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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與《大學章句》之間的概念變遷:
一、 「格物致知」
「格物致知」一語,見《大學》經文:
古 之 欲 明 明 德 於 天 下 者,先 治 其 國;欲 治 其 國 者,先 齊 其 家 ; 欲 齊 其 家 者 , 先 脩 其 身; 欲 脩 其 身 者 , 先 正 其 心 ; 欲 正 其 心 者,先 誠 其 意;欲 誠 其 意 者,先 致 其 知;致 知 在 格 物。物 格 而 后 知 至,知 至 而 后 意 誠,意 誠 而 后 心 正,心 正 而 后 身 脩,身 脩 而 后 家 齊,家 齊 而 后 國 治,國 治 而 后 天 下 平 。6
「格物致知」作為「欲誠其意」的先決條件,「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一句,若 依據鄭玄注解:「知,謂知善惡吉凶之所終始也。」7其所謂「知」,並非指實際 的知識層面,而是必須明白「善惡吉凶」之「終始」。「善惡吉凶」可細分為「德」
與「命」兩個層次;而鄭玄如是之解釋,便使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在己身修養 範圍中,初步且首要參透者,便是「德」與「命」的關係。這裡的「善」或「惡」
都不是人性的本質問題,主要指一種行為上或心態上的表現;而「吉」與「凶」
則在一個氣化宇宙論的哲學範疇底下,談論人生定數的問題。因此,從鄭玄的論 述看來,「德—命」關係並未觸及人性論或修養論的層次。
至於何謂其「終始」?「致知在格物」的注文中,鄭玄言:「格,來也。物,
猶事也。其知於善深則來善物,其知於惡深則來惡物,言事緣人所好來也。」8謂
「格物」便是「來事」,孔疏更清楚地說明:「『致知在格物』者,言若能學習招 致所知。格,來也。已有所知則能在於來物,若知善深則來善物,知惡深則來惡
內心自省的始點,亦為朱熹逝世前仍反覆改定之章節;若依據本節之始,孔疏所言:「所由 先從誠意為始」一語,亦可見「誠意」在〈大學〉一篇中的重要性。二者皆具獨特意義,故 作為本節比對的依據。
6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60〈大學〉,頁 983;宋‧朱熹:《大學章 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4-5。
7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60〈大學〉,頁 983。
8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60〈大學〉,頁 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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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言善事隨人行善而來應之,惡事隨人行惡亦來應之。言善惡之來,緣人所好 也。」9孔穎達在這裡的解經態度與鄭玄一致,認為際遇之好壞與個人善惡行為 呼應;且作為的善與惡,便一併帶來善與惡的結果。因此,「德」與「命」之間 便顯然存在一定程度的因果關係:個人之「知」影響著「行」,而「行」直接引 導著「命」。這樣的「德—命」關係,即可視為鄭玄、孔穎達「格物致知」詮釋 的主要特色與核心概念。
相對於鄭、孔以「德—命」關係詮釋「格物致知」的特色,朱熹《大學章句》
對「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致知在格物」一段的說明中,則首先點明「心者,
身之所主也。」10繼而方開展由「正心」、「修身」乃至「致知」、「格物」等八目 的解析。在「格物致知」的部分,朱熹將「致知」定義為「推極吾之知識,欲其 所知無不盡也」;至於「格物」,則為「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11在 朱熹看來,由於「心」對於「身」具有主宰意義,故「知無不盡」的主體是為「心」; 是以,在「格物」中窮盡事物之理,而一旦「物格」後所達的「知至」,即為「吾 心之所知無不盡也」的層次。12由是可知:在「格物」、「致知」乃至「物格」、「知 至」的過程中,朱熹相當程度地突顯了「心」在此間的主動性。13
在朱子所編定之「《大學》八目」中,由「格物」乃至「修身」,屬三綱領中
「明明德」一環,而「格物致知」乃「求知其所止」的過程;至若「物格」而後
「知至」,當為「知所止」的層次。14「明明德」作為三綱領之首,鄭玄僅以「顯 明其至德」釋之15,根據鄭注之語脈,此句當可解為「博學」而可以「為政」者。
然而,朱熹卻指出:
明 德 者,人 之 所 得 乎 天,而 虛 靈 不 昧,以 具 眾 理 而 應 萬 事 者 也。但 為 氣 稟 所 拘,人 欲 所 蔽,則 有 時 而 昬;然 其 本 體 之 明,則 有 未 嘗 息 者。故 學 者 當 因 其 所 發 而 遂 明 之,以 復
9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60〈大學〉,頁 984。
10 宋‧朱熹:《大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3-4。
11 宋‧朱熹:《大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3-4。
12 宋‧朱熹:《大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3-4。
13 這裡有一點值得注意:我們在比對「格物致知」的項目時,雖然將鄭玄、孔穎達視為一體,
不若朱熹一般,很細緻而準確地點出身心關係。然而,不可忽略的是:孔穎達在解經時,
固然依循著「德—命」關係,但卻同時點出了「知」在此間的活動與作用;因此在孔穎達的 解釋底下,人的主宰性確實存在。
14 宋‧朱熹注,宋‧趙順孫纂疏:《大學纂疏》,《四書纂疏》(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1),
頁 74。
15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60〈大學〉,頁 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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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 初 也 。16
在「明明德」概念背後,朱熹有一與鄭玄迥異之脈絡:他認為人心已有一為「氣 稟」、「人欲」所拘執、蒙蔽,因而本體不明之現象存在;故學者之「明明德」,
便非僅是單純的「彰顯」,更非朝向外部世界之活動,而是建立於「心統性情」
的基礎上向外開展。是以「明明德」便意味著「復其初」;透過「格物」乃至「修 身」之步驟,明人所得於天、聚眾理之本體。
至於「知止」,則為初步明白「至善之所在」,因此則「志有定向」;「至善」
在朱子而言,乃「事理當然之極」,亦為「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
17在「格物致知」的修養過程中,一旦明瞭「至善」之所在,便得以確立成道之 境界,如是修身便有一相對明確的方向可供依循。至此,「格物致知」便不僅是
「學習招致所知」以明白「德—命」關係之解法,而是以工夫的角度,將之納入 修養論的體系之中。在此工夫實踐中,「心」的能動性、主動性被加以強調;而 將一己內心之修為,視為工夫實踐的基礎,此意義也獲得了肯定。
《大學章句》歷來備受爭議處,莫過於朱熹對〈大學〉原文之異動、增補;
而在其將〈大學〉重新編定為「經」、「傳」之形式後,又增〈補傳〉以解釋格物 致知之義,傳文如下:
所 謂 致 知 在 格 物 者,言 欲 致 吾 之 知,在 即 物 而 窮 其 理 也 。 蓋 人 心 之 靈 莫 不 有 知,而 天 下 之 物 莫 不 有 理,惟 於 理 有 未 窮,故 其 知 有 不 盡 也。是 以 大 學 始 教,必 使 學 者 即 凡 天 下 之 物,莫 不 因 其 已 知 之 理 而 益 窮 之,以 求 至 乎 其 極。至 於 用 力 之 久 , 而 一 旦 豁 然 貫 通 焉 , 則 眾 物 之 表 裏 精 粗 無 不 到,而 吾 心 之 全 體 大 用 無 不 明 矣。此 謂 物 格,此 謂 知 之 至 也 。18
〈格物補傳〉中,朱熹仍然貫徹上述的詮釋理念,並點出「欲致吾之知,在即物 而窮其理」一語,替「格物致知」安置了一個具體的內容;從而轉化《大學》之 教的基本意義,在於:「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
以求至乎其極」。在如是之「即物窮理」的工夫過程中,一旦豁然貫通,最終可 以到達「眾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之境界。在此,
16 宋‧朱熹:《大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3。
17 宋‧朱熹:《大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3。
18 宋‧朱熹:《大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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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致知」在朱子縝密的哲學思維底下,除了開出心性價值;更在肯定「復性」
的前提下,敷衍出其工夫論述的具體內容,以及實踐此工夫可到達之境界。《大 學》作為一部「性命之書」的意義,便在朱熹的詮解中逐步朗現。
楊儒賓先生認為:「《大學》『性命之書』的性格所以會穩定下來,朱子作〈格 物補傳〉是最根本的原因。」19朱熹認為《大學》一書之缺文,正巧落在最重要 的「格物致知」上;於是根據其對經典之理解,以心傳心,填補缺文。「《大學》
一書的空白,恰好成為容納朱子思想的寶庫。後代的人不管贊成或不贊成朱子對
『格物致知』的解釋,他們提出自己的理論時,背後總有朱子『即物窮理』的學 說作對照面。」20根據楊儒賓先生之論述:「性命之書」性格的確立,乃《大學》
在哲學內涵上,能夠提升至經典位階的重要因素,那麼朱熹便是此過程中不可或 缺的關鍵角色;筆者將朱子視為《大學》、《中庸》經典化的完成者,同時也具有 理論上的合理性。
藉由上述對「格物致知」概念之比較,我們約略可歸納幾個詮釋方式與態度 的差異:
首先,和鄭、孔以「德—命」之連續關係作為內涵的詮釋特色相較,在朱熹 的詮釋中,「心」的主動性,及其在「格物致知」過程中,作為判準、修養依據 的意義受到突顯。比對鄭玄、孔穎達與朱熹對經典內容的理解,我們可以看到由 漢、唐至宋的歷史進程中,學者從重視「德—命」關係,逐步轉向「一己修養」
的詮釋態度;在對經典再詮釋的過程中,開始排除「命」在學者生命中的決定意 義,確立道德與修養作為外部實踐的基礎位置,並肯定對自我提升之追求。如此 詮釋態度的轉化與開展,便具體描繪出思想史上天人感應觀走向心性之學圖像。
除此之外,我們亦可見兩種詮釋方向的差異:對鄭玄、孔穎達而言,「格物 致知」的主體當然是「人」,亦即學者本身;但對「格物致知」之理解,著重對 外在認知、行為的訴求,屬於一種表象式的處理方式。反觀朱熹,同樣是「格物 致知」,卻深入人心內部作工夫;「格物、致知」乃至「物格、知至」的進路,被 朱熹明確勾勒而出;而將一己內心之工夫修為,視為向外實踐的基礎,此意義同 時也獲得肯定。「格物致知」的概念到了朱熹,便不僅具備心性價值,更有明確 的進路、方向與境界。
在比對「格物致知」後,我們再看「誠意」:
19 楊儒賓:〈《中庸》、《大學》變成經典的歷程:從性命之書的觀點立論〉,收入李明輝編:
《中國經典詮釋傳統(二):儒學篇》(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4),頁 151。
20 楊儒賓:〈《中庸》、《大學》變成經典的歷程:從性命之書的觀點立論〉,頁 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