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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當有詩學家關注杜甫詩的繼承面向之際,也有其他學者提出杜詩的創新處。
換言之,杜甫五言古詩同時存在繼承與創新的特質。此外,本論文也以相關理論 補充明清杜詩學在五言古詩體製涉及杜甫創造力的內涵。
第二節 「五古正體」詩學視野的批評成果
明清學者視杜甫五古為正體的說法,有來自文學史立場,許學夷曾反對「唐 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的說法,他表示「李杜五言古雖不能如漢魏之深婉,然 不失為唐體之正。過此則變幻百出,流為元和、宋人,不得為正體矣」21,杜甫 五古雖不及漢魏古詩婉轉,若與中唐相較之下,仍以五古正體自居;有來自體要 立場,清人浦起龍箋注〈病柏〉、〈病橘〉、〈枯椶〉、〈枯柟〉等詩,「四詩 寄託遙深,吐屬溫雅。蓋斂鋒鍔為之。力追古作者。」22杜甫刻意斂藏才力學思,
符合五古體要莊重典雅的書寫原則,這也是五古正體的表現。以下表述明清學者 論杜甫「五古正體」的詩學成果。
一、才贍學優,兼盡眾體:杜甫集大成與才能的關係
明清詩學家通常從文學史立場,全面考察五古諸家,每個人在五古文學史源 流發展的過程裡,皆有對應的定位評價。至於杜甫,明清詩學家通常以「繼承者」、
「才」形容之,明人吳訥《文章辨體‧序說》曰:
五言古詩,載於《昭明文選》者,唯漢魏為盛。若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 得,固為一時之冠。究其所自,則皆宗乎國風與楚人之辭者也。至晉陸士 衡兄弟、潘安仁、張茂先、左太沖、郭景純輩,前後繼出,然皆不出曹劉 之軌轍;獨陶靖節高風逸韻,直超建安而上之。元嘉以後,三謝、顏、鮑 又為之冠。其餘則傷鏤刻,遂乏渾厚之氣。永明而下,抑又甚焉。沈休文 既拘聲韻,江文通又過模擬,而詩之變極矣。唐初,承陳隋之弊。惟陳伯 玉專師漢魏以及淵明,復古之功,於是為大。迨開元中,有杜子美之才贍
21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頁 190。
22 清‧浦起龍箋注:《讀杜心解》(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頁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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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優,兼盡眾體;李太白之格調放逸,變化莫羈。繼此則有韋應物、柳子 厚,發穠纖於簡古,寄至味於淡泊,有非眾人之所能及也。自是而後,律 詩日盛,而古學日衰矣。23
吳訥從漢魏開始論述五古文學史,漢蘇武、李陵詩,魏曹植、劉楨詩為公認的五 古冠冕,考其緣由,出於詩家以《詩經》國風、《楚辭》為宗。漢魏之後,名家 相繼輩出,如步武曹植、劉楨詩風的晉陸機、陸雲、潘嶽、張華、左思、郭璞等 人,陶潛以隱逸之姿,別於作品風格,地位遠超建安詩人。南朝宋文帝元嘉時期 的詩歌,僅謝靈運、謝惠連、謝脁、顏延之、鮑照等人詩歌為優秀詩作,其餘則 偏向排偶雕刻的風格,失卻渾厚之風,時至齊武帝永明時期之後的作品走向,更 是如此。梁沈約詩過於講求聲韻,江淹詩模擬太甚,這階段的五古詩風完全迥異 於漢魏五古典範。初唐之際的五古詩風,承繼陳隋以來作詩的弊病,唯有陳子昂 重新以漢魏詩歌與陶潛詩為學習典範,其復古手段對於五古美典之振興,具有莫 大的貢獻。盛唐時期,杜甫五古才學兼備,能集聚眾家風格於一身;李白五古格 調放逸,其變化不拘。中唐韋應物、柳宗元五古以簡古淡泊為主,其風格非一般 人所能企及的。以後日益盛行律詩寫作,五古寫作風氣逐漸衰微。
在這段五古文學小史之中,吳訥很清楚地掌握五古流衍,舉出相關代表性詩 家,有意建構五古風格承襲方向,如蘇李詩、曹劉詩遠紹《詩經》國風、《楚辭》, 晉代諸家承襲曹劉詩風等等。吳訥以分體文學史為批評立場,他看到杜甫基於出 色的才學能力,善於運用唐前五古傳統,兼備眾家之長。無獨有偶,胡應麟也對 杜甫五古採取這類看法:
古詩浩繁,作者至衆。雖風格體裁,人以代異,支流原委,譜系具存。炎 劉之制,遠紹國風。曹魏之聲,近沿枚、李。陳思而下,諸體畢備,門戶 漸開。阮籍、左思,尚有其質。陸機、潘岳,首播其華。靈運之詞,淵源 潘、陸。明遠之步,馳驟太沖。有唐一代,拾遺草創,實阮前蹤。太白縱 橫,亦鮑近矱。少陵才具,無施不可,而憲章祖述漢魏六朝。所謂風雅之 大宗,藝林之正朔也。24
23 明‧吳訥:《文章辨體‧序說》,明‧吳訥、徐師曾、陳懋仁著:《文體序說三種》(臺北:大 安出版社,1998 年),頁 39-40。
24 明‧胡應麟:《詩藪》,《全明詩話》,頁 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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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段詩序中,「至風格體裁,人以代異,支流原委,譜系具存」,展現胡應麟更 有意遵循南朝梁鍾嶸《詩品》「溯流別」——這類「探溯詩體淵源」的凡例,25以 考鏡源流目光觀看五古發展、建構五古譜系的態度。胡應麟認為漢代五古從《詩 經》國風而來,曹魏詩風延續漢枚乘、李陵詩。曹植之後,五古齊備各種風格,
五古大家漸多,阮籍、左思尚存質樸詩風,陸機、潘岳講求詩辭綺練,謝靈運詩 承陸、潘重視文字擅美之相,鮑照景仰左思風格。唐代陳子昂以阮籍為追蹤躡步 的對象;李白五古與鮑照詩淵源密切;杜甫具備才能,能在五古體製盡情地發揮,
效法遵循漢魏六朝的寫作規範。胡應麟建構的詩歌譜系裡,以上諸家是風雅傳統 的接棒者、五古詩歌體製的開端者。26圖 2-1 說明杜甫五古的意義:
胡應麟在唐代作家名單裡,僅列舉陳子昂、李白、杜甫,不見王維、韋應物、柳 宗元或其他唐代知名詩人,胡應麟賦予這三家在五古文學史的特殊地位。圖 2-1 箭頭意指詩歌傳承關係,陳子昂深受阮籍影響、李白與鮑照、左思相關,杜甫與 六朝傳統、曹魏五古、漢代五古,上溯到《詩經》國風之淵源。圖 2-1 顯示杜甫
25 鍾嶸論古詩曰:「其體源出於國風」,論李陵詩曰:「其源出於《楚辭》」,論阮籍詩曰:「其源 出於小雅」等等,著作凡例,王叔岷以「溯流別」,「探溯詩體淵源」等語示之。南朝梁‧鍾嶸著,
王叔岷撰:《鍾嶸詩品箋證稿》(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頁 16-17。
26 陳國球在解釋胡應麟這段評論時,他認為胡應麟將提到的作家都視為「風雅之大宗」、「藝林 之正朔」。陳國球:《明代復古派唐詩論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頁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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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古區別陳子昂、李白之處:杜甫承襲眾多傳統,儼然是繼承者中的繼承者,得 以在五古系譜獲得一席之位。因此,研究者應留意胡應麟五古文學史系譜的暗示,
文學史家並不會平白無故為杜甫五古保留系譜位置,相較於其他詩人影響來源較 為單一的情況之下,杜甫因著兼備眾體、有許多傳統影響與承繼的多元關係,杜 甫五古詩歌值得深入探究。
綜觀以上說法,吳訥、胡應麟皆以「承襲」傳統評論杜甫五古,實受到「集 大成」觀念影響。不過,根據吳懷東意見,唐宋以來「集大成」說,基本意思是 強調杜詩對於前人詩歌成就的自覺學習,使杜詩風格得以多樣、豐富,但是這些 說法可能造成這樣一種印象:「杜甫僅僅是廣泛地模仿前人而已,沒有強調杜詩 在繼承基礎上的創造與發展。」27吳訥提及「學優」,讚賞杜甫學習能力優秀,
應屬於才能範疇,當明人吳訥、胡應麟連結「集大成」與「才」的關係,「有杜 子美之才贍學優,兼盡眾體」、「少陵才具,無施不可,而憲章祖述漢魏六朝」等 語,「才」是理解杜甫五古「集大成」表現的切入點,從「集大成」發掘杜甫的 具體才能。
吳訥、胡應麟連結「集大成」與「才」之因,正與文體批評性質相關。根據 劉勰《文心雕龍‧體性》,「體性」指「體貌」一類,專指作家個人風格,又與 才、氣、學、習相關:28
夫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蓋言隱以至顯,因內而符外者也,然才有庸 儁,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並情性所鑠,陶染所擬。是以筆區 雲譎,文苑波詭者矣。29
劉勰提出影響作家風格的幾個表現因素:才能、氣質、學問、習染,先天情性、
後天環境皆會陶染作家風格生成,它們又分別與作品的辭理高下、氣韻雄偉韶秀、
內容淺深、體格法式端正或流俗相關,因此造就作家風格面貌盡出。〈體性〉篇 讓我們看到文學批評者在判斷作家風格之際,不是單純地停留在表層風格賞析,
而是繼續思考影響作家風格的變因,正如劉勰所找到的才、氣、學、習等四大因
27 吳懷東:《詩史運動與作家創造:杜甫與六朝詩歌關係研究》(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 年),頁 17。
28 南朝梁‧劉勰著,詹锳義證:《文心雕龍義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頁 1010。
29 南朝梁‧劉勰著,詹锳義證:《文心雕龍義證》,頁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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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賈奮然提出很有見地的說法:
「體貌」概念則表明六朝批評家們也極為關注文體與主體的關聯域,即文 體與作家的創作個性的關係,換言之,這是作家帶有獨特性的個性特點和 主體因素對文本終極型態影響的問題。30
當文學批評者浮現這種問題——究竟什麼原因讓作家寫出這樣的風格?實際上,
文學批評者已在探究作家的主體性,作家才能、氣質、學習狀態與習染環境為何?
這些問題無不關心作家個人。言簡意賅,〈體性〉篇具備「體貌與作家主體的關 係」之文體觀念。回顧吳訥、胡應麟批評進程,他們看到杜甫五古豐富多元的風 格特色,再從體貌發掘作家主體特性。吳訥、胡應麟以「才」論杜甫「集大成」
意義在於,他們不僅繼承唐宋「集大成」說,還嘗試為這個現象輸出命題與解答:
「杜甫為何能集大成?」以「深具才能」解釋杜甫擁有兼備眾體風格的緣由。吳、
胡二人不僅重視杜甫向傳統學習的視野,以「才」凸顯杜甫的主體性,更讓杜 甫——有天賦才能的詩人特質,躍進讀者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