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轉換－從「傳統宗教」到「基督教」

從人類學、民族學的研究以及觀察鄒族的宗教儀式，鄒族傳統宗教信仰係屬

多神靈信仰，然而傳統信仰在外來宗教進入部落之後，已發生巨大的轉換，部落 宗教象徵系統，除了男子會所以及祭屋之外，部落教堂幾乎已經取代成為族人主 要的宗教活動空間。

最早傳入鄒族部落的外來宗教應屬日本神社。1933 年日本政府在六個鄒族 部落建造神社，¹⁷神社每年有春、秋兩次祭典，日式宗教已經相當程度地融入鄒 族的日常生活，加上日人以改善鄒族傳統宗教及生蕃習俗為由，要求族人信奉神 社。日本政府並於昭和8 年（1933）4 月，在特富野、達邦兩個鄒族大社，趁男 子集會所的修建祭，將自收藏在會所敵首籠的人頭骨，舉行埋葬儀式，其目的是 要徹底廢除鄒族傳統的人骨及獸骨崇拜（張駿嘉，2007）。日本的神社信仰，帶 有統治者的強制性，要求族人放棄傳統迷信，雖然如此，鄒族基本上還是維持相 當完整的各類祭儀。

1946 年，長老教會由嘉義市東門教會的牧師，在阿里山達邦國小用幻燈片 傳教，此為達邦鄒族人首次接觸基督長老教會（王嵩山，1995，p166），並於1951 年建立第一座西洋宗教教堂。又1956 年，真耶穌教會傳入樂野村建立教會，接 著天主教在1960 年傳入鄒族，也建立了教會。到目前為止，西洋宗教的教堂數 為二十五間（參考表3.1），阿里山鄒族七個村落，幾乎都有三間教堂，宗教人口 佔鄒族人口比例近七成（張駿嘉, 2003）；根據台灣省民政廳的統計報告（1993），

整個台灣原住民擁有宗教信仰的人口佔75.79%，其中信奉基督教¹⁸就佔86.86%，

而山地原住民就佔97.22%，由此可知，台灣原住民社會宗教信仰的轉變非常大，

而且以信奉基督教為主。

17 建造神社的部落包括達邦、特富野、樂野、來吉、山美、里佳等。參 1999 年《阿里山鄉誌》，

頁517-518，以及 1941 年之《理蕃之友》，8 月號，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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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3.1：基督教鄒族村落教堂數統計表

村別

真耶穌教會 天主教會 長老教會 合計

里佳村 1 1 1 3

達邦村 1 3 2 6

樂野村 1 1 1 3

來吉村 0 1 1 2

新美村 1 1 1 3

山美村 1 1 1 3

茶山村 2 0 1 3

嘉義市 1(祈禱所) 1(學生中心) 0 2

合計 8 9 8 25

資料來源：2008 年研究者整理。

台灣光復初期的十幾年，這時鄒族紛紛放棄傳統宗教，洗禮歸入「新宗教」。 鄒族傳統信仰乃屬「多神信仰」，鄒族傳統的神靈就有十幾個，新宗教乃「一神 宗教」，基督教的十誡第一條即：「除了我以外不可有別的神」¹⁹，從宗教歷史發 展來看，基督教是屬於排他性強的制度化宗教，所以當一神宗教傳入部落，就立 即和傳統宗教發生排擠作用，甚至發生衝突的事件，亦即既接受了基督教一神信 仰，教會就不能容忍別的任何宗教信仰，族人必須放棄鄒族宗教，如長老教會的 牧師曾經將戰祭所需要的神樹砍伐枯死²⁰、真耶穌教會反對信徒參與任何形式的 傳統祭儀活動²¹。張峻嘉（2003:127）認為，由於傳統社會階層制度之強屬性，

反映在其對宗教的選擇，例如兩大社的頭目、長老都選擇天主教，大社的教會數        

19 聖經，出埃乃記二十章第三節。

20 研究者田野調查札記資料。

21 研究者田野調查札記資料。

量與規模，天主教大於長老教會，並大於真耶穌教會。真耶穌教會反而在比較不 具有傳統階層束縛之新興部落得以發展。另外，部落三個教派之階層特質，天主 教大於長老教會，也大於真耶穌教會。換言之，教會的屬性與鄒族傳統社會特質，

多少決定了教會宣教的空間差異性。基於這樣的差異因素，天主教較容易在鄒族 大社深入宣教，而真耶穌教則在遠離大社傳統祭儀的地方傳教較為興旺。

長老教會以及真耶穌教會傳入部落之時，由於其鮮明的宗教排他性色彩，長 老教會牧師曾將特富野社男子會所廣場上的赤榕樹砍倒，以致特富野社的戰祭中 斷了十七年之久。基於宗教衝突事件，使得族人對傳統祭典的認知，產生極大的 分歧或矛盾。在保存或放棄傳統宗教兩種態度之間，經常出現游移在兩種信仰之 間的兩難困境。天主教則稍異於前兩種教會，他們基於1962 年梵二大公會議主 張與當地文化對話的精神，對鄒族傳統文化和祭典活動維持相對寬容的態度，因 此鄒族傳統祭儀的主要代表人物，包括頭目和主祭長老，大都選擇天主教接受洗 禮（表3.2）。根據部落長老的說法，他們認為只有天主教才允許族人繼續舉行他 們的傳統文化和祭儀，而且教會神父也會親自參加祭儀活動。在這樣的情況下，

歸入天主教的目的如果是為了能保存部分的傳統儀式，此現象其實相當弔詭，因 為兩種信仰已經並被置在一起，共同存在。浦英雄神父（2007）認為，天主教本 土化主要的精神是在於尊重當地傳統文化及生活習俗，「不論是為個體或不同族 群的原住民，將維護其生活、文化或社會等發展的空間」，希望教會對在地文化 多一些對話和包容。在這裏我們觀察到的是頭目長老帶領祭儀主祭者「先行」參 加天主教的彌撒，因而可以合理的推測，這些長老所持的宗教終極救屬觀念是歸 依在天主教底下。天主教這一組織龐大的教會，其實有它一貫的基本教義維持它 的信仰基礎，只是在面對不同的宗教所呈現的態度，是以對話、互動和諒解的宗 教本土化形式呈現，這些互動的表面形式，其實是無法撼動天主教的基本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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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參考天主教梵二大公會議的「教會對非基督宗教態度宣言」，第一條就言明：

22

各民族原是一個團體，同出一源，因為天主曾使全人類居住在世界各地，

他們也同有一個最後歸宿，就是天主，祂的照顧、慈善的實證，以及救援 的計畫，普及於所有的人，直到被選的人集合到聖城，……各民族都將在 祂的光明中行走。

在天主教的信仰中認為居住在世界各地的全人類，都將以天主為最後的歸宿，

而且「各民族都將在祂的光明中行走」，這也說明天主教雖然在面對原住民／鄒 族的傳統儀式持著接納寬容的態度，但兩種宗教的優位性在此則極為明顯，也因 此讓族人在當代祭儀的操作實踐上必然產生極大的意義轉向。在採訪天主教老信 徒的過程中也可以印證這種現象，例如研究者問及，「為什麼頭目會接受天主教 信仰而且接受領洗」，一位婦女（頭目的女兒）表示：

其實長老教會和真耶穌教會是先傳到部落來，天主教是在後面才來的，父 親一直不肯接受這兩個教會，因為信了這教會，就不能再舉行祭儀，一直 到天主教來之後，傅禮士神父²³告訴我們，信天主教之後，你們還是可以繼 續做傳統祭儀，不必把那些鄒族文化廢棄，傅禮士神父要在部落辦理第一 次的彌撒，那時還沒有教堂，他要求就在男子會所舉行，那時部落的長老 認為神父不會排斥傳統祭儀，就同意在男子會所舉行彌撒儀式，那時父親 和幾個長老也參加彌撒。（2010 年研究者採訪記錄）。

天主教「禮儀本地化」的具體努力成果，包括禮儀的語言、儀式、空間以及        

22 摘錄天主教梵二大公會議「教會對非基督宗教態度宣言」。

23 傅神父是第一位派駐鄒族部落傳教的德國藉神父，除從事教會的宣教外，也積極關懷族人經 濟及教育工作，他在嘉義市成立「禮士學生中心」，照顧部落孩子之升學及生活，至今仍繼續運 作，獲得族人的尊敬。

禮儀的神學均可觀察其對原住民文化的尊重和寬容，如鄒族彌撒本即於1989 年 在鄒族部落天主教教堂開始使用，另外鄒族天主教會亡者殯葬儀式，部份儀節擷 取鄒族的祭歌，彌撒也多採用鄒語舉行儀式。²⁴在天主教的「融合地方文化」梵 二神學精神，使天主教徒逐漸能接受「天上的宗教神靈其實是一體的，沒有相互 衝突」以及「鄒族的宗教本來就是多神靈的宗教，所以不同宗教是可以融合、互 動或並存的，祂們都是庇佑族人，要求族人導向善良的神靈」這樣的觀念。這樣 的發展就可以理解，為什麼每當要舉行小米祭或戰祭之前，特富野社的頭目總會 帶領各家族的儀式主祭者前往天主堂舉行教堂的彌撒儀式。

在訪談一人位鄒族的巫師，這位巫師也接受天主教的領洗，他也認為傳統宗 教和現代宗教並不衝突，可以同時保存，他認為傳統與現代兩種宗教有些功能不 太一樣，可以互補，例如族人信了現代宗教，自己遇上靈異上的問題，如一連串 的惡夢，²⁵或者在獵區或河區染上怪病，²⁶傳統鄒族認為這一類的疾病和噩運是 和超自然的神靈詛咒有關，有的族人就算已經領洗成為基督徒，但很多時候並不 會全然交託給上帝耶穌基督，而是找巫師施法術解除，因而巫師仍然在鄒族社會 中，特別是在宗教領域中扮演一定程度的社會角色。

24 被發派到鄒族部落的外藉神父，均相當熟練鄒語，在教會彌撒以及平日和年長信徒溝通，大 致以鄒語為主，例如溫安東（Anton Weber）神父，其鄒語熟練程度甚至比族人還精通。

25 鄒族的惡夢包括夢見大水、崩山、火、蛇、牛、死去的親人、掉牙齒等等；吉夢則包括夢見 鐵器、新開的路、遇人賜糯米糕、美女、玉山、日出、新衣飾等等。

26 鄒族認為如果觸犯獵場和河區的規範，可能會觸怒土地神（鄒語稱 ake-mameoi，在鄒族宗教 信仰中是掌管土地的神靈），也可能會遭到獵場或河區主人的詛咒，因而染上身體及精神方面的 怪疾，此類怪病鄒語稱為 meya-hupa（染上獵場之疾病）、meya-coeha（染上河區的疾病），moloxng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