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是一种思维方式
1954 年,爱因斯坦悲观地预言:“除了我们的思维方式以外一切都 变了,我们随波逐流漂向空前的灾难。”至少从过去60 年的时空跨度 看,爱因斯坦关于“空前灾难”的判断并非完全正确。人类在过去60 年经 历了许多重大危机,包括21 世纪以来由美国引起的两次金融危机,为 什么都能艰难度过?就在于人们思维方式的改变。爱因斯坦忽略了这一 根本点:恰恰由于人们的思维方式因应环境而作出的改变,从而使人类 总是能够在危机中找到机会,从而实现新的进步。
华为20 多年的超越式发展,恰恰也是由于华为文化的开放性。大 公司与老牌企业,往往有其高贵、傲慢、自信的历史禀赋。它们往往坚 持一种固有的范式,举手投足无不展现着经典与传统,它们不屑于在潮 流面前作出改变,所以普遍僵化而封闭。谷歌、苹果、华为这些新派公 司为什么能后来居上?就在于它们没有历史;“没有历史”是劣势,但在 日新月异的变化大于变革的时代,却很可能是优势,它可以不受任何束 缚,可以打破旧的规则,并参与新规则的制定。华为正是在开放精神的 推动下,形成了自身文化“亦中亦西,非中非西”的包容性特征,这也是 华为快速成长的奥秘之一。
任正非本人,就是一位“亦中亦西,古今兼学”的开放型商业思想 家。任正非具备极强的学习能力,看电视剧《大秦帝国》,对商鞅这位 中国历史上杰出的悲剧性改革家,任正非充满了敬重,又充满遗憾:商 鞅变法的路子是对的,可惜太激进,变革不能太激进,会人为增加变革 的成本。
他极度欣赏以色列前总理拉宾,并自称是“拉宾的学生”,而在他眼 里强硬派的沙龙只不过是短视的政客。拉宾“以土地换和平”的观点,体 现着一位杰出政治家的远见卓识,也成为任正非治理公司的精神财富。
2009 年,任正非以美国五角大楼的“最后的晚餐”为例讲道:“现在 金融危机引发市场动荡,未来的形势不可知,我们不希望下沉的是我们 这一条船。既然我们只乘一条船,唯有方向清晰,坚定不移,艰苦划 船……”所谓五角大楼的“最后晚餐”,是指1993 年,美国国防部次长威 廉·J· 佩里在五角大楼宴请各大军工企业的老板的一次著名晚宴。在这
次宴会上,佩里讲道:“未来的市场竞争太激烈,不可能所有的公司都 活下来。”之后的10 多年,美国掀起了军工企业的合并浪潮,从20 世纪 80年代约50 个主要军工供应商,到2002 年仅剩下波音、洛克希德· 马丁 等5 家跨军种、跨平台的主承包商。
任正非在30 多年前有过学习毛泽东著作的“标兵”称号,在毛泽东的 思想典籍中,任正非无疑获得了一些重要启示,有媒体评论,华为管理 中有毛泽东思想的烙印,也是不无道理的。但如果认为任正非是在用毛 泽东思想治理华为,那是大错特错了。
任正非最敬重的人物是邓小平。任正非对邓小平的评价,可以用得 上“崇拜”一词。他多次讲,邓小平是中国几千年历史上最伟大的改革 家,邓小平的思想遗产中最核心的就是四个字:改革、开放。华为20 多年的成功,也完全得益于这两个词:开放、改革。
正因此,从创立华为那天起,华为就把自身定位为一个“开放型组 织”。任正非深感不能把华为变成“土围子”:“开放是公司生存下去的基 础。如果我们公司不开放,最终就要走向死亡。开放要以自己的核心成 长为基础,加强对外开放合作。华为坚持开放的道路不能动摇。开放是 我们的出路。”
“华为的核心价值观中,很重要的一条是开放与进取,这条内容有 较长时间的争议。华为是一个有较强创新能力的公司,开放难道有这么 重要吗?由于成功,我们现在越来越自信、自豪和自满,其实也在越来 越自闭。我们强调开放,更多一些向别人学习,我们才会有更新的目 标,才会有真正的自我审视,才会有时代的紧迫感。”
“对本地员工的培养不要强制他们中国化。华为文化是什么,我自 己都搞不清楚。华为文化就像是洋葱头,都是外来文化,这层是英国文 化,那层是中国文化、美国文化。我觉得华为文化就是一种开放的、兼 容并蓄的文化。因此对待本地员工,不要用中国的思维去要求他们,要 以开放的心态去吸取他们的精华,充实我们的文化。”
早在2001 年,公司有人提议成立“博士协会”,任正非断然否定:你 这是“反动”(阻碍前进的意思)组织,要成立就成立一个“开放协会”。
但是,“开放”一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乎其难。中国30 多年的开放 历程不是也起起伏伏、一波三折吗?华为的前10 年,活下来是第一命 题,拿合同,抢市场,奉行狼性精神、个人英雄主义、游击做派……总 之,与一切原始积累期的公司没什么显著的区别:生存是最根本的,不
能迅速长大就可能随时被踩死。中国曾经蓬勃生长的400 多家通信企业 垮掉的例子就是前鉴。
当华为渐渐长大后,开放与否便成为华为进一步发展的“生死劫”。
华为天生有许多约束条件:民营企业,无资本,无背景,无历史,创始 团队中无一人有过企业管理的经验,这些都迫使华为必须走开放之路,
尤其在面对国际市场的时候,封闭自我就会被踢出游戏之外。
这里摘抄一段美国植物生物科学家丹尼尔· 查莫维茨关于植物的新 观点:
“人们必须意识到植物是复杂的生物体,过着丰富而感知的生 活……
如果我们意识到所有的植物生物源自让它们不能活动的‘扎根’这一 进化上的限制,那么我们就会开始钦佩叶子和花朵里所包含的复杂的生 物学。
‘扎根’是一个巨大的进化上的限制。这意味着植物不能逃脱恶劣的 环境,不能为寻找食物或配偶而迁移。所以植物必须形成极为敏感且复 杂的感知机制,让它们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生存下来。”
用这一段话来形容华为的先天困境以及在困境下形成的主动开放精 神,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
思科成就了华为的开放
2003 年,是华为的低谷,也是一个重大的转折关头。元旦刚过,
中国的春节前夕,1 月22 日,全球数据通信的巨头企业思科,对华为发 起猝不及防的进攻,思科起诉华为侵犯知识产权,起诉书长达70 多 页,该诉状实际上几乎涵盖了全部的知识产权法类别,起诉地点选在美 国得州东部马歇尔镇的联邦法庭。美国律师分析思科之所以选择这样一 个诉讼地点时说:“该法院以快速审结知识产权诉讼案见长,以判罚严 厉著称,而马歇尔镇民风则保守排外。”
一时间,西方媒体,甚至包括众多的中国媒体都几乎一边倒地将华 为视为“丑陋的小偷”“技术窃贼”,华为陷入了“灭顶的危机”之中;思科 亚太区某华裔高管公开扬言:这一次,一定要让华为付出倾家荡产的代 价。
思科谋划了一年之久,从美国政府到中国政府相关部门,从律师团
队到舆论准备,从法庭选择到起诉时间的精心设计;而华为,显然没有 足够的思想准备。
仓促之间,华为的高层团队们被迫应战。是美国人,教会了华为什 么叫做国际规则,也教会了华为“照猫画虎”—以国际方式应对自己的美 国对手。诉讼战初始,有人建议华为高举“捍卫民族企业”的大旗,以获 得国内媒体和政府的支持,华为的决策层否定了此方案。他们认为,这 是一场国际官司,起诉法庭又是在美国最保守的得克萨斯州,“围魏救 赵”的做法只会使事情更复杂,华为要敢于应诉,敢战方能言和,哪怕 失败了,虽然痛苦,但却不见得是终点。相反,如果过分强调“民族企 业”的一面,即使暂时度过危机,但却是华为走向国际化的终结。
而事实上,IT 行业的全球化特征也决定了华为不可能是一家纯粹 的“民族企业”。原因在于:华为起步之初,面对的就是世界级的竞争对 手—既要与他们竞争,又要向他们学习。其中首先是要学习,用任正非 的话说,过去20 多年,“我们占了很大的便宜,有人领路,阿尔卡特、
爱立信、诺基亚、思科等都是我们的领路人”。领什么路?产品方向、
市场方向以及管理模式等,但更重要的是,一套国际商业规则。
20 世纪90 年代前后,在中国家门口的通信市场的竞争,是中国商 业史上最大规模、最早的国际化商业竞争,它既为后来中国各行业的国 际竞争开了先例,提供了经验,同时也快速培育打造了一批以华为、中 兴为代表的具备国际竞争本领的中国公司,它们不但成为西方公司在中 国市场的强劲对手,甚至也成了在全球市场的共同“领路人”。很显然,
华为如果把自己定位在“民族企业”,而不是全球性定位,如果不像它的 对手们那样拥有叱咤国际的雄心与欲望的话,它一定不会走到今天,成 为行业的全球领先者。而实践也表明,那些把自身定位于“民族企业”的 中国公司,也大多很难走出国门。
商业是无民族性的,市场是无国界的,世界五百强的欧美公司,有 几家是高举民族或国家旗帜的?它们的野心是全球,但它们却成为自身 国家实力的核心组成部分。华为的领导层认为,“全球化是不可避免 的,我们要勇敢地开放自己,要积极与西方竞争,在竞争中学会管理。
10 多年来我们从来没有提过我们是民族的工业,因为我们是全球化
10 多年来我们从来没有提过我们是民族的工业,因为我们是全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