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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殖民者的基督規訓

外在主流社會對鄒族祭儀的敘述,同樣使祭儀產生相當紛歧與多義的意象,

例如與漢民族、殖民者接觸之後的歷史文獻,即經常可以看見有關台灣原住民族 的祭儀描寫,這些描述的文本可稱之為「番俗論述」,從這些論述的內容所獲取 的祭儀文本,雖然與鄒族內部的詮釋,然而它們卻是外界社會凝視鄒族文化的視 角與框架,也是鄒族想像的文獻資源。「番俗」祭儀的論述形構,是意義產製的 重要途徑,透過論述,祭儀被賦予意義,因而在特定的社會和文化條件下,祭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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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成了「論述的構成物」。Chris Barker(2004)認為,「論述並非一個中立 的媒介,與其說意義和知識是存在於論述的界線之外,不如說意義和知識都是由 論述所構成。也就是說,論述並非一個非語言意義的純粹反映,相反地,是論述 建構了意義。論述以一種知識的方式,以建構、定義及生產知識的客體」。傅柯

(Foucault, Michel, 1980)則將認為論述形構與意義產製,係在知識與權力

(power/knowledge)的運作之下完成,他認為某一種知識的生產是與權力綿密 地相互交織,也相互構成,知識是在權力關係與實踐的脈絡下形成,所以,知識 並非中立的,它總是暗藏在社會權力的肌理中,換言之,某一種知識是社會文化 的產物,它受到權力所支配,這種秩序主宰了語言和再現的領域,並且界定「什 麼才是真理」。

主流強勢的群體對少數異族文化的論述和想像,經常是讓異族成為他者

(other)的角色,於是族群關係經常是帶有壓迫與刻板印象(stereotype)的成 分,而壓迫性與刻板化,幾乎是全球殖民主義過程中的普偏現象。如薩伊德(E.

Said)之東方主義討論中即認為,西方世界對陌生東方世界的想像、論述、記錄、

研究、出版、再現、制度化以及再生產等等作為,處處充滿偏誤、歧視及意識型 態;另外,大陸中原文化常以黃土高原為世界的中心,遂以番、蠻、狄、戎、夷 等動物比擬邊緣地區的民族;日本殖民者視台灣「蕃人」尚未開化,其人格地位 猶似野生動物,理番政策就是要改造原住民成為「純然的日本人」(藤井志津枝,

1997)。殖民者總是輕易地將「他者」簡化為誇而不實而且經常是負面的異族特 徵,再透過權力的運作,再將此特徵作為「他者」的文化,例如鄒族或原住民的 傳統宗教儀式通常就不再具有「祭儀具有的神聖性、社會規範以及美學意義」,

而是帶有負面的標簽,在經長時間的歷史過程後,卻可能成了祭儀的主要敘事類 型,而且根植於主流文化的思維和歷史文獻,幾乎難以根絕或撼動。

我們舉個實例說明,十七世紀,台灣原住民開始被捲入更大的世界經濟體系,

其社會文化圖像也從此出現在外來者的歷史文獻中,祭儀也成為各類文獻零星記

載的內容,這些零星、不完整、去脈絡化或斷裂的文獻記載,成為開啟原住民祭 儀「強勢、主流論述」的濫觴。荷人據台時期,一位基督教的Georgius Candidus 牧師於1627 年描述原住民凱旋歸來的慶典寫到:

當他們成功的由敵陣中獵得首級返村中...全村開始了盛大慶典,他們神色 歡欣鼓舞。一開始他們捧著頭顱,繞著整村遊行。他們吟詠詩歌榮耀諸神,

相信是神助使他們贏得「首級」。他們行經村落各處,村民無不將其奉為英 豪,向他們歡迎致意,並盡可能供給他們烈酒。然後他們把頭顱送進勝利 者所屬的神殿裏(因為每十五到十六間家屋會設一個這樣的神殿),在其中 將之以鼎烹煮,直到皮肉脫落。然後蔭乾,以最烈最純的酒澆灌它。他們 並屠宰猪隻以榮耀諸神,並舉行盛大慶典……這樣凱旋慶祝活動,有時可 持續十四天之久。(鄭維忠,2007:68)

此一祭儀圖像,相當細膩並生動地記錄當時台灣原住民獵首回部落之後的祭 儀實況,雖然無法詳細得知所有的儀式流程,但稍加細續其內容,其所描述的獵 獲人頭祭儀,將人頭送到勝利者所屬的「神殿」,全村歡欣鼓舞,加上殺豬祭天 神等祭儀圖像,均頗似鄒族戰祭的大致輪廓。這個記錄沒有特別對原始民族的「人 頭祭」慣習提出道德價值的批判,就一般的歷史文獻來看,算是相當少有的中性 描述。其實,荷蘭據台時之「土番」41教化工作為例,將經濟資本、殖民霸權以 及基督宗教信仰融合為一的外來統治型態,將台灣原住民納入世界體系內。而荷 人統治期間,倚藉耶穌教之感化力量,屢派宣教師來台傳教,學校與教堂,共同 負責教化任務,協助國家統治權(溫吉, 1999)42。這一國家啟導與教化土番的 政策,內容與方式,幾乎徹底改造了當時原住民族的生活習俗,當然也包括要放 棄原來的宗教祭儀,改信基督教,在日常生活中接受聖經道理,依循教會餐前祈        

41荷蘭人施教化之地區以平原地區之平埔番為主,尚未施及「生番」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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禱規範,學習荷蘭語言文字及生活文化,以致在今之台南、嘉義地區設立教堂,

歸入之信徒眾多。我們可以合理推測,在放棄傳統信仰之後,傳統祭儀必然成為 基督信仰所排擠,甚至無以維繫,那些歸入基督教的原住民也必然更動他們傳統 的身份,多了基督徒的新認同。

(二)遊記中的祭儀片斷

大陸中原的漢民族也有豐富的遊記或地方誌的文獻,描寫台灣原始又零星的 儀式片斷,這些片斷所構築的祭儀圖象,也成了主流社會想像台灣原住民文化的 重要源頭。例如《諸羅縣誌》(周鍾瑄,清康熙56)43在「番俗-雜俗」篇,以「賽 戲過年」來描繪當時原住民的部落祭儀。

九、十月收穫畢,賽戲過年。社中老幼男婦,盡其服飾所有,披裹以出。

壯番結五色羽為冠於首,其制不一;或錯落如梅梢,高數尺,濶可十圍。

酒漿菜餌魚鮓獸肉鮮磔,席地而陳,互相酬酢。酒宴當場度曲,男女無定 數,耦而跳躍。曲喃喃不可曉,無恢諧關目;每一度,齊咻一聲。(諸羅縣 誌,p166)

諸羅縣誌的記錄,引發了一種原始民族的祭儀圖像,祭儀的熱鬧場面浮現在 字裏行間,唯其描述的語彙,如「賽戲過年」、「錯落如梅梢」、「度曲」、「關目」

等詞句,摻雜了中國地方戲曲、賽會或過年歡宴的色彩;另外「酒漿菜餌魚鮓獸 肉鮮磔,席地而陳,互相酬酢」的描述,雖然相當程度地描寫祭儀活動之飲宴畫 面,但已經染上濃郁的中國文學況味。另外,《鳯山縣誌》(台灣方誌彙刊卷四)

44記載之「番社風俗」的情形,也留下了一些描述當時的祭儀樣貌:

       

43《諸羅縣誌》(第二冊)。台灣文獻叢刊第141 種。民 51,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印。

44梁文煜等重脩(乾隆 29 年)。《鳯山縣誌》(台灣方誌彙刊卷四)。台灣研究叢刊第 70 種。

民 46 年,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印。

歲時宴會,魚肉鷄黍,每味重設,則用豕一,不治別具。飲酒不醉不止,

興起則而歌舞。舞無錦繡被體,或着短衣,或袒胸背,跳躍盤旋,如兒戲 狀。

粟收穫大祭之初日,各戶自行飲酒大宴,由尊長集中社中之青年人與年老 者行感恩祭典,向死去之祖靈獻酒,感謝粟、米之豐收,預祝社內之安寧。

隨後由青年組將盛滿酒之酒杯遞交酋長,酋長須用右手,將杯中之酒彈於 地上,以示勉勵。

這些零星的台灣「番俗」記錄,雖然未確認是那一支族群,但均以典型的中 國古文描寫了台灣「番人」的祭儀活動,而且在這些歷史文獻中所描繪的祭儀圖 像,充滿原始自然的部落生活景緻,基本上,寫實而客觀,無鮮明的歧視色彩,

然均為旁觀者之記錄,許多的祭儀內容和寓意,均無法深入書寫,這類的文獻極 其繁多,因而極易成為漢人社會去「想像」原始的土著民族所依據的歷史文本。

另外,值得在這裏討論的是在各種歷史文本中,台灣原住民的祭儀經常是被冠以

「野番」之名,被貼上了原始、落後、獵首、神祕、飲宴、歌舞或是野性無知的 負面標簽,如郁永河的《裨海紀遊》45即如此描述野番的生活環境、習性以及獵 首習俗:

番有土番、野番之別;野番在深山中,疊嶂如屏,連峰插漢,深林密箐,

仰不見不,棘刺藤蘿,舉足觸礙,蓋自洪荒以來,斧斤所未入。野番生其 中,巢居穴處,血飲毛茹者,種類實繁,其升高陟巔越箐度莽之捷,可以 追驚猿,逐駭獸,平地諸番恒畏之,無敢入其境者。而野番恃其獷悍,時 出剽掠,焚廬殺人;已復歸其巢,莫能向邇。其殺人輙取首去,歸而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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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取髑髏,加以丹堊,置之當戶,同類視其室髑髏多者為雄,如夢如醉,

不知向化,真禽獸耳!(裨海紀遊,卷下,p:32)

文中所描述「其殺人輙取首去,歸而熟之,剔取髑髏,加以丹堊,置之當戶,

同類視其室髑髏多者為雄」之情節,應與當時原住民獵敵首之後之祭儀有關,顯 見作者對「番俗」的觀點,極為鄙視,幾乎視之為禽獸之行為。縱觀《裨海紀遊》

有關當時台灣「番俗」的觀察記錄,可以稱得上是深入而細膩,然而在其深具中 國古文學意味的描述之中,卻處處顯示出他對台灣野番原始、落後又凶悍的印象,

例如以「巢居穴處,血飲毛茹者,種類實繁,其升高陟巔越箐度莽之捷,可以追 驚猿,逐駭獸」來形容台灣野番處於蠻荒原始的生活狀況,可謂神來一筆,充份 將「野番」異族的特性,以文學誇飾的手法表露其中,整個記錄雖然趨近寫實,

然而卻也充斥著主流論述的偏見。在《諸羅縣誌》描述阿里山番,同樣持著「野 番剽悍」、「無祭祀,不識祖先」的觀點來描寫異族文化:

然而卻也充斥著主流論述的偏見。在《諸羅縣誌》描述阿里山番,同樣持著「野 番剽悍」、「無祭祀,不識祖先」的觀點來描寫異族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