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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誠意」

《大學》經一章中兩度言及「誠」字,前為「誠其意」後為「意誠」。對於

「誠意」之概念,鄭玄著墨不多。在本節之初,我們曾引用孔穎達對〈大學〉主 旨之說明時,曾提及「所由先從誠意為始」21一語,可以看出相對於鄭玄,孔穎 達則視「誠意」為一個起始的位置;那麼,孔疏如何解釋「誠意」呢?其言:「『欲 正其心者先誠其意』者,揔包萬慮謂之為心,情所意念謂之意。若欲正其心使無 傾邪,必須先至誠在於憶念也。若能誠實其意,則心不傾邪也。」又云:「『欲誠 其意者先致其知』者,言欲精誠其已意,先須招致其所知之事,言初始必須學習,

然後乃能有所知曉其成敗,故云:先致其知也。」22由孔疏中我們可知此「意」

實蘊「情」於其中,希望「誠意」者,需藉由學習的過程,以達「知其成敗」, 使「意念」中之「情」得以「誠實」、「精誠」而達「至誠」;若我們將這樣的理 解,對照前一個段落中,孔穎達對「格物致知」的疏解,則可知其所謂「誠意」,

大抵便是「學習招致所知」的過程。

接著,我們再看《大學》中論及「誠意」的一段: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 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后厭然,

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 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 所指,其嚴乎。」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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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此概念,鄭玄關注仍然甚少;除章句訓詁外,僅對末句「富潤屋,德潤身,

心廣體胖」有所闡發,注云:「三者言有實於內,顯見於外。」24孔疏進一步指 出:「心廣體胖者,言內心寬廣則外體胖大。言為之於中,必形見於外也。故君

21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60〈大學〉,頁 983。

22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60〈大學〉,頁 984。

23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60〈大學〉,頁 983。

24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60〈大學〉,頁 983。

1998),第二冊,頁 573。然究竟朱子逝世前所改定之版本為「一於善」或「必自慊」,歷 來仍有爭論,而本文主要目的並非「一於善」與「必自慊」二語之哲學辯析,在此稍作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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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歸入三綱領中「明明德」之範圍,而「齊家」、「治國」、「平天下」則指「新 民」之事。「物格」、「知至」之後可達的狀態,是為「知止」,意即「至於是而不 遷」30;「意誠」則作為一個「得所止」之後,連結至其他條目的接榫。如此,

介於「知止」到「得所止」之間的「誠意」,其所具備的特殊性便存在著值得討 論的空間。

接著,我們再看朱子所編定〈誠意〉章之注釋:

……誠其意者,自脩之首也。……言欲自脩者知為善以去其惡,則 當實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使其惡惡則如惡惡臭,好善則如好好 色,皆務決去,而求必得之,以自快足於己,不可徒苟且以殉外而 為人也。然其實與不實,蓋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獨知之者,故必謹 之於此以審其幾焉。31

朱熹點出「誠意」乃「自脩」之首,一方面明示「誠意」的重要性,另方面或可 初步解決我們的疑惑:所謂「格物致知」,乃一「求知其所止」之學習、參透階 段,對朱子而言,是為「即物窮理」之過程;我們前面提及,朱熹對「格物致知」

之詮釋,令此概念展現心性價值、工夫進路與修養之境界;然而,與「格物致知」

相較,自「誠意」起,便更加著重於學者內心世界之修養工夫,此即由「知止」

到「得所止」之間,一個「脩身」過程的開始。

對照朱子於〈誠意〉章旨所述:

經曰:「欲誠其意,先致其知。」又曰:「知至而后意誠。」蓋心體 之明有所未盡,則其所發必有不能實用其力,而苟焉以自欺者。然 或己明而不謹乎此,則其所明又非己有,而無以為進德之基。故此 章之指,必承上章而通考之,然後有以見其用力之始終,其序不可 亂而功不可闕如此云。32

此處指出「格物致知」與「誠意」間的關係,參酌朱子〈格物補傳〉的內容,便 可清楚看出朱熹工夫論的整體樣態。由兩段引文中可知:「格物致知」乃「即物 窮理」之具體工夫,而「誠意」則是到達「涵養」層次的心上工夫;由於「心體 之明有所未盡,則其所發必有不能實用其力」,是故充實此心之「誠意」工夫,

30 宋‧朱熹:《大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3。

31 宋‧朱熹:《大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7。

32 宋‧朱熹:《大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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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以「即物窮理」而「豁然貫通」後,達到「眾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吾心 之全體大用無不明」之具體工夫為前提,方可見「用力之始終」。《朱子語類》有 言:「《大學》所謂『知至、意誠』者,必須知至,然後能誠其意也。今之學者只 說操存,而不知講明義理,則此心憒憒,何事於操存也!某嘗謂誠意一節,正是 聖凡分別關隘去處。若能誠意,則是透得此關;透此關後,滔滔然自在去為君子。

不然,則崎嶇反側,不免為小人之歸也。」33所謂「透此關」,便能「得所止」, 方得以成就萬事。

以哲學的角度觀察,鄭玄、孔穎達既為經學家,立足於解經者之立場,對「誠 意」的說明,大抵只是概念的基本內容,並不具有很深刻的哲學義理,他們的「誠 意」也僅指一個低標準之道德限定,在鄭玄、孔穎達看來,可能一達到「有實於 內」,或「心內精誠」,便可直接如「心廣體胖」般顯現於外。如是之解析,一無 縝密的理論邏輯,二無深刻之哲學內涵,故歷來少有哲學史家青睞。至於朱熹,

其對〈誠意〉章的詮釋,則重新將「誠意」之工夫意義加以突顯,並標示出充實 己心之後,可達之「一於善」、「即於理」的最高境界,並與「格物致知」互為「用 力之始終」。可以說:朱熹賦予「誠意」和「格物致知」相當的哲學深度,並綰 合於其整套思想體系中,使《大學》具備了成為經典的理論高度。

然而,透過歷史的角度檢視,鄭玄、孔穎達將「誠意」視為一種不證自明的

「內—外」關係;如此直截了當的理解,與朱熹煞費苦心,反覆強調以誠脩身,

並逐步外推之工夫次第論相較,此間除了哲學興趣的轉變與深化之外,尚蘊涵了 幾個值得探究的面向:對鄭玄而言,個人具備道德基礎,便有顯現於外的空間;

此顯現於「外」,若依據上文鄭玄「博學可以為政」一語,當為一外在且具體的 實踐,並很可能與政治直接相關。然而,在朱熹的詮釋中,除了前文所言之心性 價值的彰顯,與詮釋角度之內轉外,我們同時也可以察覺到:從鄭玄到朱熹,「一 己修為」的理論固然逐漸深刻化,但個體修養之完整,卻並不保證政治權力之擁 有;個體修養與政治作為之間,似乎產生了斷層。

朱熹的「誠意」論述,幾乎徹底是學者內在的修養工夫,而「誠意」與否之 判準,亦不在外而在內,是為學者之「心」。個人德性臻於至善與否,不必然需 要透過政治實踐以證成;修養工夫的察識,當以一己之心作為判斷依據。以傳統

「內聖—外王」的語彙加以理解,我們也可以說:由鄭玄到朱熹,「內聖」的意 義逐漸內化與深化,判準安置於「一己之心」,工夫內容以個體自覺與修持為主,

「政治」不再是一個絕對必然的導向。當「內聖」不一定與「政治」直接聯繫後,

「外王」之概念範圍亦相應變動,儒學實踐的空間,在理論上同時產生擴大的跡 象。

33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2007),卷 15〈大學〉,頁 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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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