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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言之,對李華這般的士人而言,「省諸身」的理論與此後心性之學的建構,

乃是處在一個固定而難以動搖的制度結構中,唯一得以自根源處治療當前知識份 子內在價值傾頹的方法。Peter K. Bol 曾指出:「李華認為德行和個人行為比制度 更重要。」87而根據本文的論述,我們必須進一步補充:如此傾向實非李華所獨 有,從本書第三、四章所列舉的言論可知,這樣的思維樣態,似乎已成為一條涓 涓細流,為不少學者所承續88;而這條涓涓細流蜿蜒至宋代,更逐漸綿延為一波 洪流,在思想史的長河中浩浩漡漡地湧動。

而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唐代士人開始關注一己內在道德修為之傾向,並非將

「道德」與「制度」視為對立之兩橛。在制度變遷的過程中,基礎道德、政治空 間,以及客觀道德判準的失卻,致使學者內心價值之失序,最後形成士風傾頹的 社會現象;知識份子開始意識到「道德」應作為一切外在行為的基礎,透過以自 我修養為核心的「內聖」工夫,作為「外王」實踐的內涵,因此「內聖—外王」

實為一個連續體,「一己」如何適應外部世界,便開始具備理論的基礎。士人學 者對「內聖—外王」連續體之建構,在科舉制度作為關照點的研究中,其歷史意 義便在於重新將道德判準安置於人心,修己以安人;唯有新的道德判準之確立與 心內修養工夫之建構,方得在難以改變的結構限制中,呼喚士人之主體,重塑知 識份子內心的價值。

二、 「誠」 :戒懼意識的產生

87 (美)Peter K. Bol 著,劉寧譯:《斯文:唐宋思想的轉型》,頁 120。

88 如李觀(元賓,766-794)在〈述行〉一篇便主張:「聖人之所能,而賢人之所難,曰德。德 不愧,則修立之事著矣。觀每就聖人旨,顯而微、隱而著。義讓以表其外,德行以明其內,

恩信以昭其賢,寬惠以廣其物,剛毅以將其志,溫柔以制其勇。去義讓則父子之道乖,捨德 行則君臣之志缺,廢恩信則朋友之道墜,亡寬惠則刑法之政弊……。六者聖人之尊,賢人之 難也。」見唐‧李觀:〈述行〉,收入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535,頁 5430。要言之,

李觀認為,聖人所以為聖人,在於一個「德」字。若單就從「義讓」、「恩信」、「寬惠」等詞 彙來看,我們或許會將李觀的「德」合理地歸為外在道德行為。然而,在一個儒家哲學尚未 建構心性理論的時代中,我們必須較為注意「去義讓則父子之道乖……亡寬惠則刑法之政弊」

幾句,從中可知李觀所謂「修立之事」,是與「父子」、「君臣」等世間倫常並提;一切外在 之禮教綱常,倘若失去了內在的「德」作為支撐,則一切父子之道、君臣之志、朋友之道,

甚至國家律法等,皆會衰墮淪喪。標舉出「德」的地位,便同時肯定了端正人心對於外部政 治、社會世界的意義;李觀的說法,們的言論中所透露出的思維便是:有形世界的一切規範,

皆須建立在人心內部的道德基礎上,方具有合理性、正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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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唐前期開始的制度反省,乃至於「省諸身」等回向士自身的訴求,我們可 以看見一個「內治」的政治思維模式逐漸出現。當「一己之成德」成為一個重要 的課題,認為心內修養,並不僅只是經典儀文、禮樂秩序的基礎,甚至可以透過 心性修為以知命、知天;我們可以說,這樣的思想傾向,正是知識份子心靈逐漸 與《大學》、《中庸》相契,並受到其中之普遍真理所「召喚」的歷史根據。

本書第三章論述中唐士人對〈大學〉、〈中庸〉的思考與闡述時,曾經提及:

中唐知識份子已然意識到內在價值的顯豁,與個人心內修養之工夫,應被當作一 切外在實踐的根本;而一旦理論中必須涉及「內聖」與「外王」關係之課題時,

〈大學〉、〈中庸〉中所承載的內涵,便成為此間關鍵之接榫點,提供學者作為建 構內省、心性之學的依據。而藉由第三章的梳理,我們發覺〈大學〉、〈中庸〉中

「誠」或「誠意」,在此時期相當受到思想家的青睞;其作為修養工夫始點的意 義,在此時一併被點出。這樣的詮釋發展,不禁讓我們感到疑惑:為何「誠」或

「誠意」的內涵,會在這個時期被重視?「誠」的樞紐位置,在此時期被點出的 原因為何?為什麼「誠」會成為部分思想家用以建構修養工夫之依據,甚至藉由

「誠」以解釋宇宙本體?

本節的前一個部分,我們的焦點環繞在玄宗朝的士人李華;倘若我們依循李 華的理論脈絡,對其所謂「省諸身」的思想淵源稍加思考,不難聯想到《論語》

中曾子之名言:「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 乎?」89此外,更有《孟子》〈離婁上〉所載錄之語:「居下位而不獲於上,民不 可得而治也。獲於上有道:不信於友,弗獲於上矣;信於友有道:事親弗悅,弗 信於友矣;悅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悅於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 矣。」90與〈盡心上〉:「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 仁莫近焉。」91曾子「三省吾身」一說之內涵,事實上正是切合一種「誠意」的 工夫;而〈大學〉一篇,在中國古代一向被視為曾子之作,從中亦可推想所謂「三 省吾身」與「誠意」的關聯性。而孟子「反身而誠」一說,更清楚地點出一種透 過自省以反求諸己的「誠身」工夫,以及「誠」可以達致的境界。由此觀之,李 華「省諸身」概念的提出,極有可能源自於曾子之「三省吾身」,與孟子的「反 身而誠」;假使如此推測成立,那麼李華所謂「省諸身」之後所要達到的境界,

便很可能是「誠」。

89 宋‧朱熹:《論語集注》卷 1〈學而〉,《四書章句集注》,頁 48。

90 宋‧朱熹:《孟子集注》卷 7〈離婁章句上〉,《四書章句集注》,頁 282。

91 宋‧朱熹:《孟子集注》卷 12〈盡心章句上〉,《四書章句集注》,頁 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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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為何是「誠」?一個時代中,某些概念的提出與強調,究竟意味著什 麼?

論述至此,我們可以把問題分成幾個層次:第一,「誠」作為儒家思想中固 有的概念之一,與其他概念最大的差異性為何?其次,倘若內省式的思想傾向,

帶動一種以自覺體證、心性修養為主的思想系統之展開;那麼作為「反身」所要 達到的「誠」,又為什麼在這個時代別具意義?第三,從李華乃至中唐時期歐陽 詹、李翱等諸多學者,為何會對「誠」加以重視;甚至以「誠」作為「復性」工 夫的核心,及「復性」所要達到的境界?第一個層次是理論內部的問題,第二個 層次則涉及理論的歷史因緣,第三個層次便是身處於歷史中的「人」與理論的關 係。由於「誠」同時也是《大學》、《中庸》中相當重要的理論環節,所以我們必 須再進一步將「誠」的概念脈絡化,才能更深刻地呈現《大學》、《中庸》在唐代 展開其經典化。

「誠」並不是一個特別嶄新的概念,而是古已有之的儒家德目,其意義在曾 子、孟子之處已經被展開,更是《大學》、《中庸》中相當重要的環節。從前面曾 子「三省吾身」,與孟子「反身而誠」之說,我們可以看到「誠」這個儒家德目 中,具有較為強烈的「自省」意義;而此蘊含「自省」意義的「誠」,在李翱處 則開出工夫與本體兩個面向。換言之,「誠」不僅是修養工夫,更是超越的性體;

如此詮釋與宋明儒者對「誠」的理解,有一個思想內在的連續性。然而,「誠」

之內在理路中,工夫與本體兩個層面的展開,並未完全解決我們的疑惑:究竟「誠」

在中唐產生理論深化的時代意義為何?

唐君毅先生(1909-1978)在《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一書中,論及《中 庸》中「誠」的特質時,便認為《中庸》的「不誠無物」,較之於孟、荀二子,

更著重在使人「警惕之意益深」;君子必須時時秉持敬畏之心,以「戒慎乎其所 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如此,「誠」便不只有工夫義,更有作為存在之物之 本體義。92據此,唐氏進一步指出:「誠之為德,在使一切德行中無間雜;而長 存敬畏之戒慎恐懼中,即包含有對彼為德行之間雜者之克制,而必求去除此間雜 者之義。」93所謂「戒慎恐懼」便是對人性之嗜欲與沈淪,具有極強的體認;對 此,唐君毅續言:

92 參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中國哲學中人性思想之發展》(臺北:臺灣學生書局有 限公司,2006)〈第二章 莊子之復心言性荀子之對心言性與中庸之即心言性〉,頁 77。

93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中國哲學中人性思想之發展》〈第二章 莊子之復心言性 荀子之對心言性與中庸之即心言性〉,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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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我們由李華的「省諸身」,李翱的「復性」,一路下貫至朱子對「誠」之詮 釋,便可清楚看見此概念背後,學者對「生命的本質」面對「生命的現實」間之 沈淪,有相當深刻的體悟;此間所蘊含的「幽暗意識」,及隨著「幽暗意識」所 生的「戒懼意識」,遂使「誠」的內部帶有鮮明的工夫修養意涵。而此間之誠與 不誠,全依「己心」作為判準;換言之,修道者存在於滾滾紅塵中,必須時時刻 刻面對自我,且反覆省察;一面「直率此性為道」,一面「以思勉之工夫」加以 修持,戒慎恐懼,不可須臾離也。98

從「幽暗意識」到「戒懼意識」,我們更清楚地針對「誠」的特殊性作了說 明。由此觀之,唐代士人不約而同地關注「誠」,似乎便意味著此時期「生命的 本質」與「生命的現實」之間,很可能產生了衝突與緊張;而根據本章從科舉制 度著眼所進行的分析與論述,便可以發現這個衝突與緊張,很可能來自於新時代 的制度變遷,所導致如劉秩所言之「人不土著」與「士不飾行」等價值失序,以 李華的話語來說,便是「吠形一發,群響雷應」、「名實兩虧,朋友道薄」等人心 陷溺之亂象。過去以鄉里清議為成德標準,對德行具有一套相對積極的訴求,與 客觀之判準;而具體道德實踐的滿足,與實際參與政治之間的關聯性較為緊密。

從「幽暗意識」到「戒懼意識」,我們更清楚地針對「誠」的特殊性作了說 明。由此觀之,唐代士人不約而同地關注「誠」,似乎便意味著此時期「生命的 本質」與「生命的現實」之間,很可能產生了衝突與緊張;而根據本章從科舉制 度著眼所進行的分析與論述,便可以發現這個衝突與緊張,很可能來自於新時代 的制度變遷,所導致如劉秩所言之「人不土著」與「士不飾行」等價值失序,以 李華的話語來說,便是「吠形一發,群響雷應」、「名實兩虧,朋友道薄」等人心 陷溺之亂象。過去以鄉里清議為成德標準,對德行具有一套相對積極的訴求,與 客觀之判準;而具體道德實踐的滿足,與實際參與政治之間的關聯性較為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