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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主旋律中的異音:中唐士人對〈大學〉 、 〈中庸〉的引述
在第二章文獻比對的過程中,我們以鄭注與朱注作為兩個典型,在比對的過 程中穿插著孔穎達疏,大抵呈現了鄭玄、孔穎達乃至朱熹的詮釋史發展。在闡述 過程中,我們可以察覺到:縱使鄭注與孔疏皆意在解經,且在疏不破注的解經規 範底下,二者對〈大學〉、〈中庸〉的解析,卻已產生些許變化;「誠意」作為一 個內在修養的概念,在治國平天下之政治活動中,所佔據的關鍵位置被清楚點 出。思想發展有其連續性的面向,針對這樣一個歷史進程,我們可以將孔穎達定 位在鄭玄到朱熹之間的過渡;然而,即便孔穎達認識到「誠意」的位階,也同時 對其中「精誠」的意志純化活動加以強調,在理論上卻沒有更進一步的開展,對 整體宇宙論的認識,大抵仍是延續漢代以來的思維模式。是以,〈大學〉、〈中庸〉
中所承載的心性之學與工夫修養體系,在孔穎達的詮釋底下,便彷彿一幅畫作上 所遮蓋的簾幕,被悄悄揭開一角,但整體思想價值卻仍隱而不顯。
孔穎達受命作《五經正義》時,約莫是初唐,當時君主唐太宗(在位年 626-649)
對人性問題的看法是:
夫人有強躁寬弱之志,愁樂貪慾之心,思情聰哲之才,此乃天命其 性,有善有不善者也。由是觀之,堯舜禹湯,躬行仁義,治致隆平,
此稟其性善也;桀紂幽厲,乃為炮烙之刑,刳孕婦,剖人心,……
此其受於天不善之性也。2
天命之性,即有善與不善之別;此性由於與生俱來,故性成則命定。此性由於因 人而異,故其普遍性與超越性在理論中沒有顯現的空間,與宋明儒者所論之「心 性」,實屬不同的哲學層次。而孔穎達在《禮記正義》的序文中,亦如此表示:
2 唐‧李世民:〈金鏡〉,收入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2006),卷 10,頁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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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3)〈七、經學統一時代〉,頁 198-204。《五經正義》疏文內容的 龐大駁雜,的確是一個實際的現象;因此我們的論述很可能會產生的問題是:第一,《五經‧
學〉與〈中庸〉;二篇內的部分觀點,陸續被學者們引述。陸贄(敬輿,754-805)在〈奉天請數對群臣兼許令論事狀〉一文中,即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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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宗(在位年 780-805)朝,陸贄引〈中庸〉中關於「誠」的諸多話語,說明 治理天下的方法在於一己之修養;當時唐德宗因兵變,由長安倉皇出逃奉天,此 番話乃陸贄對德宗的勸告。值得關注的是,對於「治人」之法,陸贄認為:王者 統治權力之鞏固,必須「賴人之誠」,因「賴人之誠」故統治者自身必修身推誠。
「誠」實乃一種心上修養之工夫,縱然陸贄未必對「誠」有進一步的理論建構,
我們已能由此觀察到:對於統治者之要求,逐漸強調「心」內的修持,推究其極 以為外在教化之本,故曰「守誠於中」與「盡己」。
從陸贄對唐德宗之建言中,我們可以看到跟鄭玄有些許差異,但與孔穎達相 類似的思維;「誠」作為工夫修養的意義被強調,但因尚未將「誠」推到更根源 的本體位階,和朱熹的詮釋仍有一段距離。然而,這段文獻卻讓我們發覺:在面 對外部歷史的變化時,陸贄著重一種心性方面的內省,試圖勸諫君王從修養工夫 上求「盡己」,方得以安人;這樣的論述又與〈大學〉所強調的次第論,有切合 之處。
一旦論及心性、內省思維的發展,便不能忽略梁肅(敬之,?-793)。同樣 處於德宗朝,梁肅的文字中便大量援引〈中庸〉的概念6;在他晚年所撰之〈述 初賦並序〉,即言:「問性命之終始。曰:君子之不用,實未成之所擬。苟體健以 立誠,何剛柔之不履?慨尋繹以內省,觀萬動之攸歸……。」7在解釋「性命終 始」之問題時,梁肅有意識地在君子「用世」與否的問題之前,設定了「體健以 立誠」的工夫修養程序;至於具體的進路,則是透過「內省」的方式,方得以觀 其大化,隨順而處逆。對梁肅而言,似乎內省、立誠等內聖修為的重要性,已經 逐漸凌駕外王層面之用世,成為君子必須著力之要點;換一個視角加以解析,那 麼亦可以說:無論「內聖」或「外王」的意涵,在梁肅的說法中,前者深化,後 者則有所擴充。此處我們不難發現:以思想史的角度著眼,梁肅的理念事實上便 可以安置於本文第二章所論,唐宋經典詮釋轉向的脈絡中。
梁肅本居於河南新安函谷關,肅宗上元二年(761)因避亂徙居江南,又由 蘇州轉遷常州;而當時天台宗六祖(五代後稱九祖)湛然(711-782)即為常州 人,安史亂後亦常駐常州,晚年遷往天台山國清寺。梁肅少年時期受教於湛然,
京:中華書局,2006),卷 13,頁 390-391。
6 如「中和」,提及:「中以立天下之本,和以通天下之志。」見唐‧梁肅:〈中和節奉陪杜 尚書宴集序〉,《全唐文》,卷 518,頁 5262。亦有「中庸」,如「蘊黃裳之服,協中庸之 德,正詞復禮,施化為邦。」見唐‧梁肅:〈金魚袋獨孤公行狀〉,收入清‧董誥等編:《全 唐文》,卷 522,頁 5304。
7 唐‧梁肅:〈述初賦並序〉,收入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517,頁 5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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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中三年(782)湛然去世時,梁肅年屆三十。8其與湛然弟子交遊密切,而其所 撰〈刪定止觀〉9、〈止觀統例議〉10、〈心印銘〉11等篇章,大抵與天台宗相關,
且亦流傳於天台宗內;針對梁肅之背景,陳弱水先生指出:「這種同時具有文士 和教內人身份的情況,在唐代上層士人中很罕見。」12
由於梁肅的信仰中,「帶有強烈的精神氣息,宇宙本相、永恆生命是他的一 貫關心」13,故他縱使信仰佛教,卻不反對道教,甚至對神仙境界有所嚮往14; 亦認為無論佛、道,唯有透過心性修養,方得轉化體氣,達於「至神」境地。15 緣此,陳弱水亦言:
梁肅雖然尊崇湛然,深涉天台宗務,並不能說是個宗派本位的佛 子。他對超越的精神生活與出世生活懷有普遍性的追求,在這一層 意義上,他不以佛、道自限。16
在上述之說明下,陳先生認為:梁肅乃中古二元世界觀的忠實信徒,對其而言,
儒教並非作為佛、老之對立面存在,然「治世之經」與「出世之道」仍有不證自 明的必然分野。17
然而,無論梁肅是否將「治世」與「出世」判然二分,倘若儒家經典重在承 載外部世界的秩序建構,則〈大學〉與〈中庸〉似乎便成為《禮記》中兩篇別具 意義的存在;前者架接「內聖」與「外王」之工夫進路,後者則上貫天人、深入 心性,皆非純粹外部秩序建構的「治世之經」。那麼,梁肅對於〈中庸〉的注目,
究竟意味著〈中庸〉較具有釋家性格?亦或是〈中庸〉內部承載的意涵乃儒門內 部一個重要的元素?這兩個問題事實上並不是非此即彼,而可以同時給予肯定的
8 參陳弱水:〈中古傳統的變異與裂解——論中唐思想變化的兩條線索〉,收入陳弱水:《唐 代文士與中國思想的轉型》(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總說〉,頁 85-86;另 可參蔣寅:《大歷詩人研究》(北京:中華書局,1995),下編第七章〈梁肅年譜〉,頁 570-599。
9 唐‧梁肅:《刪定止觀》(紐約:美國佛教會,1973)。
10 唐‧梁肅:〈止觀統例議〉,收入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517,頁 5256-5258。
11 唐‧梁肅:〈心印銘〉,收入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520,頁 5283-5284。
12 陳弱水:〈中古傳統的變異與裂解——論中唐思想變化的兩條線索〉,頁 85。
13 陳弱水:〈中古傳統的變異與裂解——論中唐思想變化的兩條線索〉,頁 87。
14 如〈送皇浦尊師歸吳興下山序〉其書:「予欲脫形神於鞅絆,蹈方外之逸軌。有志未就,心 馬火馳。命養空而游,相從於赤水之上。師乎!師乎!斯言不苟也夫!」唐‧梁肅:〈送皇 浦尊師歸吳興下山序〉,收入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518,頁 5269。
15 陳弱水:〈中古傳統的變異與裂解——論中唐思想變化的兩條線索〉,頁 87。
16 陳弱水:〈中古傳統的變異與裂解——論中唐思想變化的兩條線索〉,頁 88。
17 陳弱水:〈中古傳統的變異與裂解——論中唐思想變化的兩條線索〉,頁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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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6-5258。20 唐‧權德輿:〈唐故章敬寺百巖大師碑銘〉,收入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501,頁 5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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曩予習《禮》之〈中庸〉,至「不勉而中,不思而得」, 然知聖人 之德,學以致于無學。然而斯言也,猶示行者以室廬之奧耳。求其 徑經,述而布武,未易得也。晚讀佛書,見大雄念物之普,級寶山 而梯之。高揭慧火,巧鎔惡見;廣踈便門,旁束邪徑。其所證入,
如舟沿川,未始念於前而日遠矣,夫何勉而思之邪?是余知突奧於
〈中庸〉,啟關鍵於內典,會而歸之,猶初心也。21
劉禹錫認為〈中庸〉揭示了聖人境界,但卻未有具體的成德工夫可尋;相對於儒 門經典,此時的佛學中,已有一套縝密體系與方便法門,供學者循此徑而修行、
證悟。「室廬」即使有其「奧」境,在儒學理論上卻無明確的修養工夫,可令學 者入手;劉氏以此為比喻時,便清楚指出儒學在中唐時期的樣態與所面臨的問 題,而佛學之法門正有補其修養論的意義,故云「會而歸之」。但值得注意的是:
劉禹錫認為通過內典以開啟關鍵,最終要達到境界,實乃〈中庸〉中所言的「聖 人之德」。也因此,透過劉禹錫所論,我們發覺此時期的儒與佛之間,或許便不 是截然「內—外」二元對立的格局;其所謂的「會而歸之」,事實上是在擷取佛 學中的修養法門,以一種「補充」的方式,契及儒家經典中的聖人境界。
要言之,此段劉禹錫的看法中,至少告訴了我們兩個面向的意涵:其一,在 劉禹錫看來,儒學與佛學會通的可能,即在佛家修養工夫作為補充儒家成道進路 的意義之上;其次,劉禹錫對於「成德」或「成道」的界定,並未脫離以儒家為 主體的脈絡。如此期望透過互補方式會通儒佛者,可以柳宗元、劉禹錫一派的思 想為代表,關於他們對佛老的態度,我們留待後文再行論述。這裡所欲說明的是:
劉禹錫以「補充」的方式,企圖會通儒佛的看法,事實上同時也是唐代諸多士人 的態度。在〈中庸〉心性哲學的理論體系中,這樣的思想縱然不純粹,無法歸入
劉禹錫以「補充」的方式,企圖會通儒佛的看法,事實上同時也是唐代諸多士人 的態度。在〈中庸〉心性哲學的理論體系中,這樣的思想縱然不純粹,無法歸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