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四章
主旋律的變奏:
內省風氣之產生與儒家思想的分歧
本書第二章起,我們由內在理路方面,比較〈大學〉、〈中庸〉在漢代鄭玄與 南宋朱熹的詮釋差異,以兩個時間跨度較大的典範比較,突顯儒學中「外治」朝 向「內治」思考傾向的轉折;接著,第三章我們便依循著詮釋史的脈絡,回到中 唐的歷史現場,發覺德宗朝以降的儒者,便已開始注意〈大學〉、〈中庸〉的內在 價值。透過行文撰作過程中的引述,以及理論的闡發與思考,展現了不同於鄭注 的發展;如是之發展過程,可以說是一種詮釋轉折,對《大學》、《中庸》之經典 化,有著推波助瀾的作用,是思想史相當值得正視,卻時常被遺漏的環節。
然而,在梳理中唐儒者對二篇之理解後,我們必須進一步追問的是:士人、
儒者開始注意到〈大學〉、〈中庸〉,為何是在中唐?此時期士人心中究竟產生什 麼變化?除了佛、道的介入之外,中唐思想轉折之議題是否尚有其他未被挖掘的 可能?在追究這樣的問題之前,我們必須先回到中唐的思想世界,對其間發展的 趨勢與分歧加以梳理;在梳理過程中,觀看其中的殊相與共相,在「異」與「同」
之間,尋找唐代思想發展與變遷的軌跡。
本文首章已然提及,部分學者或以安史之亂作為轉捩點,區別唐代前後期的 思想樣態。誠然,安史之亂牽動了唐代國勢的盛衰,然而思想的轉型,當為一持 續而漸進的發展,我們是否能以單一事件作為分水嶺?此間實在問題重重。考察 唐人論著,我們發現其實早在唐玄宗(在位年 712-756)開元(713-741)以前,
士人已開始自各方面強調一種內在自省式的道德修為,並試圖反省外在禮儀經典 的正當性與合理性。1
1 王德權先生即指出注重道德仁義並非始於安史之亂,而安史亂後出現的思想轉折,也不代表 新動向已經取代既有觀點,學者如錢穆、王仲犖、葛兆光等,亦多執此說法。見王德權:〈修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劉寧在〈啖、趙《春秋》學的分歧與會通——「變周」、「從周」與中唐思想 變化〉2一文中,以啖助、趙匡二位中唐新《春秋》學的代表人物作為研究焦點,
觀看二者治《春秋》學的分歧與會通;認為藉此得以體現中唐思想的新變化,同 時也構成理解韓愈復興儒學之道的重要背景。文中提及:唐代立國之始,沿襲著 六朝與隋代之習,十分尊崇禮學,唐初武德年間(618-626)釋奠太學,便以周 公為先聖,孔子作配享;如此尊崇周公,並以「周孔」並稱的現象,與崇尚「禮 學」的傾向密切聯繫。而此現象到貞觀年間(627-649)才有所改變,而至高宗
(在位年 650-683)、武后(在位年 690-705)時期,政教傾向開始產生變遷。3 這裡我們可以先看武周時朱敬則(少連,635-709)的說法,其言:
仁義者,聖人之蘧廬;禮經者,先王之陳跡。然則祝祠向畢,芻狗 須投;淳精已流,糟粕可棄。仁義尚捨,況輕此者乎?4
這段話乃朱敬則檢視古代史事,所提出的認識與評價;由於此時武則天當權之勢 逐漸穩固,朱敬則認為已可開始禁絕武周初期告密羅織之風。其上疏中,以秦、
漢之治亂之史實,點出治國之法在於「知變」,而非一味地恪守傳統。是以,形 式上的「仁義」二字,僅是聖人旅居寄宿之所;而「禮經」及其背後所代表的傳 統,更是先王之遺跡。朱敬則指出:「即向時之妙策,乃當今之芻狗也。」5掌握 核心的根本原則,量度時事、知所權變,方得做出真正合宜的決策。
朱敬則所運用的「蘧廬」、「芻狗」等語彙,顯然出自老莊;但從其上疏的全 文看來,這些詞彙乃作為其陳述於實際政教事務的工具,並不帶有道家的意涵。
從可見的文獻中,我們無法將朱敬則定位為儒學轉型時期的代表人物;然而,依 據其上疏的內容,卻可以察覺一個耐人尋味的變化:在一個《五經》作為典範、
禮學乃立國之本的時代中,朱敬則卻肯定「知變」方為治國之原則,而這樣的說
身與理物——中唐士人自省之風的兩個面向〉,《臺灣師大歷史學報》,第 35 期(2006 年 6 月),頁 4-9。
2 劉寧:〈啖、趙《春秋》學的分歧與會通——「變周」、「從周」與中唐思想變化〉,收入彭林 主編:《中國經學》(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第 4 輯,頁 177-190。
3 劉寧指出:從表面而言,這一個時期重禮的傾向與太宗時期看似接近,但其內在精神的追求 並不相同;從武則天改元詔書中,可以看出武周對於自身政教的定位,已不再是唐初以回復 周禮為核心的「從周」之意,而是要建立一個崇尚禮樂的新政權。在如此政教政策的影響下,
武周時期闡揚禮樂,便不同於唐初的重禮,而特別強調引入革新的宏大氣象、格局;這種對 周文的提倡,並非簡單的回復,而是在新的變革基礎上,重闡禮樂文明。此時期的政教政策,
劉寧稱之為「新周」論。見劉寧:〈啖、趙《春秋》學的分歧與會通——「變周」、「從周」
與中唐思想變化〉,頁 177-179。
4 後晉‧劉昫等:《舊唐書》(北京:中華書局,2002),卷 90〈朱敬則傳〉,頁 2914。
5 後晉‧劉昫等:《舊唐書》,卷 90〈朱敬則傳〉,頁 2914。
‧
討玄宗時期張說(道濟,667-730)的言論,指出:「作為玄宗的重要輔弼,張說 對禮樂的認識,就非常強調禮須關乎人事,切於人心。」7而張說思想的核心即‧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儒學正在完成質的轉變。」13
從經學史與思想史的角度來看,大抵在唐太宗命孔穎達作《五經正義》的時 期,儒學較為強調外在秩序的安頓,禮學盛行,思想上則趨於統一。高宗永徽四 年,《五經正義》正式頒佈,自漢代勃興的經學,歷經南北朝的分立格局,至此 方匯聚為一,並成為科舉考試的定本。就在這個主旋律高揚的時代裡,一個重視
「知變」而不拘儀文、古禮的思想傾向,卻也正逐漸成形;而這樣的思想傾向,
推展到玄宗開元前後,即產生了副島一郎所謂,從「禮樂」到「仁義」的轉化。
倘若我們將這個脈絡扣合第二章的文獻比對,從著重於外部秩序的鄭玄,乃至標 舉「誠意」作為起始意義的孔穎達,便可以發現經學內部的詮釋轉折,似乎早在 唐初便已悄悄地展開。而本書第三章,我們檢索唐代學者對〈大學〉、〈中庸〉二 篇的認識與闡揚,亦可發覺約末在德宗到穆宗之際,部分知識份子對二篇中所承 載的心性價值,開始有所關注;一個強調修養工夫、盡心復性的思想傾向,漸漸 浮上思想史的舞台。我們或許也可以說:一個以《五經》作為典範的主旋律,在 這個時期,似乎產生了變奏。
思想的變遷,並不完全是少數哲學家所塑造的偶然機緣。根據前文簡單的說 明,我們不難看出唐代無論政教傾向或經學思想,都走向一個轉型的氛圍;中唐 時期如韓愈、李翱等諸多古文運動者,便是在這樣的氛圍之中,開始進行文學與 儒學思想的再創造。當然,思想的轉折並非一蹴可幾;在重新檢討與突破固有思 想框架的同時,必然產生諸多雜音。本章所要面對並處理的,便是中唐學者關於
「天人關係」、「對佛、老思想的態度」以及「性情問題的論述」等三個面向的理 論分歧14;這三個方向為今日學者所關心的焦點,如此論題也的確對中唐思想之 轉折,與心性之學的開展,有相當程度的說明。因此,本章便以此三方向作為基 礎,將中唐時期儒學發展的概況,進行脈絡化之梳理;並以韓愈、李翱、柳宗元、
劉禹錫等,思想史研究中所熟知的人物作為代表,觀看其理論的殊相與共相,以 裨提出一己之觀察。
13 副島一郎:〈從”禮樂”到”仁義”——中唐儒學的演變及其背景〉,頁 92。
14 這裡的分類主要參考張躍:《唐代後期儒學的新趨向》(臺北: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1993)
〈第三章 關於天人關係的辯論〉、〈第四章 關於三教關係的辯論〉、〈第五章 對於性情問 題的探討〉,頁 65-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