生命得出的縝密感思都能以各自相符的文字風格示現,

此是王安石深入理解杜甫詩風豐富的意見。

王安石以「緒密」、「思深」評價杜甫的創作,表明杜甫並不是淺率作詩者,

因此「觀者茍不能臻其閫奥,未易識其妙處,夫豈淺近者所能窺哉,此子美所以 光掩前人,後來無繼也」,讀詩者非得意識到杜甫綿密體察萬事萬物的心態、深 奧精微的藝術思考境界,才能認識一首詩的玄妙之處。換言之,王安石從元稹看 到杜甫詩千匯萬狀的樣態,這是元稹留給王安石的詩學影響,但王安石不從集大 成——盡得古今體勢,善於吸收傳統的詩人特質立場以解釋杜甫風格多端,而是 從生平遭遇與詩人心靈特質的交會、苦心思索的創作經營觀點來肯定杜甫詩千變 萬化成就,這是很重要的杜詩批評意見,根據本論文第二章的研究成果,明清詩 學家屢屢從元稹「集大成」視野稱讚杜甫五古作詩才力,由於不是每個人都有辨 識諸家之長並將其優勢納入創作的能力,杜甫卻能掌握與運用各家創作精華,這 種海納百川的創作胸襟被視為超凡才能,故集大成與詩人才華有所關連。

反觀王安石另從「緒密而思深」掘發杜甫在展現多重風格方面的個人特質:

(1)豐沛的感知能力,(2)精微幽密的藝術構思。詩人不斷反芻內心思緒、思 考藝術如何表達的創作心理,重視詩人之「思」更甚於詩人之「才」,元稹、王

71 廖美玉:〈東京與兩川——王安石、黃庭堅學杜的兩種視角〉,《傳統中國研究輯刊》第六輯(上 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年),頁 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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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石論杜甫繁博風格成因的基點有別。高棅將王安石總論杜詩的詩學遺產,落實 在杜甫七古體裁的詩學評判,高棅對杜甫七古的詩學看法:杜甫緒密、思深的創 作特質促使七古詩風繁複多變。從王安石、高棅一路繼承下來的詩學論述,詩學 家在七古體製裡看見另一個不同於「李杜兼法」批評視野的杜甫形象:杜甫暫別 巨匠角色,搖身一變成為思緒入微、構思精細的詩人,在他手中幻化出如許多變 的七古詩風。

高棅繼承王安石論杜觀點,從七古體製察覺杜甫在感覺能力、藝術巧思方面 的緒密、思深特質。今日學界持「風格多變」為杜甫七古被視為「大家」的說法,

如蔡瑜從王安石詩論證明「高棅對大家之取意實偏重在『集大成』的涵意」,72蔣 寅也從高棅及其他明清詩論建立古代大家觀念:「風格多樣性來作為大家區別於 名家的特徵」,73這些論述已是共識,但仍有其他解釋空間,基於高棅選擇王安 石而不從元稹來論杜甫七古的傾向,高棅更重視王安石為杜詩標示的緒密、思深 特質,繼續深究高棅以大家論杜甫七古之緣由是必要的詩學工作。

高棅在《唐詩品彙‧七言古詩敘目》引述《四家詩選》選錄的杜甫七古:〈哀 江頭〉、〈哀王孫〉、〈古柏行〉、〈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并序〉、〈渼陂 行〉、〈兵車行〉、〈洗兵馬行〉、〈短歌行贈王郎司直〉、〈乾元中寓居同谷 縣作歌七首〉等詩,通過詩論與作品的互相印證,方能得出有說服力的詩學論述。

緒密思深的創作特質與杜甫七古大家定位有著密切關係,由於篇幅與時間所限,

茲舉明清詩學家討論的部分詩作為證: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

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昭陽殿裏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

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齧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箭正墜雙飛翼。

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人生有情淚霑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哀江頭〉,頁 122-123)

72 蔡瑜:《高棅詩學研究》(臺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委員會,1990 年),頁 96。

73 蔣寅:〈家數‧名家‧大家——有關古代詩歌品第的一個考察〉,《東華漢學》第 15 期(2012.6),

頁 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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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載(757)春天,杜甫拘禁於長安,尚有行動自由,行走曲江,不禁撫物 哀感。曲江原是皇家遊覽勝地,至今幻夢衰敗,春日綠景增添哀傷;杜甫再回憶 當年曲江繁華,玄宗貴妃游苑樂景,對照貴妃縊死悲劇、玄宗倉皇入蜀,死生分 別,使得詩人不由得感慨。「人生有情淚霑臆,江水江花豈終極」總括全詩宗旨,

杜甫遇見曲江春景之後,心中不斷反覆思量,得出世間普遍的真理現象:在世事 變遷的狀態下,人是有情的,流淚傷懷;自然是無情的,水依舊自流,花自開自 落,不隨事物變動而有所變化。末兩句不辨南北之舉,道出詩人心迷目亂,內心 深沈哀痛。杜甫之哀,通過幾層對比:安史之亂前後的繁華景物與寂寞天地,玄 宗與貴妃的逸樂與災禍,有情人間與無情自然等等,以樂景映襯哀景,回應「少 陵野老吞聲哭」淚流之因,也展現杜甫層層疊疊的綿密思緒與藝術安排,詩人不 是隨手任意寫下途中所見,黃生評論此詩,「杜公身事明皇,既不可直陳,又不 敢曲諱,如此用筆,淺深極為合宜。善述事者但舉一事而眾端可以包括,使人自 得其於言外。」74杜甫斟酌最適合的表達方式,以幾種事物的對比方式表現哀傷,

此見杜甫書寫詩歌的精心巧思。

杜甫緒密、思深的創作特質,以理性思維統馭情感,即使採取跳躍跌宕的安 排架構,讀者依然可以掌握到詩人的表達宗旨,如以下作品:

大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別駕元持宅見臨潁李十二娘舞劍器,壯其蔚跂。

問其所師,曰余公孫大娘弟子也。開元三載,余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 氏舞劍器渾脫,瀏灕頓挫,獨出冠時。自高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人,洎外 供奉,曉是舞者,聖文神武皇帝初,公孫一人而已。玉貌錦衣,況余白首,

問其所師,曰余公孫大娘弟子也。開元三載,余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 氏舞劍器渾脫,瀏灕頓挫,獨出冠時。自高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人,洎外 供奉,曉是舞者,聖文神武皇帝初,公孫一人而已。玉貌錦衣,況余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