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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以揉合理論超越懷舊與解殖論述

本論文認為,以揉合、多重與流動為主要特質的鄒族後殖民認同,要建構鄒 族主體性基本上認為應採取不同於懷舊和解殖論述的立場。首先,在動盪社會下

造成的懷舊思維和行動,崇古抑今,懷念逝去的黃金年代,或將遠古傳統浪漫化,

也的確能激起追述、重寫或對歷史重新挖掘、重新解釋,賦予新的意義,再者如 果在持續挖掘出新的史料或文物的過程中,連結現代與過去,拓展自我族群歷史 的新視野,這也等於是挖掘出一個批判歷史的立足點,並藉此來建立族群的主體 性。然而,人類的歷史文化是呈現著複線、歧義、不連續與斷裂的發展型態,許 多元素被拆解、去脈絡化又再脈絡化,所以懷舊很可能是無法召喚或回望一個純 粹原初的文化本質;另外崇古抑今的結果,容易認為「過去都是美好,現代都是 醜惡」的簡化區隔,因而懷舊容易過於浪漫,或編織超脫現實的遐想。

其次,基於殖民主義壓迫、宰制、剝削或侮辱而形成的解殖論述,正如前述,

我們認為這是弱勢族群在長期遭受不公不義的對待,試圖去抵抗強權的方式,去 抵抗、控訴或挑戰殖民主義,台灣原住民族的社會運動就是在這樣的脈絡下推展,

而且也獲取了一定的運動成果,然而,解殖論述卻也容易陷入本質主義與二元對 立的論述框架。在人類的歷史中,殖民與被殖民,征服和支配的事件,原本就從 未停過,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除了壓迫和宰制之外,還涉及引進不同的生產方 式、科技、文化、信仰,並滲透到種族、進步、進化、現代性、性別、階級和發 展等等多樣性的社會觀念裏頭。要分析殖民主義的影響,也就涉及了極端複雜的 過程,殖民者對被殖民地區社會的影響,包括現代化、民主制度和經濟生產的變 化,並非突然造成斷裂,許多被殖民者早已適應、學習、模仿、挪用,甚至與殖 民者擁有合作協商的互動經驗。而且,被殖民者在被殖民之前,同樣已經存在混 雜性與歧異性社會制度(如鄒族的祭儀文化),殖民者的到來,是在原已存在的 混雜性文化,再加上新的文化元素。所以「去殖民化」,其本身的焦點和目標其 實是相當模糊不清,要抨擊、讉責或抵抗殖民文化很容易,但要精確的指出是哪 些制度、文化和價值觀應作為解殖的具體對象,其實並不容易,因為有許多原有 的及外來的元素,早已交織在一起,而且抵抗者也許早就已經接受或內化部份殖 民者的知識和生活方式,幾乎無從分解或解除。特別是面對新一世代的年青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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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形況只會更為顯著。

後殖民理論家巴巴(Bhabha)提出的揉合理論,就是要面對並解決後殖民

(post-colonialism)社會的真實情狀。鄒族認同的揉合觀點,就是避免陷於虛構 的本質主義與二元對立之 理論預設。如果總是想像、回望、召喚或企圖複製一個 原初純粹又美好的鄒族,則是將線型的歷史觀以及二元對立的理論視角,作為僵 化的框架,截然畫分了我群與他群、內部與外部、現代與過往的文化彊界。巴巴 從後殖民觀點重新思考文化與身份的定位,試圖拆解二元對立的根本問題,他認 為殖民者與被殖民之間,雙方其實並不是處處呈現完全對立與扺抗的簡單關係,

其間存在著含混矛盾(ambivalence)的互動過程,有時也存在著居間與互賴的關 係,Bhabha 在其解構色彩濃厚的揉合理論,均試圖打破傳統上殖民與被殖民」、

主人」與奴隸之二元穩定性架構,為被殖民者指出了可論述、協商、發聲的空間,

甚至創造解構與巔覆宏大敘事(grand narrative)的可能性。

在 巴 巴 看 來,真 正 有 效 的 顛 覆 策 略,既 不 是「 大 對 抗 」,也 不 是「 大 妥 協 」 , 既 不 是 「 大 融 合 」 , 也 不 是 「 大 一 統 」 , 它 既 不 是 二 元 對 抗 , 也 不 是 生 死 辯 證,而 是 一 種 飄 移 的、流 動 的、居 中 的、互 存 的 生 存 狀 態 , 而 且 以 協 商 與 對 話 的 途 徑 , 重 新 奪 回 殖 民 者 獨 占 的 認 同 戲 劇 舞 台 , 重 建 一 種「 以 地 方 為 中 心 」的「 小 敘 事 」( petit récit),重建邊緣性的主體,

去 獲 得 一 種 文 化 闡 釋 的 形 式 , 藉 此 達 到 解 構 宏 大 敘 事 的 可 能 性 。 例 如 , 傳 統 祭 儀 在 當 代 社 會 中 持 續 舉 行 , 它 藉 著 許 多 小 敘 事 , 重 寫 祭 儀 的 新 意 義 , 也 重 述 了 自 我 定 義 下 的 世 界 , 通 過 許 多 本 地 的 、 民 俗 的 、 少 數 的 敘 事 , 來 表 現 新 的 中 心 和 主 體 , 並 取 得 新 的 發 聲 地 位 和 詮 釋 權 利 , 在 此 意 義 上 , 作 為 再 現 形 式 的 傳 統 祭 儀 , 其 實 即 為 一 種 與 主 流 強 勢 群 體 的 一 種 協 商 與 對 話 。 這 是 巴 巴 基 於 文 化 揉 合 觀 點 對 新 身 份 以 及 邊 緣 群 體 權 利 所 提 出 的 策 略 。

當然,如果總是過度強調主體的流動與不確定性,可能產生無法找到一個發

聲的立足點而產生負負面影響,同樣也是後殖民理論家斯皮瓦克(Gayatri Spivak)

就提出了策略性本質論(strategic essentialism)作為暫時性的立足點,為了長期 被壓抑或忽略的邊緣群體、特別是女性發聲,她指出在特殊的抗爭行動中,抗爭 者可以策略性地運用本質論的概念,作為號召動員並凝聚力量,作為少數或弱勢 的他者顛覆傳統命運的利器。策略性本質論的概念是一種政治干擾、政治介入,

目的就是爲了爭取政治和社會利益,而不是爲了說明某種真實本質的情況,所以 提出策略性的本質主義,可能是為了某些階段性的目的,採用本質主義來打動人 心。但策略性本質論應視為特殊的行動策略,而且避免因為強調文化本質而又返 回本質主義的陷阱。例如,在鄒族舉行儀式的過程中,總是刻意保留或強化部份 的儀式、禁忌規範(例如禁止女性登上男子會所)、物質文化(如男子會所和小 米祭屋)以及服飾等等屬於「傳統鄒族」的文化象徵,藉此作為區隔我群與他群 的彊界,也作為召喚族群參與儀式的暫時性立足點。策略性本質論強調的暫時性,

意味著他不執著於僵化不動的某一本質,它作為立足點的彊界也是呈現著流動與 混雜的特質,例如,我們雖然強調祭儀要「著盛裝」,要穿戴傳統鄒族的祭儀服 飾,但現今的鄒族服飾樣式,卻也是持續增減元素的創作結果。質言之,它是被 創造出來的傳統,以此被造的傳統策略性地作為立足點與小敘事,作為區分依據,

也作為號召並凝聚族人的方法,為少數族群發聲。

(二)批判性擷取

揉合觀點,雖然其立論要旨在於跳脫本質論和二元對立的論述,卻經常被質 疑的地方是認為它容易忽略殖民者與被殖民者存在的的壓迫性事實以及兩者間 不平等的權力關係。陳光興(2006)提出的「批判性的混合」(critical syncretism) 這個概念,其實是在巴巴之揉合理論與文化政治抵抗的論述基礎上所進一步推衍 的參考架構,希望能在混雜性的過程中強調反省與批判,讓主體更具自主性。陳 光興認為,與其用「雜種」不如用「混合」,與其用hybridity 不如用 critical syncret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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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陳光興的觀點認為這兩者之間的區分在於,混合具有高度的主體意識,而且是 主動的,是反省的,是知道本來就沒有本源,本來就是混合的。相對來說,hybridity 好像是一種透過殖民機器的同化,它是被動缺乏反省的,它預設本來有兩個純種 的東西(張君玫,2007)。陳光興的批判性混合理論,雖然也是在試圖去拆解本 質論與二元對立的主體性建構框架,並一進步關注了「批判」(critical)的重要 性,也就是說在混合的過程中需關注「成為他者」的可能性(參第二章所述), 他認為要真正消解殖民者的霸權與掠奪的本質,就需要能夠改變自身的位置,巔 復原來的宰制本質,從而重新去建構和解與不等的新關係,以此作為解構殖民主 義的方法。

我們再回顧第二章討論有關主體性的「空白理論」,廖朝陽(1995)認為,

主體性其實是空白的狀態或形式,認同的實質內容永遠是自外界移入或移出的過 程,它是不斷增生或滅失的生成過程,所以空白主體是交雜而且是時空錯置的狀 態,因而主體性就成了一種需要不斷界定、不斷創造的過程,它沒有什麼需要固 守的不變本質,移入和移出的作用,完全脫離了真假對立的迷思。然而,要移入 什麼,又要移出什麼,也需要主體本身的批判和擷取的過程。另外,陳芳明在其

〈我的後殖民立場〉一文中雖然認為,「文化主體的重建,不都是經過抵抗行動 而次第獲得的嗎?」,認為在面對強勢的殖民者文化,弱勢群體須以抵抗的方式 獲取主體的重建,但他也進一步認為殖民者所帶來的文化,是可以透過批判的擇 取,轉化作為主體性建構的資源,他說「文化的造成,是長期歷史經驗逐漸沉澱 鍛鑄的。殖民體制固然構成對被殖民者心靈的巨創,但伴隨此體制而來的文化並 非全然都毫不足取。…如何以批判的態度擇取殖民文化,正是後殖民理論中的重 要課題」,在這裏陳芳明(2011)同樣認為,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的文化互動 和積累,是逐漸沉澱鍛鑄而成的,經常是無法拆解分離,所以提出了「以批判的 態度擇取殖民文化」的途徑。

在揉合理論的前引下,「批判性混合」、「空白理論」以及「批判性擇取」等

等主體性建構取徑,雖然其強調的重點或有一些差異,然而它們都在強調反本質 論與反二元對立的主體性建構途徑,而且也共同強調在雜揉擷取過程中關於「批

等主體性建構取徑,雖然其強調的重點或有一些差異,然而它們都在強調反本質 論與反二元對立的主體性建構途徑,而且也共同強調在雜揉擷取過程中關於「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