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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由「巫術類比」至「德禮文化」:先秦諸子論 文字之起源與作用

在文檔中 西漢儒家知識理論探析 (頁 135-141)

學界常透過殷商時期甲骨文,觀察華土初民使用語言的思維方式,以及從具體至 抽象的發展脈絡。甲骨文已初具後來所歸納出的象形、指示、會意、形聲等諸種造字 方式,許進雄先生論曰:「此系的文字大部分是象形與象意,但已有不少的形聲字,

即所有的造字法都已齊備。它是探索漢字字源不可缺的材料。」101瑞典漢學家林西莉 論甲骨文中的象形與會意字的特色,認為象形字為「不同的東西和現象的簡單圖像」,

乃為表達具體的事物;而會意字則結合兩個或兩個以上的文字,多以表達抽象的意 思。102這些字展現初民對萬物形象化的觀察,亦呈現殷商巫文化,陳夢家先生即認為:

98同前注,頁 205。

99此論參見 Lu Wu(劉武)等:“The earliest unequivocally modern humans in southern China”,“Nature”526,( 29 October 2015),(29 October 2015),p.696–699.

100關於語言與文字之關連與作用,陳夢家:《殷商卜辭綜述‧第二章‧第四節》論曰:「語言只是我 們對感官所及的客觀世界中的反應或稱謂,如我們眼中看見太陽月亮而稱之為日月。一直到人類把見 到的日月描繪下來,並把它作為一種交際工具,才成為文字」,北京:中華書局,1988 年出版,73。

101許進雄:《中國古代社會:文字與人類學的透視‧第一章》,(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8 年出版),

頁 9。

102(瑞典)林西莉(Cecilia Lindqvist)著、李之義譯:《漢字的故事》(“ China: Empire of Living Symbols”),

(臺北:貓頭鷹出版社,2006 年出版),頁 276。

殷人對於自然力量的崇拜,對於通過巫術行為與自然發生虛幻的交通,反 映了當時農業生產的重要和當時部族之間鬥爭的激烈。殷人的上帝權威以 及卜辭中所記錄的祈告的內容,都說明了這些。殷代的宗教,還是相當原 始的,但是社會向前發展,改進了生產方式和工具,社會制度也因之而變,

經驗產生了自然規律的認識。於是原始的宗教模式雖依然存在,逐漸的僵 化形式化了。103

引文所論「巫術行為」,學界已有深論,如趙容俊先生將甲骨文呈現的巫術,歸納為 祭祀、占卜、驅鬼、醫療與救災等諸種 104,而「巫術行為」背後,亦蘊含特殊的「巫 術思維」。所謂「巫術思維」,英國文化人類學家泰勒(Edward Burnett Tylor,A.D1832

-1917)已論,「巫術」呈現「聯想思維」的特質:

巫術建立在聯想之上而以人類的智慧為基礎的一種能力,但在相當大的程 度上,同樣也是以人類的愚蠢為基礎的一種能力。這是我們理解魔法的關 鍵。人類早在低級智力狀態中就學會了在思想中把那些他發現了彼此之間 的實際聯繫的事物結合起來。但是,以後他就曲解了這種聯繫,得出了錯 誤的結論。105

他雖說明巫文化的「聯想思維」展現出過多幻想、揣測而不符合奠基於精確的科學觀 察、檢驗而歸納或演繹出的知識,但卻一語中的地呈現巫術中「類比萬物」之聯想思 維的特質。

103陳夢家:《殷商卜辭綜述‧第十七章》,頁 561。

104趙容俊:《殷商甲骨卜辭所見巫術‧第三章》,(北京:中華書局,2011 年出版),頁 90-112。

105泰勒之論的解釋,參見陳來:《古代的思想與倫理:儒家思想的根源‧第三章:巫覡》,(北京:三聯 書店,1996 年出版),頁 37。此外,關於巫術思維,(英)弗澤雷(James George Frazer)著、汪培基翻:《金 枝‧交感巫術》(War And Beauty)則進深歸納兩項「巫術」的原理:「順勢巫術」與「接觸巫術」,第 一種乃是依照「同類相生」或「果必同因」的思維,第二種則是「物體一經互相接觸後,在中斷實體 接觸後還會繼續遠距離的相互作用」,其認為這二種巫術原理接奠基於「聯想」思維上:「順勢巫術 是根據對相似的聯想而建立的,而接觸巫術則是根據對接觸的聯想而建立的」,(北京:大眾人民出版 社,1998 年出版),頁 77、81。

由「類比」思維的特質,觀察學界深論甲骨文所呈現的巫術思維,可發現殷人已 透過甲骨文,描繪出一個涵括天神、地祇、人鬼等信仰世界,以及天文曆法、自然現 象、方國地理等結合想像、推測與生活經驗的知識內涵。張光直先生於其名著〈商代 的巫與巫術〉論「降」與「陟」二字構形與意義,皆展現出複雜的類比性思維。首先,

以「降」之構形為例,其論曰:「卜辭裡面的降字,左面從阜,示山陵,右面是足跡,

自上向下走來」,而「降」有作及物動詞,表明「降災禍」,亦有作「不及物動詞」,

表「帝降」、「其降」之意;其論曰:「這種情形當指降神之降,即在人神溝通的意 義上,神在巫師的邀請或召喚之下自上界以山為梯而走降下來。」106這個解釋具有綿 密的類比思維,將「神」─「巫」─「人」相類比,對舉而構造出「神界」與「人世」,

這種對舉可透過「巫」溝通連結,交絡往來。有趣的是,人在人世居處間,容易將雄 偉的「山」與崇高的「天界」相連結,而認為神以山為梯下行至人世;如此,「降」

這個字即細膩地勾勒神─巫─人─山等諸種結合生活經驗與想像、推測的知識。

「陟」亦展現類似的思維方式,張先生論曰:「與降相對的是『陟』。卜辭金文 左面人是山丘,右面的足跡澤是自下向上走的」,他以《楚辭》所載巫行遊「天界」

為例,說明「陟」之儀式曰:「卜辭有陟字,並與降字相關聯:『貞:降陟?十二月。』

單出時,陟字顯作動詞用,當是祭名。有時與帝同出:『茲陟帝』、『陟帝用』;陟 帝亦概指上去見帝」107。此外,其更論殷商時期之器物與傳世典籍展現巫可透過山、

樹、鳥等物上升於天界見「帝」,山有崇高的意象,為神靈居所;樹向上延伸,可想 像為通天的渠道,而飛鳥則可視作「登天的階梯」108、此更擴大「天界」與「人間」

的物象想像與比附,勾勒出一幅萬物生動靈活,充滿原始敬畏的巫世界。因此,殷商 時期的象形與象意文字不僅呈現「巫術思維」下連結神靈與人世的聯想,更涵括人具 體的生活經驗與對周遭萬物的觀察,並且實際用於載錄人起居生活的各種面向。

從殷商晚期至西周早期,華土之民即從「巫文化」逐漸轉折為人文化成的「禮樂 文化」。從宗教觀之,陳來先生已論殷商時期仍信奉以「帝」或「帝廷」為代表的多 神宗教,而周代則逐漸轉折為以「天」及「天命」為代表的「倫理宗教」,後者開啟 一種透過道德修為與實踐而上契於「天命」的德禮文化;其論曰:

106張光直:《中國的青銅時代‧商代的巫與巫術》,(臺北:聯經出版社,1990 年出版),頁 49。

107同前注,頁 50。

108同前注,頁 52。

在殷商對鬼神的恐懼崇拜,與周人對天的尊崇敬畏之間,有著很大的道德 差別。前者仍是自然宗教的體現,後者包含著社會進步與道德秩序的原 則。需要指出的是,周人文化的這種特質和發展,雖然與倫理宗教的階段 相當,但周代的禮樂文化並非走的一神教的路子,他的獨特的禮樂文化與 德性追求,開啟著通往聖哲宗教的東亞道路──德禮文化。109

這種「德禮文化」深刻地透顯於西周以降的傳世典籍與先秦諸子對「文字」之起源與 運用的觀點上。

先秦傳世典籍中,關於「文字起源」的說明雖不多,然《周易‧繫辭下》的一段 論述頗具典型性:「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 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 情……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110 事實上,兩漢諸儒對「文字起源」的討論,亦多轉引詮解此段文字,足見此文對「文 字起源」一論題的重要性。此文載於《周易‧繫辭傳》,從近年出土《周易》經傳簡 帛與〈二三子〉、〈衷〉(〈易之義〉)、〈要〉等論易文章的時代推斷觀之,學界多 認為〈易傳〉寫作時代約當戰國中期,如廖名春先生所論:「帛書〈衷〉、〈要〉對

〈繫辭〉既有暗引,更有明引。如此說來,〈繫辭〉的寫成當比它們更早,將其時間 推至戰國中期,完全是有可能的。」111他並從西漢前期儒家諸子引用〈繫辭〉的現象 推論其成文時代曰:「特別是抄寫時間與帛書〈繫辭〉相同的帛書〈衷〉,它不但大 量引用了〈繫辭〉之文,而且三次稱之為『易曰』。這與陸賈《新語》稱引〈繫辭〉

所反映出來的事實是一致的:〈繫辭〉應該是戰國時期的作品。」112可知不晚於戰國 晚期,即出現「伏羲仰觀俯察萬物而畫八卦」與「從結繩至書契」的「表意符號」與

109陳來:《中國古代的宗教與倫理:儒家思想的根源‧第四章:祭祀》,(北京:三聯書店,1996 年出版),

頁 149。

110除《周易‧繫辭傳》所載之外,關於文字起源,(漢)高誘注、(清)畢沅注:《呂氏春秋‧卷十七‧審分 覽‧君守》釋曰:「奚仲作車,蒼頡作書,后稷作稼,皋陶作刑,昆吾作陶,夏鯀作城,此六人者所作 當矣」,頁 203。可知「倉頡作文字」之論點不晚於戰國晚期。

111廖名春:《周易經傳與易學史新論‧第九章》,(山東:齊魯書社,2001 年出版),頁 189。

112廖名春:《周易經傳與易學史新論‧第十一章》,頁 281。

「文字起源」傳說。

在「伏羲作八卦」的傳說中,「伏羲」仰觀俯察地理環境與自然現象而作八種符 號,八種符號不僅具體指涉天、地、雷、風、水、火、山、澤等八種物象,又與當時 以逐漸成熟的陰陽氣化理論相互比附,呈現出陰陽對立而圓融的消長變化,除用於詮 解氣化秩序,又連結於人世秩序,鋪陳出一套詮解萬物發展理序的理論,劉長林先生 即論八卦與六十四重卦呈現當時解釋萬物生成與發展理序之系統性思維113,在此思維 下,「文字」之起源與作用亦比附於卦象中,所謂「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 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王弼釋〈夬‧彖〉:「孚號有厲,其危乃光 也」曰:「剛正明信以宣其令,則柔邪者自危」,並釋〈象〉:「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 則忌」曰:「施而能嚴,嚴而能施,健而能說,決而能和,美之道也」114,可知〈傳〉

中隱含君子以戒慎剛毅而柔和得宜的態度「決除」小人的政教觀,是以當代學界亦多 依循此義以論,如金景芳先生論曰:

君子得時,小人失勢,小人被消盡的形勢已定,不過時間早晚的問題。然而卦 辭爻辭卻不因此而稍微懈怠,相反倒是以警戒危懼為戒,深切叮嚀,無所不至,

以為越是容易成功的事情,做起來越要謹慎小心…所以作《易》的人於夬之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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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檔中 西漢儒家知識理論探析 (頁 135-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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