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先秦時期史事理解與詮釋的傳統，徐復觀先生將之與「諸子傳統」相對舉，
而歸為「春秋家」的傳統，其論曰：「另一種方式，或者可以說是屬於《春秋》的系 統。把自己的思想，主要用古人言行表達出來；通過古人的言行，作為自己思想得以 成立的根據。」177陸賈、賈誼、董仲舒、劉向、揚雄諸儒皆善於將自身見解比附於史 事解釋上，而其所運用之史事來源甚為廣泛，以《新語》為例，陸賈援引史事涵括如 堯舜等上古理想君王之典範、三代君王與執政者，如禹、湯、文、武、周公，以及東 周以降的史事。上古三代史事多載於《尚書》，春秋時期的史事則多載於《春秋》。將 經史疊合的現象，與前揭「六藝」載錄「天道」律則合觀，呈現人從史事歸納出的事 件發展原則，與人修身處事的方式，其理想狀態仍皆以「天道」律則為根源，說明西 漢儒者所理解的「史事」內涵，乃是在「氣化─六藝─史事─人道」相連結的背景下，
而上推回「天道」根源；如此，所謂「史事」借鑑，實可視為「天道」律則之透顯。
這條詮釋脈絡固然能回應西漢諸儒所理解的「歷史知識」之理論架構；然而，卻
175同前注，頁 324。
176同前注，頁 329。
177徐復觀：《兩漢思想史‧卷三‧韓詩外傳集釋的研究》，頁 1。
會遇到一個有趣的疑難：若如第一節所論，西漢儒者常認為「天道」為可知且確鑿的 究極知識，則為何諸儒常針對同一史事或歷史人物，歸納出不同的「天道」內涵？舉 例言之，陸賈《新語‧輔政》、賈誼《新書‧大政上》、揚雄《法言‧問道》分別從「堯」
的史事中，歸納出不同的天道內涵：
天道以大制小，以重顛輕 。以小治大，亂度千貞。讒夫似賢，美言似信，聽 之者惑，觀之者冥。故蘇秦尊於諸侯，商鞅顯於西秦。世無賢智之君，孰能 別其形。故堯放驩兜 ，仲尼誅少正卯；甘言之所嘉，不為之傾，惟堯知其實，
仲尼見其情。
道者，聖王之行也，文者聖王之辭也，恭敬者聖王之容也，忠信者聖王之教 也。夫聖人也者，賢智之師也。仁義者，明君之性也。故堯舜禹湯之治天下 也，所謂明君也，士民樂之。
或問「道」。曰：「道也者，通也，無不通也。」或曰：「可以適它與」曰：「適 堯、舜、文王者為正道，非堯、舜、文王者為它道。君子正而不它。」
第一則類比「故堯放驩兜」、「仲尼誅少正卯」二則史事歸納出審聽明辨的德行修為，
並將之比附於透顯於自然界與人事發展之「以大制小，以重顛輕 」的現象，而上推 於天道律則，說明上位者察情辨實後，應適當地處置讒逆者。第二則與第三則分別鋪 排恭敬、忠信、文、仁義諸德行，將之類比於堯舜禹湯等上古三代的君王，且將「正 道」懸繫於「堯舜文王」之君德典範，而呈現出天道重德的向度；即使後二則凸顯「天 道」之內涵相近，但畢竟有別。
這種透過相同之史事或人物所歸納出不同的「天道」內涵的現象，正呈現西漢儒 者所論天道應物不窮的觀點，其詳者如賈誼〈保傅〉：「篤仁而好學，多聞而道順。天 子疑則問，應而不窮者謂之道」178此雖說明解天子之惑為「傅」之職，然「應之不窮 謂之道」正呼應西漢諸儒所論「伏羲仰觀俯察，以畫八卦」的《易傳》傳統，所以呈
178此可參見(漢)賈誼著、閻振益、鍾夏注：《新書校注‧卷五‧保傅》引〈明堂之位〉所論，頁 184。
現「天道」內涵，正是透過「人」的觀察、經歷、參與及詮釋透顯出來。
是故，這種用相同的史事歸納出「天道」循環往復卻應變無窮的豐富內涵的詮釋 方式，即說明儒者對其所能呈現的史事是否精確完整的關注程度，低於史事是否能說 明其所體察而鈎玄的「天道」內涵。比如上文所引「堯」之史事均被裁切、揀選而比 附於作者所體察的「天道」內涵。事實上，這種解讀史事的作法，就可與美國著名的 後現代歷史學者海登‧懷特(Hayden White，1928~)所揭示「歷史」為一種解讀者摻雜 其從文本所發現的事件，與個人獨特的想像虛構，而虛實摻半的「敘事」；這類歷史 敘事充滿隱喻與想像的論點互觀，如其名著《元史學：十九世紀的歷史想像》所歸結 者：
我已經指出，某一特定的史學家在論證、其情節化或意識形態蘊涵的層次上，
將傾向於 選擇某種解釋模式，以呼應比喻的各種需要 ，而這些比喻貫穿於他 用來預構被挑選出來研究的歷史事件領域的語言規則。簡而言之，我指出了在 預構歷史領域行為和史學家於特定著作中運用的解釋策略之間存在一種選擇 性的親和關係。179
這個角度可適當地觀察西漢諸儒運用歷史典故的作用，儒者裁切史事，將事件類比而 拼合，再歸納出相似的義理條目，將此條目向上推溯為天道內涵，而懸繫於其所談論 的主題中，如前文所引第一則《新語‧輔政》，通篇觀之，旨在論述節欲與德行並重 的君王身心修為的方式，其裁切堯、舜、孔子之治道，對舉於秦皇、李斯、趙高重刑 之術，並將此類比於國家興滅的後果，再上推於天道；如此，陸賈所呈現的即非「史 事」本身，而是透過「史事」比附出的義理條則與天道內涵。
此脈解釋史事的方式，為西漢儒者理解並運用歷史知識的常態，儒者常循此思維 方式「過秦」，並將「史事」與「時事」結合，使西漢諸儒的歷史解釋，具有鮮明的 社會關懷特質，並呈顯於西漢初期「過秦」的風氣，以「與時事結合」的歷史知識的 理解與詮釋上。
179(美)海登‧懷特(Hayden White)著、陳新譯：《元史學：十九世紀的歷史想像‧結論》(Metahistory:the Historical Imagination in Nineteenth-Century Europe)，(南京：譯林出版社，2004 年出版)，頁 584、5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