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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續的祭儀變遷,可以清楚地看見祭儀內容的多義與歧義現象。鄒族部落 耆老在講述祭儀相關的神話傳說,總是要從天神在玉山造人、洪水神話、氏族 遷移的遠古年代談起,認為「這樣才能詮釋祭儀的真正意義」(浦忠成,1994, 2000)。在這樣的敘事方式下,祭儀具有的神聖性、社會規範以及美學意義,

似乎成了鄒族無可變動的文化傳統。要成為鄒族人或認同鄒族,也似乎要浸染 在原初、純粹、神聖的鄒族傳統,然而事實上並非如此,祭儀在鄒族內部即已 存在著紛歧不一的解釋以及持續增生、變動的世俗化意義。傳統文化,並非固 定在某一個歷史階段的本質,它隨著時空環境的改變而出現新的內容和意義,

看似嚴謹的傳統祭儀同樣如此。現在我們舉三個時間點來看戰祭的變遷,第一 是在1915 年由日本學者佐山融吉所記錄的鄒族戰祭文本(參附件一);31第二 是在1964 年由台灣語言學者董龢教授所採錄之鄒族戰祭文本(參附件二);32第 三是在2003 年由鄒族特富野社所出版的戰祭文宣資料(參附件三)。33取這三 個時間的理由,是因為戰祭的變遷比較緩慢,以幾十年的時間來觀察它的變化 比較明顯。另外,前兩份資料所訪問的對象,係學者經過嚴謹選擇的部落報導 人,他們是部落實際參與而且具有文化代表性的鄒族長老,因此,採錄內容應        

31資料來源為摘錄自佐山融吉(1915),《蕃族調查報告書》,余萬居譯(1983)。記錄鄒族達邦社 之戰祭mayasvi。研究者曾於 1993 年整理並加註。修訂部份原文之鄒語,以符合鄒語之當前使 用之拼音符號,並依鄒語原意,修正部份章句,另作註腳使原意更清楚。 

32此資料係研究者譯自董同龢所著之語言學著作.A Descriptive Study of the TsouLnaguage, Formosa(鄒族語言之描述性研究),原文係以國際音標採錄之祭儀文本。

33此資料係研究者參與鄒族戰祭活動中擔任文宣組組長,負責整理戰祭相關文獻,並訪問並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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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可以代表鄒族祭儀;而第三份資料係研究者參與觀察所整理的資料,在祭儀 期間採訪了頭目及主要的儀式主祭、長老和參與儀式的族人。因而我們可以確 認,採訪資料確實代表了特定時空環境下所呈現的鄒族祭儀現象。這三份戰祭 所記錄的內容,卻已經存在相當大的差異。

我們從舉行戰祭的宗教性背景和理由來看祭儀的變遷。日人所記錄的特富野 社戰祭文本中還特別註明「曾有獵獲人頭之年度的 smoceonx 祭」34,這樣的描 述內容直接點出了舉行戰祭的理由-有部落勇士獵獲人頭。獵獲人頭,正是傳統 鄒族部落舉行戰祭的最主要原因,所有的戰祭活動幾乎都是部落征戰的緣故所鋪 陳而成的宗教儀式。因而,儀式有明確的神靈信仰作為基石,祭儀的對象即為領 導部落征戰的戰神(鄒語稱 yi'afafeoi)以及天神(鄒語稱 hamo),由於是神聖 儀式,所以禁忌規範明確,族人的儀式心態也嚴謹。文本中提到「小社裡的人都 要來住在集會所裡住一宿,曾經獵獲人頭(年內)的壯丁也不在家裡,一樣到集 會所裡去睡」,要參與祭儀的小社族人,前一天就要回部落男子會所住宿,特別 是獵獲人頭男子,不能睡在自己家裏,要先住在男子會所,一直要等到戰祭結束 後才返回自家。這樣的儀式行為符合必要的禁忌要求,族人觀念認為,獵獲人頭 涉及敵靈、污鬼等等超自然的事物,必須透過戰祭作為安置的儀式化過程,否則 可能會導致部落及族人遭到噩運,而男子會所「是戰神庇佑的地方,也是神聖安 全的地方」,所以過去參與征戰的部落男子,總是以男子會所為中心,特別是在 獲取敵首的時間更是如此。基於這樣的宗教性理由,傳統鄒族男子的一生註定要 在男子會所舉行各項重要儀式,如初登會所儀式(鄒語稱 patkaya)、成年禮(鄒 語稱 yaasmoyxskx)以及部落征戰相關的戰祭儀式,這也是男子成為「鄒人」的 社會化過程。我們看日人學者所記錄之戰祭儀式,總是可以讀到當時舉行戰祭的 鄒族男子,會依循並表現出許多充滿禁忌要求的儀式行為,包括器物的準備、服 飾、身體動作、飲食以及樂舞展演,都能注意儀式細節。

       

34這裏提到的 smoceonx 祭,是戰祭儀式流程中的「道路祭」,有時會以道路祭綜稱戰祭。

如果我們再觀察1964 年的戰祭文本,這個年代是鄒族開始接受基督教「新」

信仰的階段,族人陸續接受洗禮,教堂也陸續興建,所以傳統祭典的宗教性意義 雖然存在,但由於已經沒有獵人頭的事件做為背景,許多的儀式禁忌和細節就省 略不做,例如儀式前一天夜宿男子會所的要求,就已經不再遵守;另外,這時的 部落報導人似乎只是重述過去的記憶,而非當代實際的儀式描述,所以實際的儀 式現象應該和描述的內容有所差異,總之,它和日人學者所採錄的儀式已經產生 相當大的差別。

再看2003 年的戰祭文本,雖然呈現祭儀流程看起來井然有序,而且每個儀 式細節也都設法予以解釋,讓它擁有「傳統」的意義,然而研究者在實地蒐集這 些資料的過程中,發現講述者全是接受過基督教洗禮的信徒,連帶領儀式的頭目 和長老也不例外,所以他們只講述「過去信仰的祭儀」,作為活動的文宣資料,

但實際舉行戰祭的理由已經缺少宗教性的時空背景,特別是少了部落征戰以及獵 獲人頭的原因,我們可以看當代祭儀文宣所揭示的祭儀理由:

現在舉行 mayasvi 祭儀,是在小米收成祭的 soekayo「長老會議」中決定。

現在舉行 mayasvi 有下列主要原因:第一是為了修建或重建 kuba 男子集會 所;第二是為了特富野部落的團結凝聚;第三是為了學習並傳承鄒族祭儀,

並認同鄒族文化傳統。(摘自2003 年鄒族特富野社戰祭文宣資料)。

當代舉行祭儀的理由,是在小米祭之後的長老會議中所討論的結果,最具體 的理由應該是「修建或重建男子集會所」,而「部落的團結凝聚」、「學習並傳 承鄒族祭儀」以及「認同鄒族文化傳統」等目的,均無過去部落征戰爭、獵獲敵 首的背景,而是當代部落頭目、長老以及族人所提出的「新理由」,或許這是族 人在當代環境脈絡下對戰祭的新認知、新詮釋以及新的文化行動。在其中族人顯 然已經將戰祭的意義和內容予以轉換與重組,調整或刪簡儀式內容,或讓儀式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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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某部份的意義(如認同鄒族文化傳統)、或讓儀式增生新的目的(如學習並傳 承鄒族祭儀),好讓儀式能更貼近當下族人的生活需求。就三個戰祭的採訪資料 來看,變遷已是不爭的事實,如果再比較其它學者的採錄資料與祭儀文本,則還 會呈現更為斷裂與零碎化的樣貌。族人期待完整地找回祭儀原初的、或者固定不 動的內容和意義,幾乎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