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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精微洞見,在歷史中等待因緣;那麼究竟是何種因緣,促成儒家學者從浩瀚典 籍中,察覺《中庸》內蘊的經典光輝?換一個角度觀察,為何身處於不同時空的 經典詮釋者,對待同一部《中庸》,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理解?
誠然,上述問題已有諸多學者透過哲學分辨,直接或間接地回應;但正如本 文〈緒論〉所述,筆者所關注者,乃「思想」作為一個「歷史事實」呈現在歷史 舞臺之上,「歷史」如何提供經典得以「被發現」的外緣契機?而思想家又如何 透過經典詮釋,回應其所面對的歷史問題?換言之,經典與詮釋者間的「因緣」,
便不僅是一種內在理路之理解,亦可放置在具體的歷史環境中加以看待,故經典 之「命」便有其脈絡化底下的意義。新經典之形成,究竟有何歷史「因緣」?新 經典的內部,又提供了當時學者何種質素,使其光輝逐漸在思想史的星空中透 顯?此外,透過解經者之詮釋,經典又體現了何種時代意義?
針對以上疑惑,筆者認為仍有必要回歸文獻,重新檢視漢代鄭玄與宋代朱 熹,對《中庸》之詮釋差異。底下,我們便由第一章「天命之性」、「中和」,與 第二十一章起論「誠」等,最富心性意涵的三個部分,作為本節論述的焦點,對 照鄭、朱之注,並提出其中所蘊涵的問題。
一、 「天命之性」
〈中庸〉首章開宗明義以:「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40一 語,開展天道性命之學。如此被後世學者視為深探心性形上層次之說,鄭玄之理 解如下:
天命,謂天所命生人者也,是謂性命。木神則仁,金神則義,火神 則禮,水神則信,土神則知。《孝經說》曰:「性者,生之質。命,
人所稟受度也。」率,循也,循性行之是謂道。修,治也,治而廣 之,人放傚之,是曰教。41
注文中,鄭玄首先將「天命」與「性」之間的關係,結合天地五行與人之五德,
40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52〈中庸〉,頁 879。
41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52〈中庸〉,頁 8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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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頁 181-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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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說的對象,主要指具有政治權力或某重特殊身份之人。這群得以施政、治民、
化育者,或為實際執政者,或是以經學教育為業之師;但無論何種身份,在漢代 政治體制中,皆為相當重要的一環。
繼鄭注之後,我們再檢視朱熹之詮釋,其言:
命,猶令也。性,即理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 理亦賦焉,猶命令也。於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健 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率,循也。道,猶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 自然,則其日用事物之間,莫不各有當行之路,是則所謂道也。脩,
品節之也。性道雖同,而氣稟或異,故不能無過不及之差,聖人因 人物之所當行者而品節之,以為法於天下,則謂之教,若禮、樂、
刑、政之屬是也。蓋人之所以為人,道之所以為道,聖人之所以為 教,原其所自,無一不本於天而備於我。學者知之,則其於學知所 用力而自不能已矣。故子思於此首發明之,讀者所宜深體而默識 也。45
顯然易見,朱熹之詮釋,與鄭玄各自依循了兩條不同的理路。針對「天命之性」,
朱熹提出了「性即理」的看法,認為所有存在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具備了存在的 理,便是物之本性(essence);由於這樣的「性」與「理」乃直接由天所賦予,
因此這裡的「性」在朱子詮釋下,便具備了形而上的超越性與普遍性。46
至若「率性」一語,朱熹與鄭玄一般,視「率」為「循」,但由於其所界定 之「性」與鄭玄迥異,故對「道」之看法便有所不同。鄭氏以為「性者,生之質」, 故萬物所具備的「性」,蓋屬形而下的氣性;從一個社會性的詮釋脈絡底下看來,
依此氣性而行是為「道」,於是「修道」之理論建構便座落於政治實踐之層次。
然而,朱熹所理解的「性」,乃承天而來,具有超越意義,套用朱熹對《大學》
「明德」一語之詮釋,便是「虛靈不昧」,且「具眾理而應萬事」之本體。47因 此「率性」便成為「循其天命之性」48,亦即循其超越意義的「本性」之自然,
如此便合於「道」。此外,朱子所謂之「循」,乃就「道」上講,而非由「行道」
而言,據勞思光之解釋,整句可譯為:「人藉著其道德修養而達到順應超越之本
45 宋‧朱熹:《中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17。
46 參勞思光:《大學中庸譯註新編》(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0),頁 41-104。
47 宋‧朱熹:《大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3。
48 宋‧朱熹注,宋‧趙順孫纂疏:《中庸纂疏》,《四書纂疏》,頁 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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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所呈現出來的理想世界。」49
最後,「修道之謂教」一句,朱熹認為「修」乃「品節」之義,天所賦予的
「性」固然相同,然人之氣稟卻有殊異。聖人循人性加以品節、度量,人世間之 政教法度蓋由之而生。以〈大學章句序〉的語言來說,此「聖人」便是「聰明睿 智能盡其性」,並「承天之命」的「君師」。有形之「教」的內容,在朱熹看來,
便不僅是外部世界的形式,更提高至「天命」的位階,深化入「人性」之本然;
而「人」之存在、「道」之內涵、聖人設教之意義,實「本於天而備於我」,故「我」
遂成為最重要的成道依據。
「我」即是成道依據的意義一旦確立,我們方可明白,為何下文接續的是「學 者知之」。在朱熹的概念裡,聖人固然具有「為法於天下」的「君師」身份,但 聖人之所以為聖人,並非取決於政治身份的有無;也因此,在聖人譜系的排列裡,
朱熹更重視的是有德無位的孔子,其德性與教化面的深刻影響。50正因為重視超 越與普遍的「人性」之本然,便一併強調「復其初」的修養工夫;那麼所謂的「學 者」,便不必然需要實質的政治權力,而應當是指用心於探求聖人之道,以恢復 其根源本性的有志之士而言。「學者」身份內涵的界定,以及對於聖人序列的安 排,都可以視為朱熹將「天命之性」提升到普遍性與超越性位階後,一併產生的 理論開展。
從「天命之性」的詮釋脈絡看來,鄭玄與朱熹依然分道而行:對於一部上探 天命的經典,鄭玄的目光落在現實世界可見的政治型態,並從中論及對統治者之 訴求;經文中涉及人之內在心性問題時,便以五行與五德對列,著重「性」之質 料因51,並未進入形上層面。如此「外治」取向之詮釋型態,使〈中庸〉中蘊涵 之心性與超越內容,隱沒於《禮記》諸多篇章之中。然而,朱熹卻一改《中庸》
之面貌。相較於鄭玄,朱子對《中庸》的再詮釋明顯呈現「內治」之理論取向,
故此間之「天人關係」便開展出一個超越的向度;人之「本性」乃承此超越的天 命而來,換言之,人人皆有此上承「天命」之「本性」。此處朱熹之言說對象,
便不具有特定身份;其所謂「學者」,乃泛指意欲依循經典之說而行修養工夫者。
由鄭玄到朱熹,「天命之性」的意義轉往內在心性方向深掘,而言說對象則從具 有政治權力者的身份鬆開,轉為不具有特定身份之「學者」。
朱熹的詮釋,最終仍必須面對外部秩序建構的問題。與鄭玄不同的是,朱熹 的外在層次,乃建構於聖人對超越的「天命之性」的體悟,方得轉出所謂「教」
49 參勞思光:《大學中庸譯註新編》,頁 42。
50 宋‧朱熹:〈中庸章句序〉,《四書章句集注》,頁 14-15。
51 參楊儒賓:〈《中庸》怎樣變成了聖經〉,頁 4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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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實質意義。如是,外部世界之儀文、秩序,在朱熹的理論中,便具有內在而超 越的根據;我們也可以反過來說,在朱子而言,外部的實踐固然是學者不可忽略 的面向,然一切外在的作為,皆必須立足於內在的基礎上,才具有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