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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實質意義。如是,外部世界之儀文、秩序,在朱熹的理論中,便具有內在而超 越的根據;我們也可以反過來說,在朱子而言,外部的實踐固然是學者不可忽略 的面向,然一切外在的作為,皆必須立足於內在的基礎上,才具有合理性。
二、 「中和」
理解鄭、朱對「天命之性」的不同詮釋向度後,我們再看「中和」概念。「中 和」出自《中庸》首章: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 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52
在此段文獻中,以喜怒哀樂之「未發」與「已發」狀態,闡釋「中和」;並說明
「中和」之意義,與「致中和」後可達之境界。「參中和」、「觀喜怒哀樂未發前 之氣象」等,幾個在思想史研究中,相當重要的討論焦點,於焉勾勒而出。對於 著名的「中和」概念,鄭玄之詮解依舊相當簡明,認為「中」所以為大本,「以 其含喜怒哀樂,禮之所由生,政教自此出也。」53相當扼要地說明了蘊含著「喜 怒哀樂」等情感之「中」,作為禮樂政教之本;此間對人心內部之描繪,僅在於 經驗性的情感,其著眼點仍在外部世界之禮樂政教。
此處我們再參考孔穎達疏解以觀,孔疏言: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者,言喜怒哀樂緣事而生,未發之時,
澹然虛靜,心無所慮,而當於理,故「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 之和」者,不能寂靜,而有喜怒哀樂之情,雖復動發,皆中節限,
猶如鹽梅相得,性行和諧,故云「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 也」者,言情慾未發,是人性初本,故曰「天下之大本也」。「和也 者,天下之達道也」者,言情慾雖發,而能和合道理,可通達流行,
故曰「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致,至
52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52〈中庸〉,頁 879。
53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52〈中庸〉,頁 8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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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位,正也;育,生長也。言人君所能,至極中和,使陰陽不錯,
則天地得其正位焉,生成得理,故萬物其養育焉。54
孔疏和鄭注走的是相近的詮釋路線,但說明較為詳盡。楊儒賓先生指出,鄭玄、
孔穎達對「中和」的理解,有兩個明顯的特色:其一,將「致中和,天地位焉,
萬物育焉」視為「人君」之職能,認為人君有溥天之主(universal king)之意涵。
人君為政治秩序與自然秩序負責,此為其「宇宙性格」;由此「宇宙性格」可以 推測,「天人合一」之論述僅對人君等天賦異稟之「聖人」開放,一般人無法參 與。其次,鄭、孔採取一般經驗心理學之立場,詮釋「已發」與「未發」;其所 謂「大本」,並無後世所言之「本心」、「性體」之意義,相反的,是隱含著身心 慾望之總體,缺乏超越向度。如是之注解,事實上已經跨入形上學之領域,然其 所持者,是為經驗性或氣化心理學之論點。55楊先生進一步說明:「他們的推論 大概是這樣的:人即是感性之人,感性之人蘊含的七情六欲提供了文明建構所需 的材料因及動力因,這樣的心境可視為文明展現的胚胎,所以可解釋成『天下之 大本』。『未發』、『大本』、『中』云云,不會是逆覺的心性論詞語,而是經驗性心 靈的表現性語言,感性之人唯有透過感性的外顯,文化的表現才可以成立。」56 朱熹的解釋,則又較鄭、孔更進一步提煉出「中和」概念中,普世皆準、古 今皆然的意義:
喜、怒、哀、樂,情也;其未發,則性也,無所偏倚,故謂之中。
發皆中節,情之正也。無所乖戾,故謂之和。大本者,天命之性,
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體也。達道者,循性之謂,天下古今之所 共由,道之用也。此言性情之德,以明道不可離之意。57
依照朱子所言,「情」屬於「氣」,是形而下的;「性」則是理,具有超越意義;
當情未動時,便可以不受干擾並能體會超越的「理」,這樣的性與理中所呈現的,
便是不偏不倚的中庸世界。58其次講「大本」,認為此乃最高根源;做為天下之 大本者,便是使物存在之「理」,勞思光先生指出:「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一 句,即是以「自覺主體」為「萬有之最高根源」。59
54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52〈中庸〉,頁 879。
55 參楊儒賓:〈《中庸》怎樣變成了聖經〉,頁 497。
56 參楊儒賓:〈《中庸》怎樣變成了聖經〉,頁 497。
57 宋‧朱熹:《中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18。
58 勞思光:《大學中庸譯註新編》,頁 44-45。
59 勞思光:《大學中庸譯註新編》,頁 4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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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覺體證」式的修為方向,通過個體自覺並反歸原初本性,大抵是宋明儒 學的一個特色;而此復性工夫,最終甚至得以推擴到一個「萬物皆備於我」的境 界。這樣的詮釋傾向,在朱熹對「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一句的注文中,
便可以發覺,其言:「蓋天地萬物本吾一體,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亦正矣,吾 之氣順,則天地之氣亦順矣。」60又言:「此學問之極功、聖人之能事,初非有 待於外,而修道之教亦在其中矣。」61由於天地萬物與自我皆承天命而來,因此 一切學問與聖人事業便皆「本於天而備於我」,如是個人心內之「戒懼謹獨」,推 究其極,便得以影響天地萬物,而一己心性之修持,便成為一切修養工夫之基礎。
朱熹重視「中和」概念是相當有名的,在其苦參中和的過程中,前後寫作了
「中和舊說」與「中和新說」。然而,由於本論文之主軸並非哲學之論證,並不 擬陷入朱熹中和論之細部內涵,或中和新、舊說之哲學分析;筆者此處所需說明 者,乃鄭玄到朱熹詮釋「中和」概念時,所呈現的轉折:在看待情感之已發、未 發問題時,鄭玄、孔穎達關注的焦點,在於實際經驗之顯現,且認為此經驗在「和 合道理」之情況下,可達流行;然此境況並非一般人可輕易達致,「致中和」者 在鄭、孔而言,大抵仍是兼具道德內涵與政治身份之「聖王」,其所能完成之教 化職能。至於朱熹之中和詮釋,則相對強調一種回向己身、逆覺體證的修為方式;
是以一旦達於「中和」後之境界,便不僅是經驗性情感的合理化,而是在心內進 入「至靜」而無所偏倚,在外則於應物之處無所差謬62,體用之間無入而不自得 之狀態。
在鄭、孔處情感外顯之合理化,便自然流行的單純關係,到朱子時則發展出 相對複雜之工夫理論,且工夫修養之實踐處,乃學者內在之心性;從中,我們得 知:心性之學的崛起,在朱熹的詮釋理路中,已是可見的事實。此外,著重外在 面之禮樂教化的聖王事業,轉向逆覺體證式的心性工夫,則正面彰顯著「體道者」
概念的鬆動,政治不再是「學者」實踐理念的必然途徑,同時也意味著「修持者」
意義的開放。反面觀之,則透露著「成道」之內涵必須重新界定,體道工夫的最 終目標,逐漸由外在秩序之安頓,轉向學者一己內心之貫通,而「成道」的外在 表現,亦不僅著重於政治事業,轉而強調待人處事、應對進退所達之「無適不然」, 此間亦反映了外在實踐的內容有所擴充,亦代表修養境界之意義產生相當大的轉 變。63
60 宋‧朱熹:《中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18。
61 宋‧朱熹:《中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18。
62 宋‧朱熹:《中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18。
63 外部實踐本身可以蘊含政治、教化與社會等各個面向,然而,從本章的文獻比對中,我們可 以看到漢至唐以前的儒家學者對於〈大學〉、〈中庸〉的詮釋,較為注重特定身份者的政治 實踐;如此之詮釋進路,與前期儒學較為重視政治秩序的建構,具有一致的樣態。然而,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