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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修身與及物:中唐儒家心性議題的展開

由「天人關係」、「對佛、老的態度」等兩個面向,我們嘗試將中唐時期的思 想概況加以呈現。透過以上的論述可以察覺:中唐學者在思維上雖然初步突破漢 代天人感應觀中,將天視為絕對主宰的限制;並在各方面的發言中,回歸學者一 己之心,以一種內省的角度,看待現實環境與秩序建構等問題。以「天」為超越 依據之概念的鬆動,同時牽動著「人」之重要性的彰顯;而「人」作為修養主體 的意義一旦出現,那麼強調內在自省式的思考態度便有了萌芽的沃土。其中的演 變事實上有一定的因果關係,然思想史發展的脈絡是複雜而相互交錯的,思想家 或士大夫本身,並不一定必然意識到彼此之間可能有的傳承或相對關係;而此處 我們也只是勾勒出一個清晰而乾淨的線條,分析思想變化時期所形構的一個氛 圍,以及幾個特定人物所留下的看法,試圖從理論發生過程,對思想變遷的整體 脈絡加以梳理。這樣的說法必定掛一漏萬,但在研究上卻有其必要性。

唐代知識份子對於自身所處的歷史環境,有思考態度上的變遷,形成一種整 體共向;然而,對於當時儒學的走向,以及面對其他與儒學有別之學說,中唐學 者之間卻存在著分歧,我們在前文已有所交代。而如是之分歧本身,便牽動了一 連串問題:究竟儒學有沒有一套完整的心性論?這套心性論的內容與特殊性何 在?究竟有沒有被闡發、進行體系化建構之必要?要如何加以闡發?而闡發、建 構的依據何在?儒學由「天」的主宰逐漸轉向對「人」之主體性的顯豁,但面對 當時具體人間世界中,所存在的諸多聲音,卻產生不同的態度;此態度的分道而 行,也同時反映著學者之間,對於儒家學說的看法,以及儒學是否有必要建立心 性論之迥別。

一、肯定與建構:韓愈、李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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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俠先生(1923-2001)指出:

擺在唐中葉儒生士大夫面前的嚴峻事實是:如何挽救日益滑落的儒 學統治地位,以及如何對付佛道兩家特別是佛家的挑戰。這兩個問 題,其實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這是因為:不打破佛家的挑戰無以 挽救儒學的動搖地位,而儒學的地位只有在對佛道具有壓倒的優勢 之下才能改變過來。63

漆俠先生以佛道二教的發展,作為韓愈、李翱建構儒學內在體系的主要原因;唐 代知識份子在當時思想環境中所直接面對的他者,的確是以佛、道(特別是佛)

為主的內在思想與外在勢力。而韓愈、李翱強烈的「攘斥異端」思想,也迫使其 必須一方面力排佛、老,另方面致力於將儒學心性論,加以闡揚、建構並體系化。

韓愈在〈原性〉一文中,分析了「性」與「情」的關係,解釋其所認為之「性」

的內涵,認為:

性也者,與生俱生也。情也者,接於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 所以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情者七。曰:「何也?」

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導而上 下也;下焉者,惡焉而已矣。其所以為性者五:曰仁,曰義,曰禮,

曰信、曰智。上善者之於五也,主於一而行於四;中焉者之於五,

一也不少有焉則少反焉,其於四也混;下焉者之於五也,反於一而 悖於四。性之於情,視其品。64

引文中韓愈對於「性」的認識,可以區分為兩個要點:首先,韓愈認為性的內涵,

應當是「仁」、「禮」、「信」、「義」、「智」等,儒學中本有的德目。其次,與生俱 來的人之秉性,可區分為上、中、下三品;而三品之分判標準,一則在其所稟賦,

一則在其所展現的德性特質。在這個品位的分類底下,僅有中品得以透過後天的 引導,改變其品性,轉往上、下二品。

至於「情」,韓愈也將其分為三品、七類:

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懼,

63 漆俠:《宋學的發展和演變》(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4)〈第三章 唐中葉文化思想 領域中的變化(下):以韓李柳劉為代表的儒生士大夫對復興儒學所做出的努力〉,頁 110。

64 唐‧韓愈撰,劉真倫、岳珍校注:《韓愈文集彙校箋注》,卷 1〈原性〉,頁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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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愛,曰惡,曰欲。上焉者之於七也,動而處其中;中焉者之於七 也,也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於七也,亡與 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於性視其品。65

「情」的內容被韓愈區分為七類,而人有上、中、下三品之區別,也在人對於「七 情」的面對與處理。若整合「性」的概念來看,那麼「人」在韓愈看來,秉性即 可分為三品,而其品的主要分野,便在於其所展現出的「性」之內涵,以及掌握

「情」之「動」的能力。

透過引文所見,我們可以觀察到韓愈的說法,大抵不離一個經驗界事實,但 卻又希望能將這個經驗事實推展到更深的心性論題上;在推展深入且落實於人心 的過程中,又難免模糊不清,且落在一個「性三品」、「性成命定」的脈絡中談論 性情,因此時常為學者所譏。勞思光(1927-)便認為:韓愈所瞭解之「性」,是 指人於實然歷程中開始所具的能力而論,並未接觸到孟子心性論的基本問題;而 韓愈所謂「與生俱生」,乃荀子「生而有」的意義,足以證明韓愈對孟荀二家之 學說皆未深知,而在論性時所涉及的哲學問題,並不能完全掌握。66在這樣的批 判下,勞氏對韓愈之價值加以定位:「韓氏自身乃一文人,其談理論問題亦不過 做文章而已,於一切理論分際皆未深察。且雖尊孟子,亦不解孟子之說;雖反佛 教,亦不解佛教教義。故在哲學思想之進展中,可謂全無實際貢獻。然其立場甚 為堅定,其志向確在於復興儒學或『先王之道』,故仍代表當時之一種特殊精神 方向。」67

在哲學史立場看待韓愈,其思想整體的確有諸多不明之處,難免有所批判,

本書並不否定這樣的看法。然而,當我們以思想史角度看待韓愈時,必須掌握一 個原則:韓愈身處於中唐的歷史環境,有其「歷史性」需要被納入考量。68韓愈 面對的是在內在心性理論有完整論述的佛學;是以,其顯明可見的目的在於「攘 斥異端」。我們從其〈原性〉之文中,便很清楚地察覺:韓愈將「性」的內涵界 定為儒家固有之德目;由此目的切入理解韓愈的〈原性〉,其欲深入佛學所擅長 的論述領域,並與之抗衡的企圖,便同時清晰可見。

對於韓愈所建構的道統系譜,我們在前文已有所論述;這裡接著看〈原道〉

65 唐‧韓愈撰,劉真倫、岳珍校注:《韓愈文集彙校箋注》,卷 1〈原性〉,頁 47-48。

66 參見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三上)》(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07)〈第一章 唐 末思想之趨勢及新儒學之醞釀〉,頁 26。

67 參見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三上)》〈第一章 唐末思想之趨勢及新儒學之醞釀〉,頁 27。

68 黃俊傑:〈從儒家經典詮釋史觀點論解經者的「歷史性」及其相關問題〉,收入黃俊傑編:《中 國經典詮釋傳統(一):通論篇》(臺北:喜馬拉雅研究發展基金會,2002),頁 358-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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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所引述的〈大學〉文句:「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正其心 者,先誠其意。」一段,韓愈藉此句對當前世道提出批判:

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 下國家,滅其天常。69

韓愈所謂的心性之學是什麼呢?從引文看來,「有為」二字是關鍵。韓愈試圖分 辨聖王、聖人之道,不僅是內在自我的修持,更重要的是「盡其具體理分」。70對 韓愈引〈大學〉對釋、道之說加以駁斥,在勞思光看來,實不見理論力量;勞氏 認為:就韓愈的論述看來,其對古史的瞭解乃受唐代風氣所侷限,故其所謂道統,

亦為一團混亂。然而,值得肯定的是:韓愈的立場相當鮮明,其自覺肯定者仍是 孔子之學;因此,雖然〈原道〉一文的理論意義簡而淺,但亦足以表示韓愈反對 佛教「捨離精神」的態度。71

以「不為」或「有為」觀察佛、道或儒學的差異,乃就一個經驗事實論述三 教異同。從引文中可以挖掘出:韓愈肯定儒家固有一套完整的心性之學,而此學 說的內容,以〈大學〉所言,便是以「正心誠意」作為一種路徑或工夫;經由此 路徑,最後所需面對的,仍是這個具體的人間世。這種內外兼該的思想系統,在 韓愈的思維中,正是儒學特殊性之所在;因此,心性之學之未明,乃隱匿於思想 史中,不僅需要被挖掘,更有必要被強調與開展。

韓愈本身當然未對工夫修養的內容作詳細論述,然就其援引〈大學〉並提及

「正心誠意」,綰合李翱在《復性書》中對心性修養的闡發;不難看到儒學除了 外在的秩序安頓外,的確開始深入人心,對心性之學有所經營。他們所引以為據 的經典,便是過往埋藏於《禮記》中的〈大學〉、〈中庸〉;是以本文認為:宋明 以降《大學》、《中庸》獨立,並成為儒門聖典之一;其歷史的淵源,便在於中唐 開始講求一種內外兼備,由內而外、知所先後的實踐態度。

總言之,中晚唐時期的士人們,開始對於「天道」、「誠」等概念產生興趣,

並且逐漸主張士人成德,不光只是外在條件具備,更必須要懂得「修身」與「明 誠」之道,並由內而外逐步推展。至於如何以儒學的方式修身?〈大學〉、〈中庸〉

中豐富的心性哲學提供了一個明確的途徑;李翱《復性書》的出現,便代表著〈大 學〉、〈中庸〉成為經典的歷史環境已經逐漸形成。這點我們在前文已針對唐代士

69 唐‧韓愈撰,劉真倫、岳珍校注:《韓愈文集彙校箋注》,卷 1〈原道〉,頁 3。

70 此處概念運用勞思光對於孔子思想的論述,見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第三章 孔 孟與儒學〉,頁 124。

71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三上)》〈第一章 唐末思想之趨勢及新儒學之醞釀〉,頁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