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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獨推老杜」詩學視野的批評成果
在「李杜兼法」、「大家變體」的詩學進路之外,明清詩學家改從「獨推老杜」
進路評論 B 部分杜詩,甚是推崇杜甫七古地位,相關原因及詩學內涵分述如下。
一、橫絕古今:獨尊杜甫七古的新趨勢
在出現「獨推老杜」的視野之前,曾有「杜不如李」的小眾聲音:
李白〈駕去温泉宫後贈楊山人〉。七言古酬贈題詠,仍是唐音,乃其雄情 逸調,縱自天成,平平語俱度越一世。髙達夫時多爽句,然幅淺意促,苦 於易窘。杜子美氣勢雄沈,而語多滯色,以稱敵手,未也。(明‧陸時雍
《唐詩鏡》)97
七言古,自魏文、梁武以外,未見有佳。鮑明遠雖有〈行路難〉諸篇,不 免宫商乖互之病。太白其千古之雄乎?氣駿而逸,法老而奇,音越而長,
調高而卓。少陵何事得與執金鼓而抗顔行也?(明‧陸時雍《詩鏡總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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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雍對照李杜七古的差別,李白「雄情逸調」、杜甫「氣勢雄沈」,正是沿循宋 人嚴羽判別李杜差異一路以來的論點:「子美不能為太白之飄逸,太白不能為子 美之沉鬱」99。在李杜比較型態裡,陸時雍在偏好某種詩歌語言風格的立場之下,
更欣賞李白七古氣勢高大、不受拘束,詩法運用嫻熟奇特,音調昂揚悠長、響亮 高遠的性質,反觀杜甫「語多滯色」,詩歌多有凝滯不通的現象。陸時雍曾於《詩 鏡總論》主張「物色在於點染」,物色即形狀相貌,點染則是詩歌修飾文字的功 夫,陸時雍不僅重視詩人如何描繪物品,他也強調詩歌外在文采斑斕與否。據此,
陸時雍眼中的杜詩滯色之處,不僅與李白相較起來,其七古聲律不太流動、靈活 之外,陸時雍認為杜詩文字的修飾色彩不甚動人。因此,他認為杜甫不足以擔當 李白敵手。這類「杜不如李」的論述相當罕見,不論在「李杜兼法」或「獨推老
97 明‧陸時雍:《唐詩鏡》(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頁 167。
98 明‧陸時雍:《詩鏡總論》,《全明詩話》,頁 5116。
99 宋‧嚴羽著,張健校箋:《滄浪詩話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頁 5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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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普遍推崇杜甫七古的潮流裡,陸時雍的說法讓我們更好地看待杜甫七古的優 缺點。不過,這種「杜不如李」的批評作用主要拉開李杜七古的差異,在當時引 起共鳴甚少。
真正引起明清討論,正以王士禛為代表的「獨推老杜」批評視野。王士禛在 康熙四十年(1701)六十八歲之際,在《居易錄》展現個人崇揚杜甫七古獨一無 二的詩學態度。這類獨獨推尊杜詩的觀點,也見於再傳弟子翁方綱對杜甫七古的 評論,相關詩論如下:
七言古詩,諸公一調。唯杜甫橫絕古今,同時大匠,無敢抗行。李白、岑 參二家,別出機杼,語羞雷同,亦稱奇特。(清‧王士禛《居易錄》)100
至於七言歌行,則獨立萬古,已被杜公占盡。仲文、文房皆浥右丞餘波耳,
然卻亦漸於轉調伸縮處微微小變誠以熟到極處,不得不變,雖才力各有不 同,而源委未嘗不從此導也。(清‧翁方綱《石洲詩話》)101
「唯杜甫橫絕古今」、「同時大匠,無敢抗行」等語,表明杜甫是眾多七古名家之 中最無與倫比的那位;「已被杜公占盡」,七古絕佳表現的讚語也獨給杜甫一人。
除了王士禛、翁方綱之外,清代詩學家也陸續出現獨尊杜甫七古的批評立場:
七言古一涉鋪敘,便平衍無氣勢。要須一氣開闔,雖旁引及他事別景,而 一一與本意暗相關會。如黃河之水,三伏三見,而皆知一脈流轉。如雲中 之龍,見一爪一鬣,皆知全身俱在。此體當推少陵第一,如〈曹將軍畫馬〉、
〈王郎短歌〉諸作。雖太白斂手,高岑讓步,然時有硬插別事入詩,與本 意不相關,遂至散漫不成章,讀者不可不審。(清‧龐塏《詩義固說》)102
少陵七古,學問才力性情,俱臻絕頂,為自有七古以來之極盛。故五古以 少陵為變體,七古以少陵為正宗。(清‧施補華《峴傭說詩》)103
100《新編漁洋杜詩話》,張忠綱編注:《杜甫詩話六種校注》(濟南:齊魯書社,2012 年),頁 469。
101 清‧翁方綱:《石洲詩話》,《清詩話續編》,頁 1384。
102 清‧龐塏:《詩義固說》,《清詩話續編》,頁 729。
103 清‧施補華:《峴傭說詩》,《清詩話》,頁 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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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體當推少陵第一」、「七古以少陵為正宗」,原本與杜甫七古成就並駕齊驅的 李白詩,完全排除在外,七古桂冠僅杜甫獲得。從以上數則資料看來,證明「獨 推老杜」是評論杜甫七古的重要趨勢。《居易錄》尊崇杜甫七古之論,也受到批 評家的矚目與不解:
胡氏論七言古,以李、杜並稱大家,頗有見地,不似漁洋論七言古詩,獨 推老杜橫絕古今,同時大匠,無能抗行,而以太白與嘉州並稱也。104
潘德輿將胡應麟「李杜並稱大家」的立場與王士禛「獨推老杜橫絕古今」視為兩 種截然不同的立場,可知胡、王之說有所代表性。不過,潘德輿更認同胡應麟觀 點,可見在「李杜兼法」與「獨推老杜」的批評視野之間,存有某些批評基點的 差異。這是值得探究的問題,根據第二節的研究意見,窮極筆力、雄偉縱橫、體 多變化是李杜成為典範的緣由,這也是「李杜兼法」視野得以存在的原因。然而,
相較於「李杜兼法」的視野,明清詩學家獨尊杜甫的理由何在?是否有某些杜甫 勝於李白的原因?凡此種種,值得探討。
檢視以上詩論推崇杜甫七古的理由,如清人龐塏沿著「李杜兼法」的詩法、
詩話選本觀點,重視章法變化與氣格雄偉的要素,他認為杜甫詩七古的章法敘述 互相關涉,創作宗旨明確,其詩作藝術設計做到「如黃河之水,三伏三見,而皆 知一脈流轉」、「如雲中之龍,見一爪一鬣,皆知全身俱在」等境界,在旨意清晰、
作品有雲龍江河氣勢之外,還要做到鋪敘變化起伏的手法,相當不易,其他詩人 難以做到,這是特別推崇杜甫詩的理由。他舉出杜甫〈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 圖歌〉、〈短歌行贈王郎司直〉為代表詩作,稱許杜甫寫作功力之高,連李白、岑 參都得讓步。由於龐塏詩論採取「李杜兼法」的批評要素來推崇杜甫詩,對於杜 甫七古特色並無突破性的評論。不過,龐塏進一步提出杜甫七古詩作也會出現題 意不相關、散漫不成結構的毛病,破除杜甫完美無瑕的偶像地位,理性檢視杜甫 七古之作的優缺點,異於「李杜兼法」以李杜天賦異稟、完善無暇的批評視野。
施補華認為杜甫學問、才力、性情具臻絕頂,七古當以杜甫詩為正宗。當施 補華以杜甫擁有過人才力為獨尊立場時,正好回應七古「素無定體,極能發人才 思」的體要特質,這也是從「李杜兼法」一脈相承而來的理由;施補華另以學問、
104 清‧潘德輿:《養一齋李杜詩話》,《清詩話續編》,頁 2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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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情為推尊杜甫七古的立場,此乃有別於「李杜兼法」之處。以學問為推崇杜詩 的理由,對於創作立場而言,有其他特殊意涵,正如俄國哲學家車爾尼雪夫斯基
(Nikolay Gavrilovich Chernyshevsky)所論:
不論在詩的創造中,不自覺的創造力量的參與如何重要,不論現在大家所 公認的真理如何可靠,沒有這一種構成天才的重要品質的直接要素,不但 不可能成為一個偉大的,而且也不可能成為一個還過得去的詩人,——但 同時這一點也是千真萬確的:詩人,即使在強大的不自覺的創造才稟之下,
假使沒有賦與他卓越的智慧,深刻充實的常識,還要精細的鑑賞力,他也 創造不出什麼偉大的作品來的。105
卓越天分是成為偉大詩人的要素,不過詩人若沒有相關智慧、知識、鑑賞力等學 問的引導作用,恐怕也難以在藝術作品實現天賦,恰巧補充施補華以學問論杜詩 的意涵,施補華並未強調李杜兼法視野中最重視的才力因素,他還考慮到學問在 藝術創作的關鍵作用,否則在沒有限制、自由度甚高的七古體製裡,單憑一時的 天生才能,恐怕無法在畢生「延續」藝術的創作能量。施補華在才力、學問之外,
以性情為形塑偉大藝術作品的要素,他注意到創作者的個性能使藝術作品成為偉 大之作。以此來看,才力、學問、性情對於創作卓越藝術的作用,缺一不可。施 補華論杜甫七古之說,以才力、學問等構成藝術美感因素,平衡宋人過份重視杜 甫詩作忠君愛國個性的傾向;以性情構成作品存在感的創作要素,也讓人思考元 明以來強調杜甫詩藝術性的批評趨勢,把杜甫詩當成一個客觀的鑑賞對象,詩人 主體性及觸動讀者心靈的部分是否有所遮蔽。簡言之,施補華另外主張杜甫七古 具備好的學問、性情等見解,不同於「李杜兼法」批評視野對杜甫七古創作特質 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