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漢前期儒家諸子展現對「身體」的認知觀之,「心」乃是知覺官能的樞紐,
具有「統攝」與「節制」知覺官能的作用,而知覺官能則是內藏之「心」向外接觸萬 物的通渠。所謂「統攝能力」,洪巳軒先生從《荀子》「兼知」概念論曰:「心天生有 知覺的能力,此知覺能力的對象是五官認識萬物所形成各種不同的感受,對於各種不 同的感覺,心有兼知的能力,此即統合感覺的知覺能力。」17從「統攝」的視角觀之,
「心」的作用與現代身體生理學(Human Physiology)之發現可互觀相詮,《人體生理學‧
感覺生理學》論曰:
我們對於內在與外在世界的意識,是神經機制對於傳入感覺訊息進行處理後產 生。這些來自皮膚、肌肉和內臟以及特定感覺包括了:視覺、聽覺、前庭感覺 和化學感覺的訊息,皆會傳遞至中樞系統神經 。18
17洪巳軒:《荀子知識理論之建構與分析‧記憶的能力》,頁 36
18(美)艾瑞克‧溫德邁爾(Eeric P. Windmaire)等著、蔡元奮譯、賴義隆校閱:《人體生理學:身體功能之 機轉‧第五章:感覺生理學》(“ Human Physiology : The Mechanisms of Body Function”),(臺北:軒藝 圖書出版社,2006 年出版),頁 140。
在先秦至西漢儒家知識理論的脈絡中,人之質樸之性肇生於陰陽二氣,含藏普遍的生 理本然需求與善之質素及秩序性,然而人性內藏,需透過知覺官能與外物相接,以滿 足生理本然需求,「心」即涵括上文所論中樞神經系統所具整合知覺的能力,且其能 於滿足內藏人性之生理本然需求後,可引發滿足後的愉悅感。值得注意的是,在這條 知覺官能與萬物相接而滿足生理需求,並引發「心」之愉悅感的脈絡中,「心」乃為 一「被動接收」感官知覺的器官,而顯不出其統攝官能的能力,在此狀態下,可能造 成生理需求之過度流盪。
然而,在「節制」的作用上,西漢儒家知識理論特別強調「心」節制知覺官能,
使人合宜地滿足生理需求,並透過知覺官能,向外攝取六藝知識而啟導之,開發潛藏 的善質。故此,西漢前期儒家諸子對知覺能力之論述前提,即為「心」對官能的節制,
如陸賈承繼先秦儒家論述,深論眼目口鼻等身體官能的「知覺能力」,《新語‧慎微》
論曰:
夫目不能別黑白,耳不能別清濁,口不能言善惡,則所謂不能也。故設道者易 見曉,所以通凡人之心,而達不能之行。道者、人之所行也。夫大道履之而行,
則無不能,故謂之道。孔子曰:「道之不行也。」言人不能行之。故謂顏淵曰:
「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言顏淵道施於世而莫之用。猶人 不能懷仁行義,分別纖微,忖度天地,乃苦身勞形,入深山,求神仙,棄二親,
捐骨肉,絕五谷,廢《詩》、《書》,背天地之寶,求不死之道,非所以通世防 非者也。19
引文說明「知覺官能」兩層相互關涉的能力,第一層為排除特殊狀況下,人初生普遍 即具的知覺與表意能力,此展現於目之視覺、耳之聽覺、鼻之嗅覺、口之味覺與發聲 能力,與肌膚觸覺上;然而,在「心」節制官能的前提下,原始的知覺能力並非陸賈 定義的「能」,而是在「心」的節制下,透過對六藝內涵知認知與內化修為後,就著 善之質性,開顯各種美善德行。當德行履踐於外,則眼目口鼻自然能實踐道德行為,
19(漢)陸賈著、王利器校注:《新語‧卷上‧慎微》,頁 93。
此即是陸賈所論之「能」,引文所謂「夫目不能別黑白,耳不能別清濁,口不能言善 惡,則所謂不能也」,黑白、清濁、善惡呈現道德價值之判斷,此乃於視覺、聽覺、
發聲等各種初樸原始的知覺能力上,透過六藝之啟導,如其所是地推拓人性中「善」
之質素,發用於對視聽言動的知覺規範上。
這種根植於初樸人性而規範知覺官能動向之理論,肇端於先秦儒學;《論語‧顏 淵》論曰: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
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 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20
「為仁由己」已在人性中安置「善」的質性,可作為道德實踐的能動性,這種能動性 能在「心」透過知覺官能而接受道德教化後,約束自身知覺官能的動向,而實踐出「非 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的道德行為,並深化「仁」的修為;如此,
源自原初質樸之性所潛藏善質,即能作為心節制知覺官能的動能,而被節制的知覺官 能所實踐出的道德行為,亦能深化並內化「心」於居處中「體認」德行修為與把握並 內化典籍內容之成德過程。
出土文獻郭店〈五行〉則更加開顯《論語》所藏著「心」統攝官能而論曰:
耳目口鼻手足六者,心之役也。心曰唯,莫敢不為;諾,莫敢不諾;進,莫敢 不進;後,莫敢不後;深,莫敢不深,淺,莫敢不淺。和則同,同則善。21
其〈說〉文首先釋原始知覺官能之作用,再引而歸諸心曰:
20(魏)何晏集解、(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十二‧顏淵》,(收入(清)阮元審定、盧宣旬校:《重 刊宋本十三經注疏》,影印嘉慶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學開雕本),(臺北,藝 文 印書館,1993 年 出 版 ),
頁 106。
21龐樸:《竹帛《五行》篇校注及研究‧郭店楚簡《五行》篇釋文》,(臺北:萬卷樓出版社,2000 年出 版),頁 7。
耳目也者,悅聲色者也;鼻口者,悅臭味者也;手足者,悅佚愉者也。心 也者,悅仁義者也。之數體者皆有悅也,而六者為心役何?曰:心貴也。
有天下之美聲色於此,不義,則不聽弗視也。有天下之美臭味於此,不義,
則弗求弗食也,居而不聞尊長者,不義,則弗為之矣。何居?曰幾不□,
小不勝大,賤不勝貴也哉。22
從前揭身體生理學所論「心」統攝官能的視角觀之,所謂「悅」,乃是知覺官能所獲 取的感官元素,經過感覺神經元傳導入中樞神經,引發具有中樞神經之理論地位之
「心」的愉悅情感。此由感官所引發的愉悅感深層而複雜,如美國自然文學作家黛安‧
艾克曼(Diane Ackerman)所論:
當嗅覺細胞察覺到某物──在吃東西、交配、情緒激動或在公園漫步時,它就 會將訊息送到大腦皮質,發出訊號直達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一個在我 們大腦中神祕、古老,而強烈情緒化的區域,我們因它而感覺、產生慾望,也 因它而興起創作之意。23
同樣地,其他感官知覺亦能引發自然愉悅的情感,黛安‧艾克曼將這種渴求與愉悅的 情緒與生理本然的需求相聯結,其論曰:「性的饑渴與生理上的飢渴一向都有關聯,
自最古的時代開始,這兩種貪婪的欲求已使我們度過饑饉與戰爭,流血與和平。」24 從現代心理學的視角觀之,此飽含詩意的描述,勾勒感官知覺與萬物相接所引發的各 種愉悅與慾望,實皆根源於複雜多重的人性本質,如精神分析學家佛洛依德論「本我」
(id)所涵括滿足原始潛意識衝動的欲望,而滿足欲望則可引發快樂的情緒;人本心理 學家馬斯洛((Maslow, Abraham Harold))之需求層次論則提出人性本質具有包括生理、安 全、隸屬與愛等「基本需求」,而滿足基本需求則可引發「心」原始的歡愉感。
事實上,現代心理學透過臨床觀察與諮商所得出的結論,與先秦儒家論著對人性
22龐樸:《竹帛《五行》篇校注及研究‧竹帛《五行》篇校注》,頁 77。
23(美)黛安‧艾克曼(Diane Ackerman)、莊安祺譯:《感官之旅:感知的詩學》(“ A Natural History of the Senses”),(臺北‧時報出版社,2007 年出版),頁 113。
24同前注,頁 144。
之觀察亦有一致之處,如《孟子‧梁惠王下》載孟子以齊宣王所好者說之曰:
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 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
由古之樂也。」曰:「可得聞與﹖」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 若與人。」曰:「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曰:「不若與眾。」「臣請為 王言樂: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疾首蹙頞而相告,
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
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 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
不與民同樂也。25
從生理需求觀之,「好樂」乃是耳向外接收樂聲所引發「心」自然滿足的情緒;這種 情緒促使宣王持續地「好世俗之樂」。而西漢前期儒家諸子亦延續此觀察,而論述知 覺官能在與外物相對時,所引發在人性需求滿足的狀態下,心之原始素樸之歡愉感;
如《新語‧道基》:「後世淫邪,增之以鄭衛之音,民棄本趍末,伎巧橫出,用意各殊,
則加雕文刻鏤,傳致膠漆丹青、玄黃、琦瑋之色,以窮耳目之好,極工匠之巧」26筆 者先擱置「淫邪」、「棄本趍末」等道德判斷,而直接觀察引文所論繁複的匠藝對視覺 的刺激所引發「心」的自然之「好」,可知陸賈肯認人性中本有透過知覺官能而得以 滿足並獲取愉悅的原始需求。然而,前揭《孟子‧梁惠王上》提出另一種「樂」的情 緒,即在在四端之心之節制與推拓下,所引發「與民同樂」的「道德情感」,這種「道 德情感」非僅人性需求滿足所引發心之原始素樸的歡愉感,而是來自於推己及人的道 德實踐。
在西漢前期氣化人性論的理論脈絡中,雖無如孟子所論普遍的仁義禮知純善之 性,卻亦透過陰陽二氣之施化而賦予人性道德的向度,在「心」向外認知並內化六藝 典籍的道德修為過程中,人性善的質素被如其所是地開顯出來,而知覺官能的作用也
25(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二‧梁惠王下》,頁 29。
26(漢)陸賈著、王利器注:《新語‧卷上‧道基》,頁 21。
會產生提升與轉化,而展現出超越的洞察能力。
由此視角重新檢視前揭陸賈〈慎微〉所論:「分別纖微」,正如本論文所歸納出西 漢儒家知識理論乃以「天道」為究極之認知對象,則「纖微」即可指涉天道隱微於天 地萬物之運作軌跡,而萬物的軌跡與動向,則需知覺官能清明而細微的洞察能力;此
由此視角重新檢視前揭陸賈〈慎微〉所論:「分別纖微」,正如本論文所歸納出西 漢儒家知識理論乃以「天道」為究極之認知對象,則「纖微」即可指涉天道隱微於天 地萬物之運作軌跡,而萬物的軌跡與動向,則需知覺官能清明而細微的洞察能力;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