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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誠」

接著,我們再看《中庸》之「誠」:本章第一節論述中,已將鄭注〈大學〉

與朱注《大學章句》之「誠意」概念加以比對,此處要進一步比較二者如何看待

《中庸》的「誠」。與《大學》不同的是:《中庸》討論「誠」的文字多而集中,

若以朱熹之詮釋脈絡而論,更可以看到對「誠」更清晰、明確的界定。首先來看

「哀公問政」一章中,論及「五達道」、「三達德」之一段,經文如下:

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 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 之達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64

「哀公問政」乃朱注《中庸章句》第二十章,全章重點談為政之道,卻在章首確 立「為政在人」後,便即轉而討論人間秩序(倫常)與道德行為(知仁勇);更 在後文深入人心內部,探求一個「誠」的修道工夫。引文中論及五種人倫關係中,

彼此身份之間的互動,並指出此五種身份皆可以「智、仁、勇」等「三達德」行 之而無礙,又云此「三達德」可收束於一。這裡的「一」意義為何?鄭玄說明:

「達者常行,百王所不變也。」65將「一」釋為「不變」;孔穎達進一步疏解:「言 百王以來,行此五道三德,其義一也,古今不變也。」66孔疏較鄭注更清楚地點

以後的儒學,從朱熹的詮釋中,可以看出漢唐以前儒者注重秩序建構的「外治」傾向,已有 明確朝向「內治」的變動。既然個體的體證與修養,逐漸轉化為成道的主要目標,則政治參 與便不再是儒者外王實踐的唯一方式;即便儒者恆常具有得君行道的理想,但理論層面的鬆 動,確實使政治以外的社會、教育事業,被納入「經世致用」的合理(甚至是重要的)範圍。

當「修道者」不再必然是從政者,則自天子以至於庶人,皆可「修身行道」;如此概念的鬆 動,影響了後代儒學的走向與發展,因此可以說是相當重要的轉折。余英時在《中國近世宗 教倫理與商人精神》中,所提到關於「儒商」的論述,可以說是此轉折發展至明清時的實例。

參見余英時:《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增訂版)》(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 公司,2007,二版)。感謝業師梁庚堯先生,與口試委員王德權先生,對筆者之提問與指點;

對於外部實踐是否僅侷限於政治?以及一個脫去政治化的處境,是否仍為傳統士人的安身 處?這兩個問題,謹覆如上。

64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52〈中庸〉,頁 887-888。

65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52〈中庸〉,頁 888。

66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52〈中庸〉,頁 8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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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這個「一」,乃五達道、三達德中,古今不變的恆常之道;是一個永恆的道理、

原則,在百王相傳的過程中,不斷地延續。從二者解經的字句中,可以發覺:鄭、

孔在理解經文所言之「一」的時候,事實上都意識到「道」的恆常性;然而在解 析此「道」的恆常性時,大抵指既定的身份關係中,所應具備的基本道德倫常,

可以說是依循著一個社會性的脈絡,來彰顯〈中庸〉的價值。

在《五經》典範的詮釋背景下,朱熹顯然一方面接受了鄭、孔對社會性道德 倫常的重視,但同時也在闡述過程中,將鄭、孔所重視的外在人間秩序,安置了 一個內在價值根源。他指出:

達道者,天下古今所共由之路,即書所謂五典,孟子所謂「父子有 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知,所以 知此也;仁,所以體此也;勇,所以強此也;謂之達德者,天下古 今所同得之理也。一則誠而已矣。達道雖人所共由,然無是三德,

則無以行之;達德雖人所同得,然一有不誠,則人欲間之,而德非 其德矣。程子曰:「所謂誠者,止是誠實此三者。三者之外,更別 無誠。」67

此段解釋與原典中「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68一段大抵相同。

如此解釋「五達道」、「三達德」,便從社會規範與倫理秩序的意義,開展出一個 內外通達、人所共由的超越性與普遍性;《中庸》之「德」,在朱子的詮釋底下,

便如唐君毅(1909-1978)所言,為一「通達內外人己之德」,而「道」更為「通 達內外人己之道」。69朱子將「誠」視為此「達道」、「達德」之根源,若不用「誠」

以「實」之,則無論「達德」或「九經」,皆成為虛文。人倫世界的文化與政治,

皆以「誠」統攝;通過「誠」之工夫,可獲得道之能行、德之能成之超越的保障 與依據70,故「誠」在朱子的詮解脈絡中,自然由工夫義之外,轉出作為根源的

67 宋‧朱熹:《中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29。

68 此段朱注為:「一者,誠也。一有不誠,則是九者皆為虛文矣,此九經之實也。」宋‧朱 熹:《中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30。

69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中國哲學中人性思想之發展》(臺北:臺灣學生書局有 限公司,2006)〈第二章 莊子之復心言性、荀子之對心言性、與中庸之即性言心〉,頁 83。

70 根據唐君毅先生之說法:「誠之所以能統一切德行者,由一切德行,無論如何相差別,然要 必純一無間雜而後成,亦要必繼續不已而後成。此求純一無間雜,求繼續不已,即誠之之 道。人而能誠,即唯有誠之之德者。此道此德,為必當遍運於一切德行之成之道之德,亦 此一切道之能行、徳之能成之超越的保證與根據;而能涵攝一切道之行、徳之成,以為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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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體義。

在本章末,《中庸》首次點出「誠」字,原文云:

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獲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 獲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順乎親,不信乎朋友矣;順乎親有道:

反諸身不誠,不順乎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71

用「明乎善」作為「誠身」的先決條件,朱注曰:「反諸身不誠,謂反求諸身而 所存所發,未能真實而無妄也。不明乎善,謂未能察於人心天命之本然,而真知 至善之所在也。」72此段鄭、孔注疏皆尋原文訓示,然朱子卻根據《中庸》具備 著「性命之學」的理路,詮解出「明善」與「天道性命」間的關係,此「善」便 突破一般泛道德意義下的「善」,而成為根源意義之「至善」;而「誠」作為超越 本體,為一修身之首、達德之源,所具有的效力,便是使天下有意修道之人,得 以「克其人欲」,進而「反諸身」,達到「止於至善」的「盡性」工夫。

至此,若與《大學章句》之「誠意」相較:朱子所論《大學》之「誠」,傾 向於己心通過「格物致知」後,逐步充實進而達於「至善」的過程,乃一「內聖—

誠—外王」的工夫進路;其工夫與境界在朱熹之詮釋中皆獲得開展,然較偏重「實」

心的修養層面,其工夫論意涵較為顯明。反觀《中庸》之「誠」,既作為「哀公 問政」一章之核心,經過朱熹的詮釋後,便不只停留在《大學》「內聖—誠—外 王」的層次,且意欲進一步建構一「天—誠—人」之體系,以貫通天人。如此「內—

外」、「天—人」間的關連為何呢?《中庸》有言:

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

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 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73

此節乃《中庸章句》第廿二章,前章朱子認為乃子思引孔子之意,對「天道」、「人 道」加以說明;此章以下,乃子思解說「自誠而明」與「自明而誠」兩種類型之 不同進路,而本段主要談「自明而誠」者。鄭玄注文中指出:

內容之一道一德,而可稱之為一切道之道,一切德之德者也。」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

原性篇:中國哲學中人性思想之發展》〈第二章 莊子之復心言性、荀子之對心言性、與中 庸之即性言心〉,頁 78。

71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53〈中庸〉,頁 894。

72 宋‧朱熹:《中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31。

73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53〈中庸〉,頁 8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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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性者,謂順理之,使不失其所也。贊,助也;育,生也。助天地 之化生,謂聖人受命在王位,致太平。74

與前列鄭注合而觀之,則鄭玄的詮釋理路十分明白。在著重於外部政治秩序穩定 的前提下,鄭玄的「盡性」主要談實際作為上達到「順」而「理」之的層次。

這裡我們先回到本節第一部份,談「天命之性」的段落:其中,對於經文中

「率性之謂道」一句,鄭玄的說法是「循性行之是謂道」,至於「修道之謂教」,

則解為「治而廣之,人放傚之,是曰教」;前者針對修道者的言行作為,後者則 意指此行事作為之外部實踐。扣合「率性」、「循性」的詮釋來看,此處以「順理 之」解釋「盡性」,便可以安置在「率性」之後,意指得以順應與五行相應的「天 命之性」,進而治理、調理,達到安頓人間秩序的目的,屬於「外治」層次的思 考模式。

以鄭玄對〈大學〉整體的理解,乃「記博學可以為政」;那麼此篇的言說對 象,便不是一般的庶民百姓,而是指具有一定身份與權力的統治階層,或某些可 能進入統治階層之人,這點我們在前文中已經有所說明。在如此詮釋傾向底下,

得以「參天地化育」的「盡性者」、「至誠者」,也就不是後世理學家所論,透過 復性工夫,達到本性通透、天人貫通的聖人,而是承天景命、德位兼備的聖王。

對此,楊儒賓先生即言:「鄭玄此處理解的聖人其實就是聖王,聖王的事業包括 內聖外王之業,但鄭玄認為《中庸》此處的觀點乃是就聖王之事功立論,所以『盡 性』不是孟子所說的『盡心知性』,而是『順理百姓之性』……鄭玄所說的性只 能解作內含生命之質的氣命之性。同樣的,『贊天地之化育』也不再是『知性知 天』或『上下與天地同流』之事,而是天子代天行事,平治天下之謂。」75在這 樣的思維底下,「誠」與「政」的關係,在鄭玄處便屬於外王而非內聖的層次;

且言說對象主要針對統治階層與知識階層,而非黔首黎民,此「盡性」遂成為一 種他律道德。76

但朱熹的理解則有所不同:

天下至誠,謂聖人之德之實,天下莫能加也。盡其性者德無不實,

故無人欲之私,而天命之在我者,察之由之,巨細精粗,無毫髮之

故無人欲之私,而天命之在我者,察之由之,巨細精粗,無毫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