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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從人頭祭到戰祭

戰祭,鄒語為稱 meehangx,其最原初的意義,是與獵獲敵首有關,所以可 以稱它為人頭祭。然而與小米祭一樣,戰祭也處於持續變遷與生成的過程之中,

部份儀式流程被刪除、簡化或修改,也只留下了部份的禁忌規範,而且族人轉化 了某些儀式的意義。然而,小米祭和戰祭因其原有的祭儀特質,讓它們在被捲進 現代社會的過程中,呈現了相當不同的面貌,主要差異在於族人對兩種儀式所新 賦予或強化的意義和功能:小米祭著重於象徵性的家族和部落內部的凝聚,而戰 祭則是關注於對外界社會的互動與表演(performance)。我們先看 1915 年由日 本學者佐山融吉在《蕃族調查報告書》所記錄的達邦社的戰祭文本-「修築道路」

(smoceonx)的儀式,這是描寫戰祭當天清晨的準備工作。

一大早,約莫上午三點鐘光景,曾獵獲人頭者便挨戶去各索取一筒酒來喝。

飲酒畢,眾人手舉火炬,去整修一條叫做「lalaksu」的道路。大約八點鐘 左右修完,都到一個叫做「toyotsuhuga」的溪流匯合處去洗澡,然後回蕃

社去。那時,peongsi 早就手握長矛,在集會所裏等候,見到修路的社人們 歸來,立即高聲喊叫:「馬上要舉行儀式了,大家快到集會所裡來!」。壯 丁們聞聲,都武裝來集會所。那時,早就有當天早晨不參加修路的婦女們 前來,把集會所周圍的草拔得乾乾淨淨。主祭者把染紅了的 fkuo 和 fiteu 結 在一起,縫在肩上做裝飾,神氣十足。(特富野社戰祭。佐山融吉,1915. 余 萬居譯, 1983)

文中描述部落族人在戰祭之前修築道路以及準備戰祭的圖像,可謂生動寫實,

部落集體性的工作,不分男女參與,頭目(主祭者)把染紅的避邪簽條(fkuo)

和神花(fiteu)分發給勇士,並且裝飾得「神氣十足」,在族人的心態上,這是 完成儀式的必要行為,一來是面對天界神靈,二來是面對部落內部族人,它完全 沒有對外界表演的意味。我們再看佐山融吉記錄的特富野社戰祭,原文註明「曾 有獵獲人頭之年度的 smoceonx 祭」的文字,他記錄了人頭祭的部份情節。

有一人切下一塊猪肉,插在一根竹子上,作餵食新人頭狀,隨後將那根竹 子插 yono 樹上。這是餵過新人頭之後,還要留下來給未來的敵靈吃。緊接 著,從竹竿上取下新人頭,用一塊盾牌墊著,放在院子的中央,僅由主祭 者們環繞其周,跳舞五次。舞畢,將新人頭收進「skayx」(頭骨籠)之中;

人頭可以帶皮帶肉,不像阿美族的大巴塱蕃,一定要他們的頭目用牙齒剝 掉人頭的肉。(特富野社戰祭。佐山融吉,1915. 余萬居譯, 1983)

這段儀式記錄片斷中,已經相當深刻描寫了戰祭原有核心儀式-「人頭祭」

的大致輪廓。嚴格說來,人頭祭就是戰祭的最重要的內容,正典參與人員主要為 部落成年男子,儀式祭祀對象主要為天神、戰神,在儀式中也要餵食敵靈,如果 除去人頭祭儀式,整個戰祭的主要意義就會完全改觀。其中描寫的「從竹竿上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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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新人頭,用一塊盾牌墊著,放在院子的中央,僅由主祭者們環繞其周,跳舞五 次」一段,以簡短的文字描寫驚心動魄的「祭人頭」畫面,彷彿可以看見在會所 廣場中間,環繞在敵首外圍舉行歌舞祭。「跳舞五次」,顯然是過於簡化的描述,

在擺放人頭的廣場上,氣氛必然嚴肅凝重,這裏的跳舞,絕非一般的歌舞表演,

而是以樂舞呈現的祭祀行為。如果說這是「表演」,那麼該是部落族人,特別是 長老和征戰勇士的祭祀表演,是對超自然神靈的演出,他們完全沒有對外界表演 的意圖。然而,戰祭本身具有的幾項特質-集體性、祭儀樂舞以及空間特質,當 它融入當代社會之後,就容易被賦予「鄒族整體」的象徵意涵,而且容易被轉化 或嫁接在各類表演性質的場域上。茲簡述如下。

(二)集體性

不同於以氏族或家族為主體的小米祭,戰祭是以部落全體為主體。大社舉行 戰祭,參與對象就包括所屬的小社在內,小社及個別的家族,不會單獨舉行戰祭,

如特富野社的戰祭,範圍包含樂野、來吉兩個小社,而達邦社則包含里佳、山美、

新美以及茶山等四個小社。當代的戰祭,已經超越部落及家族的層次,是鄒族的 集體性祭儀,也因著戰祭的集體性,產生大社、鄒族、共同體、族群關係等等想 像。此一祭儀特質,讓參與祭儀的人數多,並在同一時間之內聚集在部落男子會 所,形成熱絡的場面。

因著戰祭的集體性特質,族人會利用祭儀呈現自我族群-鄒族,並廣邀其它 族群前來參加,例如會邀請南投久美村北鄒族人、高雄那馬夏鄉卡那布以及桃源 鄉的沙阿魯阿等南鄒群族人參加。58許多都會地區的鄒族會特地回鄉參加戰祭,

加上政府機官的人員、追逐節慶現象的研究者,還有以探奇、獵異、休閒、漫遊 為目的的外界訪客,均使部落戰祭的廣場擠滿人潮。由於戰祭象徵著鄒族,而且

       

58久美村的北鄒族人,原屬 luhtu 大社,但它現在並無舉行小米祭和戰祭活動,故不列入本研究 範圍。而高雄的兩支南鄒族群,因為其語言、文化特別是在祭儀節慶方面與北鄒族有很大的差異,

也不列入本研究範圍。

能引起族人返鄉參與,另外也能吸引外界訪客前來部落觀賞凝視,因而國家訂定 民族假日就以戰祭舉行的日子為鄒族的民族節日。59

集體性,以及具有「鄒族」的象徵意義,使得族人在戰祭過程中將「鄒族意 象」傳播出去,讓族群內部及外界訪客都能獲取「真正鄒族文化」相關資訊。以 研究者長期參與的文宣組為例,工作內容是對內、對外的一種文化傳播,要印製 並佈置祭儀海報、印發邀請卡、製作活動布旗、製作祭儀活動的導覽手冊、摺頁,

撰寫活動新聞稿,並負責祭儀解說,這樣的工作一方面是希望能將活動的訊息行 銷出去,讓更多的族人能返鄉參與,也提供外界到部落來親身體驗或認識「鄒族 文化」;另一方面是透過祭儀的解釋,讓族人以及外界訪客認識戰祭,也認識鄒 族,甚至進一步也能認同鄒族。例如1999 年特富野社戰祭活動的海報主題為「庫 巴之火」,60在文宣傳播的思維中,戰祭等同於要燃起庫巴之火,象徵著鄒族祭 典文化的薪火,祭儀海報貼上濃厚的鄒族意象,如頭目照片、男子會所、廣場上 的戰祭歌舞以及鄒族皮帽鄒族的意符,海報並寫著如下之文字:

鄒族的Mayasvi,有很多名字-戰祭、團結祭、敵首祭、凱旋祭、豐年祭;

謙卑學習祖先的智慧,昂然立足今天的部落,勇敢迎向未來的世界;

今年二月十五日,在特富野,我們共同燃起庫巴之火。(摘錄自參閱1999 年特富野戰祭宣傳海報)

海報的設計目的,就是要向族人及外界訪客解釋戰祭,也解釋鄒族之意義,

族人透過戰祭重新模塑新的族群想像,也讓祭儀活動去承載、解構、重組並行銷 了新的鄒族想像。這樣的意圖,其實也試圖去巔覆歷史文獻中負面的「番俗論 述」。

       

59本民族節日係國定假日,它主要是鼓勵族人能返鄉參與祭儀活動,台灣各民族所訂之節日均依 其節日之重要性來訂定,所以各族均不同,而鄒族考量戰祭具有「鄒族集體性」之意義,遂以戰 祭為民族假日。

60「庫巴」是鄒語男子集會所之意,其中有火塘,庫巴之火象徵鄒族之文化薪傳。參閱1999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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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行銷祭儀和鄒族意像,戰祭的表現的方式也就跟著持續變動,至今依然 如此。我們以達邦社戰祭引進大型電視牆的例子,觀察族人是如何在維持傳統與 迎向外界的夾縫中,提出新的族群文化行銷型式。達邦社為了想要維持儀式空間 及流程不受大量的族人、觀光客以及媒體記者的干擾,嚴格管制外人在祭典廣場 內走動進出,另外以禁忌的理由禁止女性登上男子會所,所以她們在祭典廣場週 圍無法親睹會所儀式的活動,為了克服這樣的困境-讓觀眾看見儀式內容,但又 不能干擾祭儀的神聖性;祭典委員會就在政府的經費補助下,在男子會所廣場外 之大型運動場,設置電視牆提供觀賞,並疏散祭儀廣場的人潮。於是,許多人只 能從電視牆觀看戰祭的影音畫面,雖然人到了部落,然而仍然無法親身接觸真實 的祭儀,而只看到零碎的影音片斷。因此,戰祭的行銷工作,原本可以藉著象徵 鄒族整體的文化展演,重新包裝、行銷或詮釋鄒族的意涵,但當下實際呈現的「鄒 族戰祭」,卻在科技影音的介入下,被剪接、切割或合成,於是,鄒族意象反而 在集體的眾聲之中,顯得更為斷裂與模糊。族人以及外界訪客、觀眾依然無法窺 得祭儀的完整實況,換言之,鄒族意象始終是零碎與片斷化地被呈現出來。

(三)祭典樂舞

戰祭儀式中有歌有舞,使得儀式本身增添了一股魅力和舞台張力。戰祭的儀 式流程中,樂舞串連著各項儀式段落,在幾天的祭儀中,要重複展演具有族群特 質的祭儀歌曲61,整個儀式幾乎離不開樂舞。民族音樂學者對鄒族祭儀樂舞的描 述,以「原始天籟」名之。明立國(1988)就從音樂美學與民族文化的角度,推 崇鄒族祭歌

他們的音樂表現是如此的生動自然,大巧若拙的手法將形式純化到最質樸        

61鄒族的戰祭之歌(鄒語稱 pasu-mayasvi),除了迎神曲(特富野社稱 ehoi,達邦社稱 oh)和送 神曲(eyao,達邦社無此歌曲)外,尚包括 peyasvi-no-poha'o(慢板戰歌)、peyasvi-no-mayahe

(快板戰歌)、toiso(歷史頌)、nakxmo(勇士頌)、lalingi(天神頌)、yiahe(青年頌)、

(快板戰歌)、toiso(歷史頌)、nakxmo(勇士頌)、lalingi(天神頌)、yiahe(青年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