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07
將五言樂府納入五言句式的古體詩範疇,正如杜甫〈前出塞〉、〈後出塞〉、「三吏」、
「三別」等五言樂府被選進五古類別。不過,明清詩學家嘗試從「體要」看出文 人古詩與樂府民歌的差異:
樂府往往敘事,故與詩殊。(明‧徐禎卿《談藝錄》)116
古詩貴渾厚,樂府尚鋪張。凡譬喻多方形容盡致之作,皆樂府遺派也,混 入古詩者謬。(清‧施補華《峴傭說詩》)117
樂府、古詩相去不遠。然大抵古詩以和婉為旨,以詳雅為緒,以典則為其 辭。樂府以淫佚淒戾為旨,以變亂為緒,以俳諧詰屈為其詞。古詩色尚清 腴,其調尚優。樂府色尚穠,其調尚迅。古詩近三百篇,樂府近於楚騷,
所由蓋異矣。(清‧毛先舒‧《詩辯坻》)118
敘事、鋪張是樂府有別於文人古詩之處,再仔細分辨的話,文人古詩體要以平和 委婉為宗旨,情感莊重溫雅,文辭端莊高雅為主,文人古詩體貌清美,音調從容,
偏向詩經系統;樂府體要以放縱悲涼為宗旨,情感紛亂不定,文辭詼諧曲折為主,
樂府體貌穠麗,音調疾馳,接近楚辭系統。由於文人古詩與樂府民歌在體要上仍 有差別,因此本論文仍劃出「五言樂府」詩學視野,方便理解明清詩學家論杜甫 五古樂府的特色。
明清詩學家在「五言樂府」詩學視野,最集中討論杜甫新題樂府的創新與繼 承,論杜甫創新的同時,已經涉及到當代創造力理論的研究子題——影響人創新 的關鍵是什麼?影響創新的個人特質為何?論杜甫繼承之際,他們也觀察到杜甫 掌握到創作的藝術法則,善於利用傳統資源,使作品更加精湛動人。以下分述之。
一、愛人之意深也:影響杜甫創新的情感要素
明清詩學家甚是關注杜甫五言樂府的「時事」、「新題」要素,如下所見:
116 明‧徐禎卿著,范志新編年校注:《徐禎卿全集編年校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年),
頁 779。
117 清‧施補華:《峴傭說詩》,《清詩話》,頁 976。
118 清‧毛先舒:《詩辯坻》,《清詩話續編》,頁 23。
‧
124 Mary Ann Collins,Teresa M.Amabile:〈動機與創造力〉,Robert J.Sternberg 主編,李乙明、李淑 貞譯:《創造力Ⅱ‧應用》,頁 391。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09
新題之因:
楊用修云:「宋人以子美能以韻語紀時事,謂之詩史,見唐書鄙哉!夫六 經各有體,若詩者,其體其旨,與《易》、《書》、《春秋》判然矣。三 百篇皆意在言外,使人自悟。杜詩含蓄藴藉者蓋亦多矣,宋人不能學之;
至於直陳時事,類於訐訕,乃其下乘末脚。……。」愚按:用修之論雖善,
而未盡當。夫詩與史,其體其旨,固不待辯而明矣。即杜之〈石壕吏〉、
〈新安吏〉、〈新婚别〉、〈垂老别〉、〈無家別〉、〈哀王孫〉、〈哀 江頭〉等,雖若有意紀時事,而抑揚諷刺,悉合詩體,安得以史目之?至 於含蓄藴藉雖子美所長,而感傷亂離耳目所及,以述情切事為快,是亦變 雅之類耳,不足為子美累也。(明‧許學夷《詩源辯體》)125
杜子美作新題樂府,此是樂府之變。蓋漢人歌謠,後樂工採以入樂府,其 詞多歌當時事,如〈上留田〉、〈霍家奴〉、〈羅敷行〉之類是也。子美自詠 唐時事,以俟採詩者,異於古人,而深得古人之理。元、白以後,此體紛 紛而作。(清‧馮班《鈍吟雜錄》)126
許學夷主要修正楊慎批判杜詩敘事之說——「直陳時事,類於訐訕,乃其下乘末 脚」,重構杜詩敘事價值。他認為「感傷亂離耳目所及」是杜甫採取敘事手法之 因,與含蓄蘊藉相較起來,敘事方式最能貼切呼應杜甫的所遇所感,三吏、三別 等作也屬於反映衰亂的變雅詩歌傳統,不應指摘杜甫敘事舉措。「有意紀時事」
之語,點出杜甫紀錄時事是有意圖的,這種特地記事的意念與杜甫感觸人們流離 失所的哀傷情感,息息相關;馮班認為杜甫樂府創變在製作新題,「元、白以後,
此體紛紛而作」,新題樂府也引起元稹、白居易仿效,從創造力系統觀來說,杜 甫成功地建立一種新的詩歌領域,吸引後代人追隨,這就是創造力的表現。至於 時事,馮班則從「意圖」區分漢樂府詠事與杜甫記事的異同,「樂府之異於詩者,
往往敘事」127,杜甫掌握樂府敘述時事的創作原則,昔日樂府寫當時事,今日樂 府亦可寫今事,新題樂府寫唐事並不違反樂府體要。不過,漢代民間樂府在未收
125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頁 221。
126 清‧馮班:《鈍吟雜錄》,《清詩話》,頁 38。
127 清‧王士禛等:《師友詩傳錄》,《清詩話》,頁 13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10
入官署之前,即是敘事性質的作品,如〈上留田行〉、〈羽林郎〉、〈陌上桑〉諸作,
映現孤兒悲啼、女性拒絕權貴調戲等人間世事,反觀杜甫先擬好敘述時事的書寫 策略,等候詩歌被採集。蒐羅、廣傳詩歌是採詩官的主要貢獻,儘管秦漢以後採 詩官已廢的事實,128對於詩人來說,採詩官仍是作品被人們注意到的象徵,當馮 班從「後樂工採以入樂府」對照「以俟採詩者」,漢代民間詩人並非為了某種目 的來作詩,敘事僅是歸納眾多樂府之作的常見手法,杜甫「自詠唐時事」,很明 顯是「異於古人」,有意為之,希望傳遞某些意念的創作活動。另一方面,詩學 家也關注到杜甫樂府新題與意、情的關係:
諸詩自製詩題,便有千古自命之意。蓋亦極厭六朝人擬作之不情耳。詩人 好擬古,譬好妄語者,雖說實話,人亦不信。129
在黃生評論杜甫〈新婚別〉的意見裡,「有千古自命意」,他認為杜甫製作樂府新 題的背後,已經確立好相關主旨。這就是本章第一節提及的「辭前意」,一種渴 望表達心中意念的創作動機,而先預定好全篇大意,即使詩人因外物感發而有創 作衝動,提筆之際趨向理性、冷靜,設想如何更好地傳遞想法。通過黃生比較杜 甫新題樂府與六朝擬樂府的差異,藉著六朝作品「無實事而撰浮詞, 皆妄語不情」
的對照,映現時事是影響杜甫自製新題的來源,杜甫之作蘊含真實情感。楊倫在
〈無家別〉的尾評,也有類似意見:
自六朝以來,樂府題率多模擬剽竊,陳陳相因,最為可厭。子美出而獨就 當時所感觸,上憫國難,下痛民窮,隨意立題,盡脫去前人窠臼,〈苕華〉、
〈草黃〉之哀,不是過也。130
相較於六朝樂府模擬之風,杜甫對於時代環境有所感觸,國家遭難、群眾窮窘讓 他憂傷痛惜,因而「隨意立題」,隨著亟待傳遞出去的個人意念,訂立新題,除
128 元稹〈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係銘並序〉:「秦漢以還,採詩之官既廢。」唐‧元稹著,周相 錄校注:《元稹集校注》,頁 1360。
129 清‧黃生:《杜工部詩說》,諸偉奇主編:《黃生全集》(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9 年),
冊 2,頁 49。
130 清‧楊倫:《杜詩鏡銓》,頁 22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11
去一成不變格式,杜甫樂府詩作的哀傷之情,與〈苕之華〉、〈何草不黃〉反映人 民艱困、征夫艱辛等作相比,絲毫不遜色。這則資料也顯露時事是促成杜甫採取 創新活動的原因。
綜合以上諸說,學者們已涉及詩人的創作過程:「我為什麼要表現」、「我想 表現什麼」、「我要如何完滿地表現」。131「上憫國難,下痛民窮」時事環境,是 杜甫試圖創作的理由;「有千古自命意」是杜甫的表現意圖;自製新題是杜甫採 取合適方式的創作成果。然而,我們不能忽略許學夷、楊倫、黃生評論杜甫新題 樂府的情感成分,情感有別於情緒:
「緒」有連綿不斷的條緒之意,「情緒」宜指人(包括動物)所具有的「主 觀體驗形式」;「感」有感覺、感受之意,「情感」還當包括特定時境中 主體對某一對象的感受,包括著具體的內容。也許正因為如此,人們通常 將不可名狀的感情性體驗稱做「情緒」,將包含有特定思想內容的感情性 體驗稱做「情感」。132
杜甫對於人群有著憐憫情感,安史之亂的時事背景固然是影響杜甫創新之因,「感 傷亂離耳目所及,以述情切事為快」、「子美出而獨就當時所感觸……隨意立題」,
學者們以感傷、感觸論杜甫樂府時事特質、命名新題,可知杜甫賦詠時事、製作 新題與個人情感密切相關,若無情感推動,書寫時事、改變題目的可能性隨之降 低。從創造力理論來看,他們已點出杜甫感性——富於情感的個人特質為影響創 造力發展之現象,133筆者認為,在明清詩學家的論述裡,指出杜甫自身豐沛情感 的個性,才是創新的切要關鍵、改變樂府現狀的始點。
「古人作詩,各有其本領,心志所結,動輒及之不自覺,所謂雅言也。如阮 公之痛心府朝,憂生慮患;杜公之繫心君國,哀時憫人。」134詩人個性常會影響 自身創作,杜甫關懷公領域之心,也不自覺散落在作品裡,我們也可以說,戰亂 的時事環境更加凸顯杜甫憐憫天下的個性。「杜公至性人,每於憂國思家,各見
131 以上創作歷程觀念,借自顏崑陽:《六朝文學觀念叢論》(臺北:正中書局,1993 年),頁 152。
132 胡家祥:《志情理——藝術的基元》(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5 年),頁 182。
133 個人特質影響創造力發展是近年創造力理論學者的共識。「感性」的個人特質,又可細分率 真、孩子氣、富於情感、較不自責、不抑制自我、憑感覺與直覺做決定。參見葉玉珠、吳靜吉、
鄭英耀:〈影響科技與資訊產業人員創意發展的因素之量表編製〉,《師大學報》(科學教育類)第 45 卷第 2 期(2000 年),頁 40-41。
134 清‧方東樹著,汪紹楹點校:《昭昧詹言》,頁 130。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12
衷語」135,人通常關心私領域,卻不見得能以相同氣力對待公眾事務,杜甫獨特 處就在這裡,杜甫除了照顧私領域生活之外,牽掛公領域程度,甚於他人,正如 明清詩學家屢屢聯繫「時事」與杜甫新題樂府的關係,實則指向杜甫為了公領域 情事而寫詩的創作意涵。詩學家早已察覺杜甫本有哀時憫人的個性,當他眼見群 眾在戰亂時刻的淒苦慘狀時,種種時事觸動心腸,字裡行間瀰漫詩人的同理心與 真摯情感:
〈留花門〉、〈塞蘆子〉、〈前後出塞〉、「二吏」〈新安〉、〈石壕〉,
「二歎」〈夏日〉、〈夏夜〉,「三别」〈新婚〉、〈垂老〉、〈無家〉
暨〈客從南溟來〉、〈白馬東北來〉,紆慮老謀,補偏救敝,體人情若雪
暨〈客從南溟來〉、〈白馬東北來〉,紆慮老謀,補偏救敝,體人情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