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討論
第一節 以「後殖民」為主要理論視角
後殖民理論,是本論文分析鄒族認同的主要理論視角。然而要給後殖民理論 作定義,經常無法達到精確的程度,原因是後殖民、後殖民主義、後殖民批評、
後殖民理論,都是一個概括性的用語,它涉及的範圍極為廣闊,是一個跨學科、
跨領域的理論視角,不易精確的陳述其確切的起源、發展脈絡、理論內容和探討 的範圍,在本論文的討論中,後殖民係作為理論援引的背景。學界對後殖民主義 的分期,大致分為三個階段,這三個階段不只是時間上的差異,而且更重要的是 在這三個時期中,殖民論述的重點也呈現階段性的側重和特質。宋國誠(2003:11)
認為,從二十世紀40、50 年代迄今,後殖民主義發展大致經過三個階段。第一 個階段,是以旅法之阿爾及利亞的精神病醫師、獨立革命家法蘭茲.法農(Frantz Fanon)於 1952 年發表《黑皮膚、白面具》一書為起點。法農此時反省西方殖民 主義文化對殖民地區所造成的精神遺害,探索被殖民者的認同危機、殖民異化與 文化迷失等問題,法農的探討側重於殖民創傷、精神異化的深度描寫,並以實際 的革命行動抵抗法國的殖民主義,他屬於基進的後殖民批評家,也是革命的實踐 家。這一段時期形成的「法農主義」(Fanonism)被視為後殖民研究的奠基者。
第二階段,以旅美的巴勒斯坦裔的愛德華.薩伊德(Edward Said)於 1978 年發 表《東方主義》一書為標記,此時後殖民論述開始引起東方學術界的爭論和重視。
薩伊德引用傅柯(Foucault)的「知識/權力」概念以及新馬克斯主義者葛蘭西
(Gramsci)的「文化霸權」理論,批判西方學術界關於東方與西方的想像、互 動和再現形式,特別將焦點放在殖民與被殖民權力不平等、文化再製關係的批判 性論述。張京媛(1995)認為,它是一個形成於歐洲的概念,在這個概念架構中,
東方與西方的關係是權力的象徵。學術界的東方主義可以視為「東方學」,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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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東方」與「西方」區別上的一種本體論與認識論的思維方式,而且東方主 義是一種西方統治、重新建構和支配東方的學術或文體。第三個階段,是自1980 年後期,這時期進入後殖民理論爭論階段。後殖民主義思潮開始進注入社會學、
國際關係、比較文學、種族與性別研究、離散族群、文化人類學、後現代美學、
消費文化、藝術、戲劇、電影,乃至於運動體育和國際法規,這個階段形成新的 殖民論述語境。這段時間提出民族論述以及揉合、模擬、矛盾狀態等理論的巴巴
(Homi K. Bhabha)以及提出女權主義、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反對中心結構和 二元對立的解構論述的史碧娃克(Gayatri C. Spivak)等,都是這段期間的代表 性人物。
這三階段的發展來看,可以看出後殖民主義是一種多元文化理論,主要研究 直接的殖民統治之後,殖民者與殖民地之間的文化、權力關係,具有廣泛跨學科 的特質。從上述幾個重要面向可以給後殖民一個基本、簡約的定義。首先,是它 的時間面向,後殖民在概念上是新的時代,有濃厚的當代性,以及時間的持續性;
其次,這一新時代是在殖民主義之後(after-colonialism),這意味著舊殖民主義 的結束,接著是當代的「後」殖民時代的來臨,它不是殖民主義的結束,而是新 型式的殖民型態,持續它的作用;第三,後殖民視為形上學的、民族的以及政治 的理論,它涉及的議題包括認同(identity)、種族(race)、族群(ethnicity)、
性別(gender)以及權力、知識之間新的、複雜的關係;第四,後殖民被視為文 學理論,特別是邊緣、低下群體的文化再現議題;第五,後殖民也被視為是抵抗 殖民主義的理論視野,特別是殖民權力的反省和批判,包括文化的、政治的以及 經濟的領域。因而,後殖民的後(post)字其實包括了兩層意義,其一是殖民主 義之後,其二是對當代文化、論述進行批判、反思,以解構、超越殖民主義統治 壓迫以及思想宰制的形式。總之,後殖民研究是對歷史、文化的再檢視,特別是 對歐洲、西方文化、殖民主義、霸權文化的反省與批判。張京媛(1995)即認為 後殖民有兩種含義,一是時間上的完結,即從前的殖民主義控制已經結束,另一
個含義是意義上的取代,即殖民主義已經被取代,不再存在,而後殖民理論主要 的內容包括批判東方主義、文化認同以及對被殖民者的分析。
在全球性的後殖民理論家,如每段時間的代表人物法農、薩伊德、巴巴和史 碧娃克等四人7,對後殖民理論採取不同的理論視野和論述重點,都在西方學術 界獨立開展一片後殖民論述場域,但其宗旨其實相當一致,他們都在意解構帝國 主義、殖民主義的霸權論述,對西方中心主義及其二元對立論述提出反省和批評。
後殖民的認同論述,基本上是採取反本質主義的立場。
識別是向某些人提供認同(Friedman, 1994:168),但識別的標誌或體系,
如族群性則永遠是混合品,因為它已經被整合進更廣大的世界文化體系之內。「揉 合」,或稱之為「文化的混雜」、混種性等,幾乎已成了後殖民理論家霍米.巴 巴(Homi K. Bhabha)的主要學術標誌,這是指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的文化互 動與雜揉狀態,就理論上來說,揉合和本質主義、二元對立的模式不同,他曾經 為「揉合性」下了這樣的定義:
揉合性是生產殖民權的符號,轉變它的力道與固定性;它是透過否定的策 略性翻轉,是對宰制過程的翻轉(那就是差別認同的生產,鞏固了「純種」
與原有權威的認同)。揉合,是對殖民認同假定的再評價,透過差別認同 效應的重複性。(Bhabha, 1995, p. 34)
巴巴認為,文化應該是一種具有能動性的力量,一種活躍、可以發聲的場域,
並認為所有文化應該都是揉合的文化,無論這種揉合是發生於殖民時代或是後殖 民的世界裡。因此Bhabha 認為揉合文化是可以拒絕建立於固定文化差異之上,
而得以顛覆與重寫既定的、而且是規訓式的話語霸權,使之交互混融,並產生擾 動挪移的結果。從後殖民批判的立場而說,揉合不只是在描述文化的互動和滲透 狀態,而是關注在它的效果,即藉著混雜性文本,如種族、性別、文化等差異的 力量去擾動霸權殖民話語的穩定性和宰制性。巴巴的揉合理論,如前章所提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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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成交疊系列的相關理論概念之一,包括超越、居間、矛盾狀態、間隙、混血雜 交、翻譯、跨國、模擬、小敘事、移民、離散、少數族、文化差異、協商、重寫、
表演性、置換以及第三空間等概念,都是與揉合緊密連結的話語。這些概念的內 容和意義幾乎可以綜攝巴巴的「揉合」理論。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之間的文化,經 常存在著相互模擬或類比的現象,也存在著相互滲透的狀況,有時還存在著兩者 之間模棱兩可、翻譯、置換的空間。
在《文化的定位》一書中,巴巴認為在後殖民文化語境中,要針對西方所建 構的民族敘事(narration of nation)進行解構,身分(或認同)概念充滿著弔詭 之處,在西方啟蒙與現代性所建立的中心與邊陲、進步與落後的敘事中,將文化 差異銘刻為定型不變的族群分類架構和階級體制,其間充滿著權力與知識的宰制,
甚至成為刻板印象以及殖民統治合理化的基礎。巴巴所提出認同論述,就是在揉 合的概念中被提出來的獨創性理論視野,他認為身分不是在一個確定的時間和空 間裏,而是在不停地處在變換角色和認同的過程當中,認同總是充滿了異己的因 素,它是在居間與差異的臨時性、協商性的過程中,各種民族性、社會利益、文 化價值互相交疊、彼此競爭,身分和主體性只能在各種位置之間,新的身分符號 被暫時地呈現,也暫時地被穩定下來,巴巴強調身分不是自我與他者的二元關係,
應該要脫離傳統的固定化類別,要摧毀或批判原初的、固定的、恒定不變的民族 性、階級性以及文化,這些的概念是隱含在線性、宏大敘事以及霸權論述,也依 附在具有宰制性的壓迫和世界秩序之中。巴巴認為揉合的認同策略,其實要從根 本上去解構這種族群敘事和身份定義。
因而,揉合必須進一步關注與之相關的顛覆與重寫。顛覆,指的是瓦解西方 自我中心的民族敘事,特別是瓦解西方在系譜上將自身定義為歷史先驗和種族中 心的認同典範。就原住民社會而言,漢人的世界觀與價值觀便類似於西方種族中 心的認同典範,而必須被瓦解。重寫,所指的是對這一典範的反述(writes back)
和重寫,也就是關於「他者」之自我再現的書寫,一種通過翻譯他者而取得自我
定義下的他者性。必須以差異的認肯來消除中心定義下的差異,透過「少數/弱 勢論述」牽制從中心發出的「主流論述」,藉此恢復被邊緣化、被他者化之離散 族群的主體性。台灣的原住民族正透過各種管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能在主流 社會被聽見,並形成差異。就巴巴的觀點來看,文化揉合已讓一體化的「宏大敘 事」(grand narratie)信念受到批判與擾動,藉著無數「小敘事」所構成的雙重 差異特性,也藉著反復、增補、塗抹、延異以及翻譯等過程,造成中心論述的滑 動,霸權體制的基礎也在無形間逐漸消解。這是巴巴以協商作為取代二元對立的 政治策略。
同樣是後殖民理論家霍爾(Stuart Hall,1990,1996)在討論族群再現與認同,
與巴巴的揉合論述是彼此呼應,也相互增補。霍爾認為族群認同受到兩種不同的
與巴巴的揉合論述是彼此呼應,也相互增補。霍爾認為族群認同受到兩種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