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前段關於傳統祭儀的討論中,主要聚焦在兩種現象:第一是討論祭儀的 多重論述現象,包括祭儀傳統的意義與社會功能、祭儀在鄒族內部原有之歧異、
多義和變遷特質,並描述「番俗祭儀」的論述形構等現象;第二是描述被捲進現 代社會的傳統祭儀,這部份分別討論了小米祭和戰祭關於時間壓縮、禁忌弱化、
意義轉化以及祭儀分立、分化等現象,並討論戰祭本身具有的集體性、樂舞以及 空間特質,在它融入當代社會之後,儀式被賦予「鄒族整體」的象徵意義,而且 戰祭被轉化或嫁接到以「對外表演」的當代生活場域。這樣的祭儀描述旨意,在 於論證當代鄒族傳統祭儀的「揉合」現象。當代的祭儀展演,無論在內容、形式、
功能和意義上,跨界、變動、歧義與不連續,幾乎成了它的主要特質。於是,在 祭儀中所呈現的鄒族認同(Tsou identity),同樣出現不同的理論觀點和論述方 式。
(一)對祭儀的懷舊
許多鄒族人參加祭儀的心態,希望能在祭儀的元素與氛圍中找回往日的美好,
另外也給外界呈現遠古又充滿特殊文化符號的古老儀式。部落長老常提到,「要 恢復源自傳統的儀式,好讓鄒族知道自己過去的歷史」,因此回復、接觸或是保 存傳統似乎是參與祭儀的一種想像和期待。研究者經常看到長老在部落安靜地整 理舉行各項儀式,不太去理會外界好奇的凝視眼光,他們認為「過去原本就有美 好完整的儀式,現在就繼續做下去吧!」;在小米祭屋裏頭的家族聚餐,家族成 員也用各種物質文化和儀式流程,呈現過去儀式所象徵的家族凝聚和共同體的意 義,例如家族的共飲儀式以及部落的長老會議,就是希望能在有限的儀式流程,
讓族人體驗傳統儀式的美好意義。
部份鄒族人有的因為基督教信仰排擠或遷徏的因素,無法正常維繫家族傳統 儀式,甚至特富野的部落神樹曾遭教會牧師的砍伐而中斷戰祭的舉行,部份家族 亦因宗教因素不再舉行小米祭近四十年之久。戰祭中斷了十七年之後,在長老的 提議下恢復舉行,另外二十世紀末期,幾個中斷小米祭的家族亦紛紛重建祭屋,
並恢復小米祭的舉行,研究者所屬的家族(浦氏)即是一個例子,家族成員認為,
「沒有舉行儀式,感覺上就與過去斷絕了關係」;另外,一位浦氏家族在札記上 表達了對祭屋與小米祭的眷戀和渴望。
這段時間,散居各村的浦氏家族成員,不分男女老少,都抽空回到持富野 部落,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每個人都願意參與這項家族希望工程。
在大家的共識與努力下,有歡笑,有汗水,有討論,也有酒熱後的交流。
祭屋施工不到十天,從無到有,用鄒族傳統工法打造的祭屋,終於醒目地 挺立在特富野部落。元旦,又是鄒族部落的小米播種祭,我們浦家終於又 可以參加部落的祭儀活動…。(2002 年摘錄自鄒族浦氏家族成員之札記)
對傳統祭儀的懷舊表現,在祭儀的過程中可謂隨處可見,族人,特別是部落 老人會趁著祭儀活動融入其中,我們也可以看見戰祭活動所設計的海報及文宣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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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即經常使用對過往神聖美好的讚美詞彙,包括「神聖的儀式」、「重返過去 的榮耀」、「生命之火」、「祖先的智慧」、「長老的叮嚀」、「部落勇士的行 列」、「家族凝聚」等等,另外,在祭儀活動也強調傳統的價值,包括祭儀用的 各類物品、儀式意義、服飾、建築、工藝、樂舞以及飲食文化,參與祭儀,似乎 可以再次擁有或接觸過往歲月的美好,所以祭儀懷舊,可以視為對鄒族歷史文化 的記憶與延伸,特別是在當代社會變遷與動盪導致過去事物的快速流失,族人總 會對傳統產生心理上的眷戀、不捨、感傷和渴望;甚至,對現代化疏離、現實的 社會產生反感和厭惡,希望藉著祭儀的機會返回部落,似乎成了族人儀式化的沈 澱行為;另外,有的族人無法返回部落參加祭儀,就在他鄉或都會的現代住屋,
留著祭儀象徵的物品,填補對傳統祭儀的渴望。值得一提的現象,是旅居在台北 都會地區的鄒族人,即在外雙溪的河邊搭建名為「庫巴」(即鄒語的男子會所)
的簡易工寮,作為聚會場所,族人以此為基地經常聚集,除了抒發都會生活的甘 苦,也會藉著刻意營造的會所空間及其它象徵性的物質文化,分享對鄒族文化的 懷想與心得。64這些現象,均在證明了一件事:生活在現代社會的族人對傳統祭 儀有著深刻的眷戀和懷想。
李依倩(2006:53)提到社會學家 Davis(1979)對懷舊含意的三種類型:第 一類對過去抱持愉悅而對現在微有反感;雖惋惜過去的消逝,但亦知重返舊日並 無可能。第二類的重點在於個體的經驗分析,指懷舊者檢視回憶內容的正確性與 適切性,對過去與現在有所關連性思考,有意瞭解個體之過去經驗及現在對過去 之感覺如何得以幫助當下的自我瞭解。第三類更具分析性,試圖省思懷舊行為的 重要性,找出懷舊理由及懷舊經驗對自身的意義。懷舊,可能從單純地回望消失 的過往,也可能進一步「找出懷舊理由及懷舊經驗對自身的意義」,甚至從懷舊 的動機、過程以及懷舊的論述框架中,挖掘其中所隱含的文化意義和政治目的。
64 另外鄒族人也會稱外雙溪的鄒寮基地為 pupuzu,原意即「火塘」,這是引申自男子會所中央 的火塘,此火塘象徵著部落文化的傳承之火,或稱之為「庫巴之火」,以之作為祭儀延伸的物質 文化象徵。
換言之,懷舊不僅僅是為了回望過去,而是在變遷與動盪不安的社會環境下,對 消逝的黃金歲月萌生懷想之情,或是進一步再現這些文化,並反省改變今日處境 之可能性。
鄒族族人重寫自我傳統文化,即屬此風潮下的結果。例如鄒族學者浦忠成
(1991)的第一本書《鄒族人閒談鄒族事》,就是以鄒族人、鄒族學者的身份去 重新調查並重寫鄒族的社會文化和生活習俗,從本書內容即可說明作者對鄒族傳 統再現的文化企圖。整本書目錄均以「鄒族」作為標題的前綴詞,表現其回顧與 召喚傳統的意圖。65其博士論文《鄒族神話研究》(1994)、《庫巴之火》(1996)、
《台灣鄒族風土神話》(1993)、《敘述性口傳文學的表述》(2000)、《思考原住民》
(2002)、《被遺忘的聖域》(2007)以及 2010 年新出版的《台灣原住民族文學史 綱》等等著作,也大致是調查、整理、解釋傳統文化為主,並以此為基礎提出建 構當代社會的觀點。許多記錄、保留或崇尚傳統的民族誌和多數的人類學、考古 學的相關討論,同樣留下了豐富的文字和圖案,這些的確可以作為探尋、追憶或 重寫一個民族歷史發展的重要文獻,也是當代原住民尋找文化根源以及建構自我 族群認同的文化資源(王嵩山,1978, 1995; 胡台麗, 2003; 謝世忠, 1987, 2000, 2007)。
懷舊,幾乎成了許多鄒族人迎接祭儀的儀式心態。懷舊,也觸動民族誌學者 去累積更多的傳統文獻,藉此重寫或重構鄒族與歷史的關係,也可以建立具有歷 史向度的鄒族主體性。然而,懷舊也必然會面臨歷史與祭儀文本碎裂化與不連續 的問題,任何歷史必然不會停格在某一個固定的時空,環境變遷必將更多的文化 元素帶進來,讓傳統納入到新的社會脈絡中,祭儀也是如此,它從不以某一種傳
65本書之目錄內容如下:鄒族的族名、鄒族的部落、鄒族的氏族、鄒族的外婚制度、鄒族與玉山、
鄒族傳統的人口計算儀式、鄒族的祭祀、鄒族修繕公廨、鄒族的預卜術和占卜、鄒族的巫術、鄒 族的狩獵、鄒族的音樂與舞蹈、鄒族的婚禮、鄒族的葬儀、鄒族的冥府-塔山、鄒族的交易方式、
鄒族的禮法觀念、鄒族的毀形與衣飾、鄒族與酒、鄒族的捕魚方式、鄒族與竹筍、鄒族的起源與 遷移、鄒族的MAEASVI 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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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為本質。於是會提問:要回顧或召喚什麼年代的傳統?是 1915 年佐山融吉描 寫的獵人頭儀式嗎?還是要部落長老口傳文化下傳統儀式文本?還是找回各類
「番俗論述」的遠古祭儀圖像?重寫或重述傳統儀式,如果只是將碎裂、去脈絡 化的過往歷史加以美化或浪漫化,或者將想像中黃金年代或懷舊文本視為歷史的 真實,去複製、強化和再現,那麼藉此所建構主體性亦將呈現其多重斷裂的特質。
(二)祭儀作為解殖的基地
除了懷舊的意識與行動之外,鄒族社會也形成另外一種論述的方式,它同樣 是以傳統為本,或以召喚過去的鄒族文化為目的的儀式復振,但與懷舊論述有異,
認為復振傳統的目的主要在於對抗殖民者具壓迫性的殖民文化,它強調抵抗殖民 與回復傳統,最好能召回鄒族的原來的「本體」,此即「解殖論述」。現在以汪 明輝(2001:33)之立論基調為例子來說明其意涵。他所提出以社會性、空間性 以及歷史性所構成「鄒族本體論」,以及「鄒族本體各結構之具體內涵與認同指 標」,均將傳統社會的構成要素,作為鄒族「主體性」與認同的根本依據,在其 博士論文中討論鄒族文化空間的建構、鄒語工作室、空間解殖、民族議會以及鄒 族自治等議題,均以主體性作為基礎,而主體性之具體內容則是建立在其提出之 本體論和鄒族認同指標的基礎上,如果脫離傳統,或者是外來殖民者所帶來的文 化,就不算為鄒族本體,也就不能包含在鄒族認同的指標內涵,汪明輝認為「那
認為復振傳統的目的主要在於對抗殖民者具壓迫性的殖民文化,它強調抵抗殖民 與回復傳統,最好能召回鄒族的原來的「本體」,此即「解殖論述」。現在以汪 明輝(2001:33)之立論基調為例子來說明其意涵。他所提出以社會性、空間性 以及歷史性所構成「鄒族本體論」,以及「鄒族本體各結構之具體內涵與認同指 標」,均將傳統社會的構成要素,作為鄒族「主體性」與認同的根本依據,在其 博士論文中討論鄒族文化空間的建構、鄒語工作室、空間解殖、民族議會以及鄒 族自治等議題,均以主體性作為基礎,而主體性之具體內容則是建立在其提出之 本體論和鄒族認同指標的基礎上,如果脫離傳統,或者是外來殖民者所帶來的文 化,就不算為鄒族本體,也就不能包含在鄒族認同的指標內涵,汪明輝認為「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