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狽初」至「於今國猶活」,坦言若要振興朝廷,必須去除女禍;「淒涼大同殿」
至「樹立甚宏達」,期望唐肅宗能夠中興歸來。這類議論內涵,顯現杜甫認真討 論局勢的態度,沈德潛亦言,「公之忠愛謀略,亦於此見。」77〈北征〉健朗、
剛強氛圍,異於五古正宗纏綿和厚的體貌。
綜合以上所述,根據沈德潛《唐詩別裁‧凡例》所應用的文體知識,〈奉先 詠懷〉與〈北征〉在體製方面,篇幅恢張,相反於五古正宗的短小形式;在體要 方面,以恣肆直率為寫作要則,人事、景物描寫翔實,有別於五古正宗要求託辭 委婉的表達方式;在體貌方面,由於杜甫改變了五古體要,致使情感激烈奔放,
不同於五古正宗的寬舒溫和。要言之,杜甫在〈奉先詠懷〉、〈北征〉選用長篇體 製,以直率鋪陳的體要,擴大原本短篇五古的情感含量,因為表達篇幅被拉長了,
無所不寫,無所不包,敘事、議論、感懷三者兼備,增強詩歌表達力量,致使體 貌慷慨激昂,因此,這兩首詩是沈德潛為杜甫編選的五古變體代表作。
三、以少陵為歸墟:明清學者接納杜甫五古變體的辯證過程
明清學者從不同立場論杜甫五古變體價值,或貶抑或讚揚,正如清人施補華 觀察杜甫五古地位轉變的過程:
少陵五言古千變萬化,盡有漢魏以來之長而改其面目。敘述身世,眷念友 朋,議論古今,刻劃山水,深心寄託,真氣坌湧。頌之典則,雅之正大,
小雅之哀傷,國風之情深文明長於諷諭,息息相通,未嘗不簡質渾厚,而 此例不足以盡之。故於唐以前為變體,於唐以後為大宗,於三百篇為嫡支 正派。78
施補華基於集大成批評立場,認為杜甫既有「盡有漢魏以來之長」——吸取傳統 能力,也有「改其面目」——創造個人風格的才能,敘述、抒情、議論皆有之,
杜甫五古千變萬化。施補華認為杜甫五古在唐前為「變體」,指的就是〈奉先詠 懷〉、〈北征〉等作,唐代之後成為「大宗」,在三百篇系統之下為「嫡支」。杜甫 五古變體經歷三種地位變化:變體→詩家學習典範→傳統正典。
77 清‧沈德潛:《唐詩別裁集》,頁 64。
78 清‧施補華:《峴傭說詩》,《清詩話》,頁 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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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施補華詩論裡,窺見杜甫五古變體評價在明清杜詩學的升降變化,相當值 得關注。因此,有必要探討明清學者論杜甫五古變體價值的幾種說法及相關意涵。
此外,藉著沈德潛《唐詩別裁》編選杜甫五古與五古正宗體要的對照,獲得〈奉 先詠懷〉、〈北征〉是杜甫五古變體代表作的詩學成果,以下援引詩論,雖不見得 有「變體」二字,但涉及〈奉先詠懷〉、〈北征〉者,亦可視為明清學者論杜甫五 古變體的例子。
(一)子美變體刻露不可法
明代復古學者從「辨體」評價杜詩,從五古正宗體要比較杜甫五古變體,流 露不喜杜甫五古變體的態度:
夫詩貴意象透瑩,不喜事實黏著,古謂水中之月,鏡中之影,難以實求是 也。《三百篇》比興雜出,意在辭表;〈離騷〉引喻借論,不露本情。……。
若夫子美〈北征〉之篇,昌黎〈南山〉之作,玉川〈月蝕〉之詞,微之〈陽 城〉之什,漫敷繁敘,填事委實,言多趁帖,情出附輳,此特詩人之變體,
騷壇之旁軌也。(明‧王廷相〈與郭价夫學士論詩書〉)79
古詩渾厚典則,醞籍和平。李翰林之狂率,杜拾遺之刻露,皆非詩之正也。
使謂為李杜體,可以師法,豈不誤哉。(明‧馮復京《說詩補遺》)80
子美之病,在於好奇。作意好奇,則於天然之致遠矣。五七言古,窮工極 巧,謂無遺恨。細觀之,覺幾回不得自在。(明‧陸時雍《詩鏡總論》)81
王廷相是前七子成員之一,尊崇復古。在這種詩學背景之下,他主張詩歌貴在比 興、情感含蓄、言不盡意,杜甫、韓愈、盧仝、白居易等人詩歌,詩句敷衍散漫,
敘事、語言、情感過於直截,不符合理想範型,故為詩歌變體,「旁軌」原指岔 路、歧路,杜甫變體非創作的康莊大道,略有貶意;馮復京詩學觀未出前後七子
79 明‧王廷相著,王孝魚點校:《王廷相集‧王氏家藏集》(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頁 503。
80 明‧馮復京:《說詩補遺》,《全明詩話》,頁 3835。
81 明‧陸時雍《詩鏡總論》,《全明詩話》,頁 5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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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疇,重視詩歌格調,82主張五古樸實端莊、委婉溫和,李白粗豪狂放,杜甫刻 劃畢露,非詩歌正體,不可師法,棄絕杜甫變體的態度更勝於王廷相;陸時雍復 古傾向也接近七子派,崇尚漢魏六朝,83未明言杜甫五古為變體之作,從「作意 好奇,則於天然之致遠矣」評語,杜甫確實違反五古正宗「不必奇闢之思,驚險 之句」的創作規矩,「覺幾回不得自在」,陸時雍並不欣賞杜甫五古好奇之作。
(二)子美變體乃「情之正」
相較於陸時雍《唐詩鏡》、清人王夫之《唐詩評選》未入選杜甫〈奉先詠懷〉、
〈北征〉之作,王士禛《古詩選》則未選任何一首杜甫五古,這種評選方面的缺 席現象,可知他們並不欣賞這類缺乏含蓄韻味的作品。反觀清人沈德潛,詩學觀 與明代復古派有所關連,與神韻學者的詩學觀也無直接正面衝擊,但他卻對杜詩 變體採取包容態度,從「情之正」接納杜詩,再次引用《唐詩別裁》論杜詩說法:
要其為國愛君,感時傷亂,憂黎元,希稷契,生平種種抱負,無不流露於 楮墨中,詩之變,情之正者也。84
「情」,應指「性情面目」85,詩人個性;「正」,杜甫個性含有詩教精神,呼應 儒家傳統,合於道理。〈重訂唐詩別裁集序〉曾言:「至於詩教之尊,可以和性情,
厚人倫,匡政治,感神明,以及作詩之先審宗旨,繼論體裁,繼論音節,繼論神 韻,而一歸於中正和平。」86詩教是沈德潛詩論中心,詩教協調人的性情,使人 重視倫常、輔佐政治、感動天地;辨別宗旨是作詩首要,體裁、音節、神韻次之。
沈德潛認為杜甫五古變體蘊含詩教意識:「為國愛君」,政治是實現人類幸福的路 徑之一,「至尊尚蒙塵」至「樹立甚宏達」(〈北征〉),杜甫分析用兵局勢、期盼
82 孫學堂:《明代詩學與唐詩》(濟南:齊魯書社,2012 年),頁 297-299。
83 袁震宇、劉明今:《中國文學批評通史——明代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年),頁 558。
84 清‧沈德潛:《唐詩別裁集》,頁 2。
85 沈德潛曰:「性情面目,人人各具。讀太白詩,如見其脫屣千乘。讀少陵詩,如見其憂國傷時。……。
倘詞可餽貧,工同鞶帨,而性情面目,隱而不見,何以使尚友古人者,讀其書、想見其為人乎?」
詞藻、形式並非沈德潛論詩重點,作家性情才是關注要素,沈德潛重訂《唐詩別裁》也增補詩人 小傳、詩話、評釋,讓學詩者更能貼近作詩者的個性胸懷。清‧沈德潛著,霍松林校注:《說詩 晬語》,頁 257。
86 清‧沈德潛:《唐詩別裁集》,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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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未來走向更好;「感時傷亂」,憂傷感嘆亂離景況,「彤廷所分帛」至「惆悵 難再述」(〈奉先詠懷〉),杜甫以朝堂宴舞歡樂對照尋常百姓苦狀,人間環境殘酷,
內心傷感難以驅散;「鴟鳥鳴黃桑」至「殘害為異物」(〈北征〉)如實記敘一般人 不敢看、不敢寫的戰爭傷亂景況;「憂黎元」,從小我境遇意識到大我全體,「生 常免租稅」至「澒洞不可掇」(〈奉先詠懷〉),杜甫身為免繳租稅、無須當兵的士 人階層,即使不必面臨稅賦與徵兵壓力,但是日子仍不好過,杜甫念及平民百姓 又該如何生存,他默默思慮失去產業、遠守邊關的人,整個環境讓人無法安頓身 心,思已至此,憂慮重重,不可收斂,關懷至深;「希稷契」,為人類全體謀求美 善生活的願望,「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奉先詠懷〉),稷、契相傳是堯舜 時期掌管農業與教育的賢臣,87農業象徵人類最基本的需要,教育能指導人群恰 當的相處方式,豐衣足食、世間和平是普遍願望,杜甫自許稷、契,有實踐人類 全體幸福的志向。
沈德潛從「詩教」論杜詩五古變體「情之正」,他並沒有把杜甫塑造成為政 治服務、忠於封建權力的詩人形象,依舊關注他的性情面目:「生平種種抱負」, 一生念茲在茲的期望,「杜陵有布衣」至「放歌破愁絕」(〈奉先詠懷〉),杜甫固 執守善,即使未能成就志業,仍要回應內在心聲,堅決走下去。這段詩歌心緒軌 跡沈重,又不失稷契之心,杜甫使士不遇的哀傷轉向堅強獨白;「無不流露於楮 墨中」,沈德潛看出杜甫寫詩筆力與關懷世間的情性互相激發,安史之亂的特殊 環境也帶來衝擊性題材,心憂天下的個性使他不能不寫,原本五古正宗的表達形 式,無法負載詩人昂揚豐沛的情感,致使杜甫改變五古體要,衝破約定俗成的文 體規範,恣肆抒發描繪所經、所思、所感。沈德潛在「情之正」找到杜甫書寫生 命情感的積極面向,賦予五古變體的價值。當沈德潛選擇不同的評論標準之後,
迴旋出討論杜甫五古變體的詩學空間。
(三)子美變體源於五古長篇傳統
雖然〈奉先詠懷〉、〈北征〉篇幅擴大,恣肆直率的表達方式,異於〈古詩十 九首〉、蘇李詩等五古正宗,但是杜甫五古變體的出現,促使明清詩學家留意另
87 《尚書‧呂刑》:「稷降播種,農殖嘉穀」。《尚書.堯典》「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 徒,敬敷五教」。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1965 年,十 三經注疏本),頁 295、頁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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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漢魏五古的小眾傳統,他們開始留意子美變體與傳統的關係:
蔡琰〈悲憤詩〉、王粲〈七哀〉「路逢飢婦人」一首,劉琨〈重答盧諶作〉, 已開少陵宗派。蓋風氣之變,必先有數百年之積也。88
施補華認為子美變體並非騰空出現,在杜甫之前,早有變化端倪:蔡琰〈悲憤詩〉
以長篇形式著稱,「段落分明,而減去脫卸轉接痕跡,若斷若敘,不碎不亂,少 陵〈奉先詠懷〉、〈北征〉等作,往往似之」89;王粲〈七哀〉「出門無所見,白 骨蔽平原。路有饑婦人,抱子棄草間」,敘事直率,以白描手法刻劃戰亂情景,「『出 門』以下,又以中道所見言之,情詞酸楚,直書所見,至不忍聞」90;劉琨〈重 贈盧諶〉,直抒志業未成的憂憤,「拙重之中,感激豪蕩,準之變雅,似離而合」
以長篇形式著稱,「段落分明,而減去脫卸轉接痕跡,若斷若敘,不碎不亂,少 陵〈奉先詠懷〉、〈北征〉等作,往往似之」89;王粲〈七哀〉「出門無所見,白 骨蔽平原。路有饑婦人,抱子棄草間」,敘事直率,以白描手法刻劃戰亂情景,「『出 門』以下,又以中道所見言之,情詞酸楚,直書所見,至不忍聞」90;劉琨〈重 贈盧諶〉,直抒志業未成的憂憤,「拙重之中,感激豪蕩,準之變雅,似離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