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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看來,本文所論以科舉為代表的國家秩序之變遷、經典典範之轉移,乃 至心性之學的開展之間,顯然有相當程度的關聯;但其中的關聯性,又應該如何 更緊密地綰合呢?
科舉制度在唐代行之有年,且在中央集權化之趨勢,以及各種複雜的歷史因 素底下,已無法回歸鄉舉里選之舊制;然士風惡化的問題,在史料中比比皆是。
就在相近的時間點,知識份子逐步確認內在的自省修持與政治活動之間,應當具 有的密切連結;而判斷道德與否的價值標準,應不假外求,回歸一己之心。於是,
一種內在自省的傾向,以心性之學作為核心的變奏,即在固有的主旋律中,逐漸 確立起來。思想朝向內在心性方向深化,肯定「內聖」應當作為「外王」實踐的 基礎;這樣的變化同時觸動了部分學者,開始試圖從經典中尋找建構儒家心性之 學的資源,也較為廣泛地改變了唐代知識份子閱讀經典的視角。關於這段思潮的 湧動,本書在第三章與第四章,已有較為詳細的論述。
行文至此,我們必須將本章與前面幾個章節的研究進行回顧與整合。面對上 述問題,我們當然可以從內在邏輯進行思考,但若將本章所論之科舉制度的萌芽 與發展,以及伴隨著科舉而導致的士風傾頹納入討論的空間;便可以為這些問 題,找到一個有趣的連結。科舉制度、唐代士風、思想轉折,與經典的再理解之 間,其實有一個動態而環環相扣的聯繫;換言之,如果把思想安置在具體歷史環 境中加以考慮,那麼本書所提出幾個問題,其關鍵的觸發點,便可能不只是純粹 的內在理路,而可以進一步探索「科舉制度—士人—思想」之間,有機的互動關 係。
一、 「省諸身」:內在價值的重構
本章的一開始,我們便將前面幾個章節的研究成果,歸納成兩個層次的問 題,分別是:「內聖」與「外王」概念的擴充。為何「內聖」概念開放的同時,
價值判準與修養工夫的基礎,必須安置於一己之心?為何「外王」概念開放的同 時,個體修養到政治活動之間,會產生一個新的實踐空間?與這兩個層次的問題 聯袂而生的是:為何「學者」這一個身份的內涵,會產生「政治色彩淡化」之轉 變?而這些轉變,根據第三、第四章的說明,可以確定自唐代便已經展開。因此,
如何合理地解釋經典化與思想轉向在這一個時代展開的原因,即是本書致力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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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在本章的論述中,我們嘗試將科舉制度的研究導入思想史的領域;然而,如 此制度史視野的引入,並不是將科舉當做思想發展的「背景」,橫向地探討一個 逐漸形成的科舉社會中,士人之活動或創作。在一個更長遠的歷史脈絡中,我們 可以看到由漢代察舉,演變到唐代科舉,這段制度史變遷的歷時性過程,和思想 史、經學史轉折的發生軌跡,確有其得以扣合、共構與串聯之處。從宏觀的角度 看來,科舉制度帶來「應考資格」與「選官條件」兩面向的開放,具體體現在「懷 牒自列」與「開科取士」的改革項目中;然而,此兩面向的開放,亦同時造成兩 面向的弊端,分別反映在「人不土著」與「士不飾行」等社會現象之中。過去以 鄉舉里選的察舉制度作為主要入仕管道的模式,使鄉里成為政治與道德連結的基 礎空間;然而,在科舉制度底下,鄉里的意義與作用逐漸模糊,制度對於知識份 子道德實踐的積極規範與具體要求,在變遷當中亦趨向消極。固有「道德實踐—
為政」/「博學—為政」的聯繫性,在一個制度逐漸改易的歷史發展中,開始朝 向「才學—為政」的型態轉移;如此轉型,亦同時促使「學」、「德」、「政」等概 念之接榫,開始產生鬆動的情形。
當我們同時呈現科舉制度實行的正、反兩面,並據此探討科舉與唐代士風 時,前述部分問題的答案,便已呼之欲出——為何在這個時代,儒家所謂「經世 致用」的實踐內涵,必須從「政治」為主的脈絡中解放?從前文的討論中,我們 發覺:科舉制度所帶來的,是一個「德行—為政」/「博學—為政」關係益加鬆 脫的現實;唐代知識份子所面臨的,是一個以「才學」為主的入仕途徑。在這個 得以「懷牒自列」的制度設計之中,一方面意味著取得政治身份,不再需要積極 的道德作為,並通過地方首長的薦舉,或是對《五經》系統的理解能力;一方面 致使更多的人才朝向京師流動,趨炎附勢以謀求一官半職,於是「人不土著,萃 處京師;士不飾行,人弱而愚」的社會現象遂逐漸蔓生。
通過科舉考試的士人增加,便意味著有更多的知識份子投入科舉的管道;在 這樣的現象底下,唐代之「學者」,的確會產生實際數量上的增加。然而,這群 新時代的「學者」,即便十年寒窗,卻不一定能通過科舉;倘若通過科舉,亦不 一定有機會得官;假使有幸得官,更不代表得以長仕久任。因此,這一群在新時 代、新制度底下所塑造出的「學者」們,面對一個「道德行為」與「政治參與」
之連結性降低,「德—政」漸漸轉換為「才—政」的入仕模式;倘若仍試圖踐履 儒家所謂「經世致用」的「外王」理想,那麼此處「經世致用」與「外王」等概 念,便需要重新加以定義。
與經典世界加以連結,我們看到鄭玄在〈大學〉主旨中,「記博學可以為政」
的說法,以及「有實於內,顯見於外」、「盡性者,謂順理之,使不失其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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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天地之化生,謂聖人受命在王位,致太平。」等注解,發展到唐初孔穎達,點 出「所由先從誠意為始」,乃至晚唐李翱「誠者,聖人性之也。寂然不動,廣大 清明,照乎天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行止語默,無不處於極也。復其性者賢人,
循之而不已者也,不已則能歸其源矣。」依循著詮釋史的脈絡,一直看向宋代,
更開出一條有別於氣化宇宙論的體系:道德的實踐不再環繞於「盡倫」、「盡制」
的外部秩序建構,轉化為一己成德、自覺體證的心性修為方式;這點,我們在朱 熹《大學章句》、《中庸章句》的注文中,可以相當清楚地發覺。
由於「道德實踐」的目標與作用,逐漸遠離政治場域;所謂「經世致用」的 內涵,亦開始從過去以政治活動為主軸的思考模式鬆開、擴展。當我們閱讀宋明 儒學的相關書籍,便可以很容易找到關於「書院」、「義學」等教育事業之記載,
甚至學者在地方從事社會活動的軌跡;而這些不全然與政治聯繫的社會、教育事 業,正是知識份子開始突破考試制度約束,展現其自身價值的證明,更同時為宋 代以降的儒學,注入了新的生命。要言之,「外王」與「經世致用」的內涵一旦 從過去以政治為主的層面鬆動、擴充,那麼「道德實踐」的範圍便可以更加廣泛 而普遍,適用於科舉制度底下,不一定具有政治身份的眾多「學者」。72
明白了「外王」概念擴充的歷史因素,接著我們要深入「內聖」的層次,進 一步探問:為何在這個時期,有志之士試圖將價值判準安置於一己之心?個體的 心性與修養,和科舉制度之間有什麼樣的關聯?這個問題倘若能夠釐清,那麼我 們便可以更清楚地掌握,科舉制度與中唐心性之學的開展間的連結,也才能夠合 理地解釋《大學》、《中庸》經典化的序曲,之所以在唐代響起的原因。
我們在上一節已經說明,科舉所帶來的兩個層面的開放,同時也導致「人不 土著」與「士不飾行」兩個層面的社會問題;較之於科舉的外在變遷,本章第二 節似乎又更集中在士人行為中,所反映的價值危機。從「科舉」到「士風」,我 們將問題聚焦在知識份子價值失序的行為顯現;但這樣的行為顯現,和心性之學 的崛起之間,必須再透過一個環節,方可進行理論的架接——李華(遐叔,約 715-767)正是此間相當關鍵的接榫點。
我們在第三章與第四章,分別討論唐代儒者對〈大學〉、〈中庸〉的理解,以
72 關於宋代儒者在教育方面的成就,及其與科舉制度的密切關連,在過去的研究中已有相當程 度的說明;而本書主要處理的是宋代以前,科舉制度與儒學思想轉折之間,「現實」與「理 論」的互動關係,因此宋代儒者的社會實踐問題,在此便暫且存而不論,留待日後再行探究。
意者請參考陳雯怡:《由官學到書院——從制度與理念的互動看宋代教育的演變》;至於宋代 以後儒學發展,有一逐漸從「得君行道」轉向「覺民行道」的變化,若從一個長時段的角度 來看,可以視為儒學在宋代「經世致用」之「外王」意涵逐漸擴展,至明代以後所開出的一 條新走向。關於「得君行道」到「覺民行道」,可以參考余英時:《宋明理學與政治文化》(臺 北:允晨文化實業股份有限公司,2004)〈第六章 明代理學與政治文化發微〉,頁 297-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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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中唐儒學轉折時期的共向與分歧;其中提到梁肅、權德輿等,對於〈大學〉、〈中 庸〉經典化無形的推動力,以及陸贄、賈至等學者的政治議論。事實上,我們所 提到的這群學者,大抵便是在韓愈、柳宗元正式展開古文運動之前的先行者,而 李華便是其中一個相當重要的成員。根據《舊唐書》〈文苑傳〉所志:李華乃趙 郡人,開元二十三年進士擢第。天寶年間,登朝為監察御史,累轉侍御史,禮部、
吏部二員外郎;與元德秀(紫芝,696-754)、獨孤及(至之,725-777)、蕭穎士
(茂挺,707-758)、賈至、柳芳(仲敷,?-?)等交遊密切。73
Peter K. Bol 指出:安史之亂以後,作為一種恢復秩序的手段,一些學者開 始呼籲改變文章之寫法;李華作為趙郡李氏的成員,視出自梁皇族的朋友蕭穎 士,為救文章於衰落之際者;當時李華的另一友人獨孤及,便接受這樣的觀點,
Peter K. Bol 指出:安史之亂以後,作為一種恢復秩序的手段,一些學者開 始呼籲改變文章之寫法;李華作為趙郡李氏的成員,視出自梁皇族的朋友蕭穎 士,為救文章於衰落之際者;當時李華的另一友人獨孤及,便接受這樣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