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考察西漢諸子論「天道」是否可知的概念之前,可從西漢「求言詔」觀察當時
「知天道」的治術需求,而可推測「天道」在當時為極重視的知識領域之一。「天道」
既含括萬物生化與運行的律則,則天文地理與萬物之變異亦含括於這套律則之中;而 自黃老治國之文景時期,至武帝獨尊儒術以降西漢中晚期君王,皆常於災異現象發生 後,詔求解者而舉為「賢良方正」。如文帝〈日食求言詔〉曰:
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見于天,菑孰大焉!朕獲保宗廟,以微眇之身託于 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亂,在朕一人,唯二三執政猶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 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思之所 不及,匄以告朕。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以匡朕之不逮。15
宣帝以降,隨著災異思想逐漸興盛,舉知解災異者為「賢良方正」之詔更繁,如〈地
15(清)嚴可均編:《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漢文‧文帝》,頁 133。
震詔〉曰:
蓋災異者,天地之戒也。朕承洪業,奉宗廟,託于士民之上,未能和群生。乃
者地震北海、琅邪,壞祖宗廟,朕甚懼焉。丞相、御史其與列侯、中二千石博 問經學之士,有以應變,輔朕之不逮,毋有所諱。16隔年十月又因地震而詔曰:
冬十月,詔曰:「乃者九月壬申地震,朕甚懼焉。有能箴朕過失,及賢良方正 直言極諫之士以匡朕之不逮,毋諱有司。」17
元帝初元二年三月〈災異求言詔〉亦曰:
天惟降災,震驚朕師。治有大虧,咎至於斯。夙夜兢兢,不通大變,深惟鬱悼,
未知其序。間者歲數不登,元元困乏,不勝饑寒,以陷刑辟,朕甚閔之。郡國 被地動災甚者無出租賦。赦天下。有可蠲除減省以便萬姓者,條奏,毋有所諱。
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舉茂材異等直言極諫之士,朕將親覽焉。18
此外,《漢書‧元帝紀》亦記載其於初元三年六月特別詔舉明災異者曰:
蓋聞安民之道,本繇陰陽。間者陰陽錯謬,風雨不時。朕之不德,庶幾群公有 敢言朕之過者,今則不然。媮合苟從,未肯極言,朕甚閔焉。永惟烝庶之饑寒,
遠離父母妻子,勞於非業之作,衛於不居之宮,恐非所以佐陰陽之道也。其罷 甘泉、建章宮衛,令就農。百官各省費。條奏毋有所諱。有司勉之,毋犯四時 之禁。丞相御史舉天下明陰陽災異者各三人。19
16(清)嚴可均編:《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漢文‧宣帝》,頁 154。
17(清)嚴可均編:《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漢文‧宣帝》,頁 154。
18(清)嚴可均編:《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漢文:元帝》,頁 161。
19(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漢書‧卷九‧元帝紀》:「漢興推陰陽言災異者,孝武時有董仲舒、夏侯
此知,西漢君王相當重視「天道」知識,甚以具備「天道知識」為選舉任官的條件 20, 而《漢書‧儒林傳》曾論博士與利祿的關聯曰:「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 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元始,百有餘年,傳業者寖盛,支葉藩滋,一經說至百餘萬 言,大師眾至千餘人,蓋祿利之路然也。」21這種關聯亦可延伸至「明陰陽災異」而 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明陰陽災異」者既有任官機會,則在經術致用的風 氣下,比附經義而探究天道知識、推闡天道理論的風氣即逐漸興盛。《漢書》所載從 經義推陰陽災異而求致用者,元成以降猶多22,可見君王對災異現象的重視,是導致
「天道知識」成為西漢儒家知識之核心內涵的因素之一。
其次,從儒家諸子論著觀之,不論是黃老治術下的陸賈、賈誼,或諫議武帝獨尊 儒術的董仲舒,乃至西漢晚期之揚雄,常推闡出「天道/道」為「究極」知識。「究極」
的意義,由「知識內容」觀之,六藝知識所推拓出的各種領域與內容,其內涵皆以「天 道/道」為根源;從「認知目的」觀之,認知六藝知識知最終目的,為認識「道/天道」;
從「認知過程」觀之,人透過體知修為所臻至的身心狀態,與實踐至自身或推拓至政 教之行為與措施,均為「道/天道」的體現。
始昌,昭、宣則眭孟、夏侯勝,元、成則京房、翼奉、劉向、谷永,哀、平則李尋、田終術。此其納 說時君著明者也」,頁 284。
20韓復智:〈東漢的選舉〉論曰:「不定期的選舉,也可稱為特科,以賢良、方正、文學高弟與直言、極 諫為最多。此外,有明當世之務、習聖賢之術、茂才異等、明災異陰陽、勇猛知兵法、治河、使絕域 及通歷算本草者等等。賢良方正的察舉,主要為開直言之路,所以常在災異之後,被舉者多為現任官 吏」,其中「明災異陰陽」即為「天道知識」的內涵,《臺大歷史學報》4 期,1977 年 5 月,頁 19。
21(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漢書‧卷八十八‧儒林傳‧房鳳‧贊》,頁 3620。
22(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漢書‧卷七十五‧眭兩夏侯京翼李傳:李尋傳》,頁 3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