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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為黔首黎民的奉獻,而之於國家整體而言,毋寧是龐大的負擔。此處李翱對於 釋氏的觀察,與韓愈如出一轍;他們從一個現實的社會層面,極言佛、道之不可 取,由具體的方向針對具體的問題,提出解決之道。是以韓愈在〈原道〉文末,

便厲言:「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

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55

從現實層面看待佛、道所造成的社會問題,便以實際的具體方式進行解決;

但我們並不能因此一概而論,視韓、李二人對於佛、道的批判,僅只在現象界可 見的事實。從前文我們所列舉的道統系譜,以及李翱之《復性書》,便可以清楚 將其「攘斥異端」的路徑,區分為「外在的具體行為」,以及「內部的抽象理論」。

他們事實上已經清楚意識到儒家思想中,尚未被開拓的空白區域;因為堅決相信

「聖人之道」的完整性,是故內在的超越面,並非儒學本身有所缺乏,而是在歷 史中埋沒,等待後人的挖掘。因為堅信儒家思想的正統性與價值意義,「攘斥異 端」與開展儒家心性論,便成為不可偏廢的兩面,此乃韓、李一系學說之主要特 色;而這樣的傾向,也一直延續到宋儒的論述中。從韓愈之「道」,乃至宋儒所 論之「道體」;從李翱的「復性」,開展至宋儒諸多工夫修養進路的建構;由此看 來,所謂「繼韓」或「排佛」,其所強調的心態與作法、理論與行為上的連續性,

便不言而喻了。56

二、「道本於一」 :柳宗元與劉禹錫

55 唐‧韓愈撰,劉真倫、岳珍校注:《韓愈文集彙校箋注》,卷 1〈原道〉,頁 4。

56 這裡必須指出的是,韓愈、李翱在理論上堅決排佛,但其私下亦有與佛老之徒交遊往來。此 外,余英時認為韓愈並未由理論內部排佛,所排之佛並非北宋時期儒者所面對的佛學,是故 宋代道學家所闢之「佛」,並非直接繼承韓愈,與佛教正面作戰。至於北宋道學家所面對的 環境為何?余英時指出:「專就『外王』一面說,北宋儒家實已無佛可闢。但佛教儒學化和 沙門士大夫化畢竟也讓禪宗的『道德性命』普遍進入了儒家士大夫的識田之中。」這才是道 學家所面對的「佛」,而此「佛」卻身在儒門之內。余先生之說法,預設了北宋道學者所謂

「繼韓」與「闢佛」當為一口號,實際上並不存在著此兩面向,甚至對韓愈、李翱多有批評。

詳見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上篇)》(臺北:允晨文化 實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緒說〉,頁 103-159。然而本文主要立足於一連續性的視野,將 思想發展視為一個漸變的過程,並非一時代獨創的現象;是故,一個思想的崛起,很可能在 前一朝代已經形成伏流,而有潛藏的動機可循,否則中唐便不會有韓、柳等人的古文運動與 思想改革,及其在普遍性上產生的共向,與特殊性中展現的異象。筆者認為,此間的共向與 異象,正反映了思想轉型時期的開端,由此加以論述,當可以建構一個更完整的思想史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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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韓愈恰好相反,柳宗元「自幼好佛,求其道積三十年。」57因此,縱然與 韓愈頗有交情,但對於韓愈攘斥異端之說,卻仍有不同的意見。柳宗元雖然贊成 釋、道有部分表面行為,如:剃髮、求仙、不事父母等,有不可取之處;但在內 在理論上,柳宗元卻認為佛家學說之本質,事實上和儒學之「道」並無差異58, 他指出:

道本於一,離為異門,以性為姓,乃歸其根。59

柳宗元在這裡將「道」與儒釋道等諸家,理解為「根源」與「枝幹」的關係;人 往往見其末稍之差異,而不見根源之相同。看似有所差異之「性」,應當只是各 個學脈之間的類別差異,並非本質性的區隔;若能勘破這層表象上的差距,那麼 儒佛之「道」,歸諸本源,實屬同一。既然歸於本源並無分別,那麼則毋須竭力 區隔彼此;那麼「攘斥異端」本身,便是一個不存在的議題,而「闢佛」之說亦 無理論上的依據。倘使柳宗元之說得以成立,則韓愈、李翱之主張,便僅只於外 在層面的作為;且如此外在層面之作為,也只有少部分有施行的必要。

柳宗元這般,認為大可以不必強烈驅逐異端,而應透過理解此間異同,以會 通各家的說法,顯然與劉禹錫有異曲同工之處。上一節我們已經引述劉禹錫讀〈中 庸〉的心得與思考,認為可以透過佛學開啟修為之關鍵,最終回歸本心,達到同 樣的境界。在〈贈別君素上人並引〉中,劉禹錫也提及:「不知予者誚予困而後 援佛,謂道有二焉。夫悟不因人,在心而已。」60從劉禹錫之說法,我們除了看 到「心」作為修道之本、成道依據的意義被彰顯;也同時看到與柳宗元類似,「道 本於一」的看法。

劉禹錫於〈袁州萍鄉縣楊岐山故廣禪師碑〉之碑文中,便掌握此核心概念,

認為:「素王立中區之教,懋見大中;慈氏起西方之教,習登正覺。」61儒與釋 氏在不同的區域形塑其理論,而理論本身並無本質上的差異,肩負同樣的使命,

實行同等的教化。據此,劉禹錫續言:

至哉!乾坤定位,而聖人之道參乎其中。亦猶水火異氣,成味也同 德;輪轅異象,致遠也同功。然則儒以中道御羣生,罕言性命,故

57 唐‧柳宗元著:《柳宗元集》,卷 25〈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頁 671。

58 柳宗元指出:「浮圖誠有不可斥者,往往與《易》《論語》合,誠樂之,其於性情奭然,不與 孔子異道。」唐‧柳宗元著:《柳宗元集》,卷 25〈送僧浩初序〉,頁 673。

59 唐‧柳宗元著:《柳宗元集》,卷 6〈岳州聖安寺無姓和尚碑〉,頁 156。

60 唐‧劉禹錫撰:《劉禹錫集》,卷 29〈贈別君素上人並引〉,頁 389。

61 唐‧劉禹錫撰:《劉禹錫集》,卷 4〈袁州萍鄉縣楊岐山故廣禪師碑〉,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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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衰而寖息;佛而大悲救諸苦,廣啟因業,故劫濁而益尊。自白馬 東來,而人知像教;佛衣始傳,而人知心法。弘以權實,示其攝 修。……陰助教化,總持人天。所謂生成之外,別有陶冶;刑政不 及,曲為調柔。其方可言,其旨不可得而言也。62

劉禹錫清楚說明了在中唐時期,思想世界中的現實情況:自白馬東來,佛學進入 中土,其所論之心性問題,是過去儒學未嘗處理到的面向。劉禹錫認為,儒佛本 身並無最終境界的差異,故言「致遠也同功」;但由於漢代以來的儒學,對於天 道性命的議題並不甚感興趣;佛學的東來,便彷彿填補了中國思想圖像中,內在 心性區塊的空白。是以,在歷史現實中,儒家與佛家便產生勢力的消長;如此之 消長,並不代表著儒釋之間便是對立的兩造。對劉禹錫而言,釋氏的出現,正是 在儒家政教倫理所缺乏處,給予安穩調和的力量;而這份穩定調和之力量,對於 儒學所欲推行之教化,亦有相當的助益。

從以上大略糾舉之論述,我們可以看到在中晚唐時期,以韓愈、李翱、柳宗 元、劉禹錫等人為代表的兩種對待釋、道等宗教的態度。前者視釋、道為異端,

分別由外在具體現實,以及內在抽象理論兩個面向,嘗試對佛、老帶來的社會、

思想變化,進行回應與挑戰。在其思維模式中,儒家既然作為正統,則便有「攘 斥異端」的必要;而儒學本身所缺乏的心性之學,便有深入闡述、開展的需求。

是以「攘斥異端」與開展心性之學,在其理路而言,實為是不可分割、並進的兩 條路線。至於柳宗元、劉禹錫,則肯定「道」的同一,認為儒、釋、道三者僅是 體道路徑的分殊;而被韓愈視為異端的思想,事實上也有滋養整體社會人心的層 面,對著重於外在人文化成的儒家學說,亦有補充之功能。

值得一提的是,我們雖然列舉了兩種不同的思想傾向,但從上一章節所列舉 中唐士人對〈大學〉、〈中庸〉的討論與理解看來,此時期知識份子與宗教之間,

事實上有著不可分割的連結;梁肅、權德輿等都是很明顯的例子,即便韓愈、李 翱也與佛、道中人有所往來、互通。由諸多歷史事實,讓我們必須清楚地認識到:

相對於柳宗元、劉禹錫「道本於一」的看法,韓愈、李翱所主張的「攘斥異端」,

並非這個時期的主流思維。韓、李二人非主流的位置,致使研究者不應將二人之 思想意義過度放大,或過度強調其理論的影響;此外,歷史的限制亦導致韓、李 之學說未臻於體系化,因此,對其未達究竟之處,我們不應為之解套,亦不應在 一個後設的立場加以苛責。然無可否認的是,從一個具體的歷史意義上看來,我 們仍必須承認並肯定韓、李二人對當時具體環境的思考,及在思想史發展過程中 的開拓與嘗試。

62 唐‧劉禹錫撰:《劉禹錫集》,卷 4〈袁州萍鄉縣楊岐山故廣禪師碑〉,頁 5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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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