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討論
第三節 「主體性」的辯論
本質論與解殖論述以不平等的族群關係以及弱勢者意識為基礎,固然可能掀 起挑戰霸權的論述和社會動員風潮,但它卻極易忽略殖民者與被殖民者彼此之間 緊密交錯的互動關係,在這關係中,壓迫、抗拒、合作、協商等情況,可能是同 時併存的。因而在弱勢意識和解殖論述陣營之外,也有學者從實際的殖民關係中 分析文化同化、擷取與混合的實際現象,提出了抵抗、擾動本質論述的另一途徑,
此與巴巴的居間、協調的途徑類似。在後殖民論述中,揉合與流動性已成為文化 的真實,二元對立的解殖論述以及鮮明的我群他者的文化彊界概念,面對揉合文 化的真實,應提出新的理論分析取徑。在《島嶼邊緣》第八期的「假台灣人專輯」
中,由署名台灣人(1993)所撰寫的〈假台灣人〉,以戲仿(parody)的書寫形 式顛覆固有的台灣人本質,指稱現在許多台灣人既不是「真台灣人」,也非「新 台灣人」,只是算是「假台灣人」,描述假台灣人的文中提到:
假台灣人既無主體性、也沒有什麼本質;既不可能形成什麼中心,也不可 能被代表或再現(represent);這是一個沒有族群歷史的或傳統的族群,一 個由破碎、片斷、混亂的符碼及經驗所混雜而成的(後)現代族群。你是 什麼人?台灣外省人?台灣客家人?台灣原住民?台灣福佬人?何必這麼 遜,何不和我們一起來做假台灣人?……我們(都)是假台灣人。(台灣人, 1993, p. 45)
這是傳統台灣人、台灣性、台灣文化以及台灣本質的根本懷疑,這也呼應了 邱貴芬有關「台灣文化一向是文化異質與雜燴」的說法。不過邱貴芬提出的弱勢 論述讓她將文化與認同的討論聚焦於解殖、反霸權與文化抵抗的面向下,較少處 理文化融合雜燴的事實,也缺少對新文化與舊文化、內部文化與外來文化之間的 互動容攝進行分析。對一個長期被不同政權殖民的台灣,似乎應該提出對文化的 真假、新舊、我與他者之間的糾葛關係,提出新的理論視野。陳培豐(2006)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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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同化」的同床異夢》一書中,探討日治時期臺灣的語言政策、近代化與認 同之間存在的複雜糾葛的同化過程,在此過程中,是無法以一刀切的方式分成我 族與他者、台灣人與日本人等兩個對立的族群關係,在他的分析中發現,台灣人 是採取既接納又抵抗的態度學習日語,台灣文化與日本文化之間呈現的是彼此互 動影響,台灣文化擷取日本文化,日本文化也在台灣調整其思維和措施。在這段 日本殖民統治的國語(日語)同化時期,台灣知識分子面對殖民者的語言文化,
持著抵抗的態度,但看到日文所挾帶的新文明與新思維,則又呈現一種渴望和新 的想像,於是採取了「一面抵抗又一面接受國語教育」的策略,陳培豐提到:
日治時期臺灣人在渴望文明之下,對國語「同化」教育抱持的,與其說是「漢 賊不兩立」的態度,不如說是愛恨交錯的複雜情結。對臺灣人來說,國語在 文化上雖是一個「政治上的敵性語言」,但在攝取近代文明方面,卻經常被 當成一個「工具上的友性語言」來利用。(陳培豐,2006:305)。
在殖民與被殖民族群關係中,國語可以一方面成為政治上的敵性語言,又一 方面成為工具上的友性語言,前者是起源於反皇民化、反日本化以及反殖民霸權 的抵抗意識,後者則是對日語文化所帶來的新文明想像和欲望,台灣知識分子面 對國語同化教育,是在「認同近代化」與「屈從殖民主」之間徘徊,對日本國語 存在著愛恨交錯的複雜情結。陳培豐如此描述:
以前在國語學校讀書時,不但學習經濟、政治、地理、歷史、和博物等學 校科目,更利用流利的國語能力,在臺北書店街涉獵各種課外書籍和雜 誌。…因具有日文能力,因此得以克服漢文的限制,迅速、大量地攝取近
代思想。…國語對楊逵的意義是宣揚抗爭理念,以及啟蒙民眾思維的工具,
而非歸順成為日本人的管道。(陳培豐,2006:370)。
在日本殖民統治之下,台灣人,特別是當時的知識份子,其實是在皇民化與 現代化之間產生自我認同的行動策略,亦即採取因勢利導地接受「同化」教育,
並逐步削弱殖民地差別統治的正當性。因此陳培豐認為,國語「同化」政策的實 際現象,一方面是「以接受同化作為抵抗」,另一方面是「由於普及同化而導致 統治的崩解」。接受同化與導致統治的崩解,同時並存於日本國語政策的內部結 構,因而文化的「同化」,仍然具有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不同接受與抵抗策略,
而不是完全接受,也不是完全拒絕,國語同化因而具有歧義性與流動性。陳培豐 的同化論述,細膩地處理了台灣人身為弱勢者的抵抗意識,也關注在抵抗意識之 外,台灣人也藉著接受日本國語教育,習得現代文明,並對殖民者文化提出新的 批判和適應方式,在這個持續的互動過程中,台灣文化和日本殖民文化其實都持 續地重組,它們都已經和原初的樣式不同。陳培豐的分析,是對殖民者與被殖民 者關係較為真實的描述,這種現象與巴巴揉合、居間、模擬、發聲以及協商的認 同方式,在理論旨趣上遙相呼應。這種「認同近代化」與「屈從殖民主」之間徘 徊與複雜情結,在原住民/鄒族社會也持續地發生,特別是鄒族知識精英也大致 產生這樣的居間又矛盾的情結,族人舉行的節慶展演,在新舊內外的揉合擷取,
也反映了這種現象。
在混雜擷取的文化真實現象中,將認同置於自由主義理論脈絡底下來分析探 討,試著提出與二元對立論述不同的認同視角,學者江宜樺(1998)的分析是一 個例子。江宜樺討論認同的哲學基礎、定義以及台灣族群不同的認同觀點與政治 立場,可以作為與解殖論述對話的依據。江宜樺以國家認同為例,對「認同」一 詞給予詳細的定義,並在自由主義和民族主義兩大理論類型下,梳理其中的理論 觀點差異和折衷之道,他提出了五個認同的根本性問題:一、什麼是國家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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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認同是否比
資料來源:整理自江宜樺(1998:12-24)。
在江宜樺的討論中認為,民族主義與自由主義的認同論述之間的差異,他認 點;其次,他認為自由主義應區分平時與戰時,建立「危機時刻」(crisis moment)
的對應策略,在特殊時刻自由主義同樣需要訴諸民族主義口號及發揮動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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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同的時空環境下採用民族主義的立場;再者,自由主義必須正視個體主義思 維的侷限,同意以團體為基礎的權利要求具有正當性,這類集體權利
(group-differentiated rights)包括女性、同性戀、原住民、殘障人士等弱勢族群 之要求。換言之,自由主義的折衷調合,是務實地斟酌採納社群主義、公民共和 主義、多元文化主義及實用主義的觀點,此即江宜樺提出的「務實性自由主義」
(pragmatic liberalism)思考原則,其目的是試圖從民族主義所形成的二元對立 框架與困境,在多元開放的全球化與後殖民文化脈絡中,也注意權利在認同建構 中的作用,特別是社會上的弱勢群體的認同建構。江宜樺的務實性自由主義認同 原則,對處於全球化、後殖民以及社會弱勢地位的原住民認同,提供別於解殖論 述的認同策略,亦即自由、互動、開放而且融合當代社會,已經是原住民文化的 常態,若再以集體性之意識型態來規訓原住民的認同,將不符當代實際情況,然 而就族群共同體的維繫的目的來說,族群認同仍應適度地採取社群主義原則,強 調其我族連帶和共識。這種現象,均鑲嵌在各類型的鄒族節慶展演之中,將在後 章分析探討。
在二元對立與揉合認同的辯論中,廖朝陽的「空白主體」論,將文化本質、
文化真實以及認同的意義,做一次細緻的哲學辯證,具有另闢蹊徑的效果。廖朝 陽的認同論述,表現在評論陳昭瑛〈本土化運動〉一文中,基本上他指出,任何 主體固然與任何政治文化沒有先天必然存在的關連,但主體性與特定的認同內涵 還是可以(不斷)由具體案例裡的條件形成一種或然關係。廖朝陽批判本質主義,
認為主體不應該有事先被給定的內容,而是要透過持續的移出、移入來創造主體,
他提出了「空白主體論」,主要內容如下:
這裡所謂空白主體至少有兩層意思。第一,主體的觀念通常是以自由(自 主、自律)為基礎。但是真正的自由不能含有實質內容,因為內容來自獨 立存在的實體,有內容也就表示自由在特殊性的層次受到具體條件的限制。
第二,空白並不是虛無,主體空白也不是「主體的死亡」。自由超越實質內 容,但是仍然必須依富有實質內容的具體秩序才能進入理性的層次,發展 創造、生發的可能。同理,空白主體在自觀的層次具有絕對性,對客體卻 不能形成絕對命令,反而必須不斷藉「移入」客體來調整內部與外部的關 係,在具體歷史經驗的開展中維持空白的效力。……空白主體也可以視為 一種存在的單位或形式,是客觀物質條件下,生命面向經驗流動,相對於 經驗內容所形成的空間層次。也就是說,這裡的空白並不排除內容,反而 是一個接納、改變內容,對內容賦予意義的空間。正因為本身沒有內容,
所以空白必須靠內容來完成本身容納、創造的本質;也就是說,主體必須
所以空白必須靠內容來完成本身容納、創造的本質;也就是說,主體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