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的概念;董仲舒轉化對等的概念,而區分陽尊陰卑的位分,以對應人倫關係,使君 臣、父子、夫妻成為尊卑相對,且以卑輔尊的綱常體系。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綱常體系透過陰陽二氣的運作,成為「天道」在人倫世界的 具體落實,且「天道」亦為此倫常體系的道德上「善」之保證,正如〈深察名號〉所 論:「循三綱五紀,通八端之理,忠信而博愛,敦厚而好禮,乃可謂善。此聖人之善 也。」153若將之與前章所論董仲舒「待教而為善」所論潛藏的人性善質相對照,可知 人遵循倫常體制,並非來自外在道德行為的訓育,而是由內而外的道德修為與實踐臻 於君子的成善途徑。
此知董仲舒所論「六藝」內涵,著重於孔子「為漢立法」的《春秋》上,且透過
《春秋》架構完整的國家體制與倫常綱紀,這種體制建立於「天道」與「人道」相貫 通的理路上,以天道為根源之「六藝」即成為「真理」,而人的信念合於六藝的即為 正確,反之則為謬誤。從認識途徑觀之,人可透過理解《春秋》,乃至於「六藝」諸 經,向上體契天道內涵,而成為合應於天道法則的道德人。
(三)揚雄以「六藝」游於孔門
西漢中晚期,災異思想甚為興盛,正如前文所揭,宣帝、元帝、成帝皆曾詔舉明
152(漢)董仲舒著、(清)蘇輿義證:《春秋繁露義證‧卷一‧楚莊王》、〈卷十二‧基義〉,頁 13、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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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異者,而儒生亦多能解釋災異現象,在此學術環境下,「六藝」經義常與「災異」
相比附,且不限於《春秋》或《尚書‧洪範》,如前引劉向諸篇災異策論,即多旁及 諸經154,且《說苑》與《新序》之事例亦多有比附諸經者,這呈現六藝內涵之雙重特 質,其一為「真理性」,即前文所論符合六藝經義者為真理,反之則否,使六藝成為 判斷萬事萬物的規準;其次,又擴大六藝詮解的範圍,正如《說苑》所載,六藝經義 之比附遍及全書,而《說苑》分載君道、臣術、敬慎、尊賢、正諫、辨物等二十種主 題,遍及君臣之道德修為與實踐、倫理規範、祭祀儀典、君王治道、外交關係、知識 證立等多種主題,而這些主題皆與六藝經義相比附,而成為人立身處世的準則。
降及西漢末年,這一脈從結合氣化的天道觀,到董仲舒所論「災異」出於「天譴」, 乃至西漢晚期大量比附經義的災異之作,而至王莽欲偽造符瑞取得政權,這種過度比 附天道、災異與經義的詮解方式易流於妖妄,遮蔽六藝經義,故揚雄作《法言》,有 回歸六藝經義,端正學風的目的,《漢書‧揚雄傳》述其作《法言》的作用曰:
雄見諸子各以其知舛馳,大氐詆訾聖人,即為怪迂,析辯詭辭,以撓世事,
雖小辯,終破大道而或眾,使溺於所聞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記六國,
歷楚漢,記麟止,不與聖人同,是非頗謬於經。故人時有問雄者,常用法應 之,譔以為十三卷,象《論語》,號曰《法言》。155
徐復觀先生釋之曰:
「雄見諸子各以其知舛馳」到「使溺於所聞而不自知其非也」的這段話,好 像說的是先秦的情形,其實主要是針對他所面對的思想形勢。由董仲舒所引 發的許多方技讖緯,怪誕不經之說,有如《漢志》中所錄諸子略中的陰陽家,
154劉向災異理論旁及諸經,如(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傳》所載〈變事奏〉
論群小當政而天降災殃,惟趨賢遠佞方能合於天意,其論曰:「以群小窺見間隙,緣飾文字,巧言醜詆,
流言飛文,譁於民間。故《詩》云:憂心悄悄,慍于群小。小人成群,誠足慍也。昔孔子與顏淵、子 貢更相稱譽,不為朋黨;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為比周。何則?忠於為國,無邪心也。故賢人在 上位,則引其類而聚之於朝,《易》曰飛龍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則思與其類俱進,《易》曰拔茅 茹以其彙,征吉。在上則引其類,在下則推其類,故湯用伊尹,不仁者遠,而眾賢至,類相致也。」,
頁 1945,其所引即遍及《毛詩》與《周易》,可見一端。
155(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漢書‧卷八十七下‧揚雄傳下》,頁 3580。
兵書略中的兵陰陽,數術略中的天文,五行蓍龜,雜占,方技略中的房中,
神僊等,給思想文化以極大的搗亂。但他們幾乎皆依附各種傳說性的古人以 及孔子以自重。不過當時王莽諸人,正欲憑讖緯符瑞以取天下,故《法言》
在消極方面,以扼要鉤玄的方式,破除了不少怪迂之說。在積極方面,闡揚 了他所把握得到的以孔子為中心的思想,這便構成《法言》的第一部分。156
既然揚雄《法言》欲歸本於六藝,抵排災異讖言,則其對「六藝」內涵之說明,當不 盡同於陸賈、賈誼所側重結合「明尊卑、別親疏」之倫理制度與道德修為的脈絡,亦 不同於董仲舒所論結合氣化論、公羊學與倫理架構的天道觀,以及經義與災異相比附 的詮解,而應如徐先生所論,乃懸繫於孔子人格之興發感召所鋪設的身心修為與道德 實踐;以《法言‧學行》二則為例:
天之道,不在仲尼乎?仲尼駕說者也,不在茲儒乎?如將復駕其說,則莫若 使諸儒金口而木舌。
螟蛉之子,殖而逢,蜾蠃祝之曰:類我,類我。久則肖之矣!速哉,七十子 之肖仲尼也。157
首先,第一則符應漢初以降儒者解經的傳統,將「天道」懸繫於孔子著述,此可與與
〈吾子〉與〈問神〉互觀:「舍五經而濟乎道者,末矣。棄常珍而嗜乎異饌者,惡睹 其識味也?委大聖而好乎諸子者,惡睹其識道也」、「《易 》始八卦,而文王六十四,
其益可知也。《詩》、《書 》、《禮》、《春秋》,或因或作而成於仲尼,其益可知也。」158 呈現孔子將天道運行律則,載錄於典籍的論述傳統,確立典籍的「真理性」。
其次,第二則想像弟子與孔子居處而受其教化的情狀,將之與第一則合觀,即可 呈現弟子透過向孔子問學、與孔子居處而體悟天道內涵。這條脈絡即如杜維明先生透 過與日本漢學家今道友信先生之對話,描述孔子豐富的人格向度:
156徐復觀:《兩漢思想史‧卷二‧揚雄究論》,頁 503。
157(漢)揚雄著、汪榮寶疏:《法言義疏‧二‧學行》,頁 6、8。
158(漢)揚雄著、汪榮寶疏:《法言義疏‧四‧吾子》、〈八‧問神〉,頁 67、144。
一般人看《論語》就是從道德說教的角度,但如果重新從美學的視角來看《論 語》,孔子在其弟子心中有極大的人格魅力,他的一舉一動都被認為有深刻 的象徵意義,所以他的一些具體行為被記錄下來,使大家身臨其境地和孔子 在一起,即使是片刻也是彌足珍貴的。159
此開啟一種有別於諸漢儒重視天道、倫理關係、名物之理解角度,而將孔子視為一個
「整全的人」,他就著弟子稟賦與各種疑難所給予的及時點撥,皆不僅為單純的「道 德訓誨」,而是其學問、智慧、情感、道德、美感與生活方式等各種向度的具體揭顯;
弟子在多元的教學範材與教導方式的引導下,遂皆能依自身潛能,安立道德,展現各 自殊別獨立的生命姿度;因此,徐復觀先生將《法言》視為「以孔子五經為中心所樹 立的作人與立言的標準。」160
由此視角觀察《法言》,可看出揚雄常描述理解六藝典籍所需的特別專注而靈明 的身心狀態,如〈問神〉所論:「『敢問潛心於聖。』曰:『昔乎,仲尼潛心於文王 矣,達之;顏淵亦潛心於仲尼矣,未達一間耳。神在所潛而已矣。』」161引文透過孔 子學易、顏淵傳習孔子之學,描繪出「心」沉潛專一的身心狀態,而這種身心狀態為 適宜認知的知態,若依本節引言所論「德性倫理學」之理論脈絡,這種狀態可很大程 度地成為獲得「真知」的保證,而人亦可透過身心沉潛專注而清明的修為,把握六藝 內涵,開顯出個人獨特的道德修為與人格美感。
159杜維明:《體知儒學:儒家當代價值的九次對話》,(浙江:浙江大學出版社,2012 年),頁 146。
160徐復觀:《兩漢思想史‧卷二‧揚雄究論》,頁 504。
161(漢)揚雄著、汪榮寶疏:《法言義疏‧八‧問神》,頁 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