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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初步的樂句:歐陽詹的〈自明誠論〉與李翱的《復性書》
我們在第二章曾經指出:朱熹《大學》、《中庸》注釋的言說對象,不必然是 具有政治身份的學者;而其所謂「誠」,乃兼具「本體義」與「工夫義」,以「誠」
作為超越依據,並貫通內外天人,完成《大學》、《中庸》本質歷程上的經典化。
這裡事實上涉及「學者」身份的開放,以及〈大學〉、〈中庸〉內部概念的深化兩 個方面的發展。我們上一節討論唐代學者對二篇的徵引,其中部分提及了內涵層 次的理解樣態;接續著上一節所探討內容,本節所要呈現的,是唐人文獻中,較 為深刻且具有義理內涵的兩篇文獻,觀看兩位學者如何探究聖俗之別,及其對〈大 學〉、〈中庸〉思想的闡發。
一、歐陽詹〈自明誠論〉
首先,我們看歐陽詹(行周,798-?)的〈自明誠論〉。32此文中,歐陽詹分 辨了「誠」與「明」之間所蘊含的聖俗之別,以及修養的次第關係;縱然在理論 的深度上,遠不及後面要談的李翱,但從其論述中,我們仍然清楚地看見唐代學 者對〈大學〉、〈中庸〉較為深入的理解。
〈自明誠論〉開篇即言:
自性達物曰誠,自學達誠曰明。上聖述誠以啟明,其次考明以得誠。
苟非將聖,未有不由明而致誠者。33
32 唐‧歐陽詹:〈自明誠論〉,收入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598,頁 6041-6042。
33 唐‧歐陽詹:〈自明誠論〉,收入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598,頁 6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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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歐陽詹而言,「誠」與「明」皆可謂一種過程,但二者層次有所區別:「誠」是 為本性通達而可即於萬物,一種在本質上開顯的過程;至於「明」,則是透過「學」
而達到「誠」的一種需要積累而歷時的過程。「誠」與「明」如果並列來看,我 們很容易輕易判定:歐陽詹這裡所謂的聖凡之性應該是相對的。然細就其論述,
歐陽詹其實很清楚地認識到聖人由於可以自性達物,也因而得以「述誠以啟明」; 這裡的「述」與「啟」字的運用,便一定程度地說明了禮樂典章等,作為聖人引 導世人由「明」而達「誠」的教化意義。
聖人立言設教,傳遞「自學達誠」的工夫,而凡人則在「考明」的工夫中,
透過學習以達「誠」的境界。換言之,若我們更深一層地引申,那麼外在的經典 儀文,便在歐陽詹的理論中,得以與「聖」相聯,且具有相當程度的內在價值。
在這點上,歐陽詹繼續論述「明」與「誠」的關係:
明之於誠,猶玉待琢,器用於是乎成。故曰:「玉不琢,不成器;
人不學,不知道。」器者,隱於不琢而見於琢者也;誠者,隱於不 明而見乎明者也。無有琢玉而不成器,用明而不致誠焉。34
此處很清楚地將「明」視為琢磨拋光般的工夫,而「誠」便是如玉般的本質;凡 人皆有此如玉之「誠」,在「明」的琢磨後,必能開展、顯豁。既然如此,根據 歐陽詹的理路推敲,聖人之性與凡人之性的差異為何?由「無有琢玉而不成器」
一句,可見其對由「明」致「誠」的肯定,也因此我們或許又會推斷歐陽詹所謂 的聖俗之性沒有差異。
然而,當我們自歐陽詹所列舉之實例加以檢視,卻又感受到其對聖俗之人 性,仍具有一定的區別;不完全相對,但也不完全相同。其云:
文武周孔,自性而誠者也,無其性不可得而及矣;顏子游夏,得誠 自明者也,有其明可得而致焉。……尹喜自明誠而長生,公孫宏自 明誠而為卿,張子房自明誠而輔劉,公孫鞅自明誠而佐嬴。35
這裡將文武周孔與顏淵等,乃至其他史冊中所載錄之人物進行區分。當我們探究 其中例證人物的特色,則可察覺:文武周孔兼及內聖修為與外王事業,而顏子游 夏等孔子弟子,以及尹喜、商鞅等名臣,或偏於內聖成德,或著重於外王事功,
各據一端,未能兼該。因此仍與文武周孔之「自性達誠」的境界有所差距。由此
34 唐‧歐陽詹:〈自明誠論〉,收入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598,頁 6041。
35 唐‧歐陽詹:〈自明誠論〉,收入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598,頁 6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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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之,歐陽詹所說的「誠」,便具有兩個層次——「聖人之誠」與「賢者之誠」。
若回推其通篇所論,那麼我們會發現:凡人由「明」所達的「誠」,是在「賢者 之誠」的層次;亦即通過學習所得之「誠」,永不可到達至聖之境。是以,歐陽 詹僅只肯定「達誠」,而未言「致聖」。
在「聖人之誠」與「賢者之誠」的劃分底下,歐陽詹區隔出「誠」作為境界 時的兩個層次;肯定凡俗之人可通過修養與學習,達到一個更高的境界。但就在 其將文武周孔等聖人與凡俗加以分別時,便一併對「人是否皆可成聖」的問題,
給予了否定的答案。「誠」作為境界語時的層次差異,使「誠」作為工夫語時的 具體內涵無從界定,是以我們無法相當肯定地將歐陽詹所謂的「誠」,推到如朱 熹一般「即本體即工夫」的位階。
〈自明誠論〉文末,確實點出「聖人可學」的主張,其言:「先師有言曰:『生 而知之者上也。』所謂自性而誠者也;又曰:『學而知之者次也。』所謂自明而 誠者也。且『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夫然,則自明而誠可致也。苟致 之者,與自性而誠,異派而同流矣。」36然而,所謂「異派而同流」究竟是抵達 何種層次?「自性而誠」或「生而知之」者,與「自明而誠」或「學而知之」者,
是在何種意義上達到「同」的層次?更深一層地探究:這裡的「同」,是否是在 本體意義上的「同」?或僅是結果論上的美善,便可視為一種「同」?若文武周 孔等自性達誠的聖人,無其性則難以契及,那麼在理論上從「明」的路徑,便只 能到達結果論上之美善,而無法修成本性上的澄澈通達,和至聖之人終究有所差 別。
歐陽詹糾舉〈中庸〉中的「明」與「誠」概念再詮釋時,雖然確定「自明達 誠」的可能,卻同時存在著漢代以降人性論的基本立場;如此無可避免的模糊處,
使我們無法精確釐清他所謂「性」的本質與「誠」的內涵。然而,由〈自明誠論〉
所傳達的思維中,卻可以清楚感受到:「誠」對於歐陽詹而言,並不僅是一個經 典中的理論概念;而是可以作為立身處世的法門,在生活中具體實踐。儒家的實 踐面向,便在肯定經世致用的意義中,朝向內在修為上開展,並認為這樣的內在 修養,是經世致用的根本。
是以,歐陽詹同時說明「誠」之用便在於:「施之身,可以正百行而通神明;
處之家,可以事父母而親兄弟,……立於朝,可以上下序;據於天下,可以教化 平。」37「誠」之於人,固有其內在之修養工夫意涵,外推於現實世界,則可收
「齊家」、「立朝」等治國平天下之效。這樣的概念很明顯受〈大學〉、〈中庸〉的 影響,將「誠」安置在一個由「一己」到「治國平天下」的過程中,作為學者自
36 唐‧歐陽詹:〈自明誠論〉,收入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598,頁 6042。
37 唐‧歐陽詹:〈自明誠論〉,收入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598,頁 6041-6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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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與外在現實世界相連的鎖鍊;此處顯然已較鄭玄「心廣體胖」之說,更深刻地 意識到內在修養的重要性與必要性。與此同時,歐陽詹似乎也掌握到「誠」在〈大 學〉的修養次第論中,作為心內意念轉向外部具體實踐間的樞紐位置,這點與孔 穎達的看法實有不謀而合之處;也在一定程度上,補強孔穎達所提出的「所由先 從誠意為始」的理論空隙。38
如此不約而同對「誠」的重視,使我們不得不進一步探問:在一個時代中,
某些概念的提出與強調,究竟意味著什麼?「誠」的樞紐位置為何在此時期如此 重要?這個問題,我們在後面的章節會逐步面對並回應。這裡能夠說明的是:從 歐陽詹的討論中,我們大抵上已經看到「誠」概念深化,以及學者對於一己修為 工夫的重視,乃至於經典詮釋開始產生轉型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