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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冰冷的刀锋:不变则溃,则亡

孔子曰:逝者如斯夫

两千多年前的某一天,一位落魄的哲人站在黄河岸边,或泛舟于波 涛奔涌的水上,触景生情,长叹生命的无奈:逝者如斯夫!

两千多年后的2005 年4 月28 日,一个叫任正非的人,却自喻为“逝 者”或“圣者”。这个“圣者”,在完成了他的创业家的辉煌使命后,却必 须通过一场自我放逐的革命,将自己身上的光环全部打碎,并捆绑起个 人的自由意志,以实现对企业发展的蜕变式救赎。

这一天,应广东省委中心组之邀,任正非作了“华为公司的核心价 值观”的专题报告。任正非说:

“管理就像长江一样,我们修好堤坝让水在里面自由流,管它晚上 流,白天流。晚上我睡觉,但水还自动流。水流到海里面,蒸发成空 气,雪落在喜马拉雅山,又化成水,流到长江,长江又流到海,海水又 蒸发。这样循环搞多了以后,它就忘了一个还在岸上喊‘逝者如斯夫’的 人,一个‘圣者’。它忘了这个圣者,只管自己流。这个‘圣者’是谁?就 是企业家。企业家在这个企业没有太大作用的时候就是这个企业最有生 命的时候。所以当企业家还具有很高威望,大家都很崇拜他的时候,就 是企业最没有希望、最危险的时候。”

国内外的媒体一直都在质疑“后任正非时代”的华为命运。放大些 看,任何处于行业领先地位的企业,当它的创始人带领企业即将奔向珠 穆朗玛峰之巅时,恰恰创始人也正好步入所谓自然生命的夕阳期,这 时,媒体和大众,以及竞争对手总会以复杂的心态发出各种慨叹和议 论,以及危言耸听的揣测。

惯于自我批评的任正非对此有充分的警觉,一位长期在华为从事管 理顾问的学者说:大多数企业家与任正非的区别在于他们经过“十月怀 胎”诞生了“企业”这个婴儿,并辛勤哺育她长大,但却割不断与“子 女”在生理和心理上的脐带联结,他们在感情上越来越相信“企业是我生 命的一部分,我必须牢牢地把持住它”;而任正非则不同,在他的观念 里,企业一旦诞生了,它便拥有了独立的生命。管理者迟早会离开,会 死亡,企业及其管理机制却会代代相传,所以,绝不能以管理者的个人 意志左右企业发展的意志,也就是说,企业到一定阶段,必须毫不痛惜

地切断与创始企业家的“感情脐带”。

华为的管理变革,正是在这个关节点,展开它冰冷的、闪着寒光的 刀锋的。

1997 年,是华为历史上的一个分水岭。华为系统地引入世界级管 理咨询的管理经验,在IPD、ISC、人力资源管理、财务管理、营销管 理、质量控制等诸多方面,与IBM、合益咨询、普华永道、埃森哲、弗 劳思霍夫等西方公司,展开了深入合作,全面构筑客户需求驱动的流程 和管理体系。

对华为来说,这是一场地震式的变革。用任正非当时的话说:这其 实是一次组织革命。有权的人变得没权了,权大的人变得权小了,不受 制约的权力变得有约束了,弄得不好,主持变革的人就被推翻了。历史 上凡是搞改革的人大多下场不好,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华为要用 流程文化替代人治文化,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以IPD、ISC为核心的六大管理变革,华为坚持了14 年。而在这 14 年中,因为抵制或不适应流程变革而离开公司,或被降职免职的中高级 干部达百人以上,而其中许多人具备优异的才能,或者对公司曾经有过 大的贡献。但主潮流是流程变革,使得华为组织的中高层不再需要个人 英雄。

某种程度上,英雄常常是变革的拦路虎。一无所有的原始积累期,

需要各路英雄大显神通。每家企业都有这样的“英雄时代”。英雄创造了 历史,但又是英雄们的欲望和野心将历史弄得脏兮兮、血淋淋的。因 此,在企业进入到秩序化阶段时,扳掉“英雄”就是在为变革打通道路。

无疑,变革的最大敌人是人,尤其是领导者和管理者。让人服膺于 变革,而不是变革向人妥协,那么就事半功倍了。变革即革命,即权力 的剥夺与再分配。区别却仅在于,革命常常带有暴力色彩,常常伴随着 改朝换代;而变革则更具理性精神。同样是“权力的再分配”,变革的过 程更具建设性。但变革也必须是,以激活组织活力、克服惰性与腐败、

优化组织结构为目标。

相反的是,不少企业在发展到一定阶段时,企业领导人由于历史思 维的原因,喜欢以运动式的权谋手段在企业内部展开人际斗争,以达到 巩固个人权力的目的。这样的变革不但不能促进企业的进步,却只会加 剧组织的震荡,以至于分崩离析。

华为的管理变革是针对每个人的,包括任正非自己。任正非说:在 华为,越是高级干部带的兵越少,权力越小。到了轮值CEO这一层,一 个人带一个助理,顶多配个秘书,没有任何的直接指挥权。董事长和我 是虚位领袖,连决策权也没有,我们只有否决权和弹劾权,否定和弹劾 的权力也不能经常用,一年有两三次就很多了,用多了就失灵了,原子 弹不爆炸才有威慑力。相反,管研发的管市场的司令每个人都带四五万 人的队伍,他们的权力才大得很,但我们也有一套成熟的监控系统……

逝者如斯夫? 是的, 逝者如斯夫!任正非说:“华为的变革就是对 个人权威的消灭过程。什么时候华为不依靠一个人几个人的影响力了,

华为就真正成熟了。”

IPD 革命:穿一双“美国鞋”

中国有养鸟的悠久历史,西方人则以驯马驭马作为一种时尚。鸟多 被圈在笼中,狭窄,腾挪的空间极小,所倚赖者唯主人的指令,所期待 者唯食与水的赐予,所表达的唯有花言巧语,最后乃一玩物者也。驯马 则不然,马在有边界的辽阔原野中,视野雄阔,奔驰竞蹄的天地充满了 想象力,所需调教者乃是其无边的野性;而驯马者则既要规范马的习 性,又不能压抑乃至泯灭马的战士的激情,故而在马看来,既有方圆约 定又有自由奔放。与鸟相比,马的世界多么充实!由此亦可见,养鸟者 与驯马者的文化有多大的不同,管理者们从中可以得出什么观照和启迪 呢?

鸟笼,是一类制度,代表着一连串的“禁止”;有边界的原野,也代 表了“STOP(禁止)”,但却包含着自由与想象力。然而在我们大多数 企业的管理者和员工的文化截图中,制度常常被等同于限制,管理者的 思维误区之一便是制度与目标是对立的,当制度严密时,就会妨害目标 的达成。

任正非说:“华为的最低目标是活下去,当然逐步追赶上西方公司 也是长远目标。要实现这一目标,我们一定要穿一双‘美国鞋’!”师夷长 技以制夷,“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老祖宗张之洞的这一套观点,从国 家变革的实践看,显然是失败的前鉴。任正非毕竟是后来者,华为毕竟 处于全球化时代的最前沿,所以认识上少了一些局限性,多了一些大历 史观与世界意识。

华为所穿上的“美国鞋”,是一整套西方现代企业的管理制度,是灵 魂与“ 道”, 而不是浅层面的“术”。要想进军西方,就得在管理制度

上“全盘西化”,管理哲学上亦中亦西。长此不懈,一定会立于不败之 地。

所以, 更深一层分析, 华为1997 年聘请洋顾问开展的制度与流程 的变革,纵向看,是对原始积累期“海盗文化”的框正与盘整,必然会遭 遇既得利益者的抵制与消极应对;但更大的难度却在于,横向层面的中 西文化、思维习惯、民族性格的对撞与磨合。

因此,才有所谓的“削足适履”律令的颁布。毫不夸张地说,恐怕在 中国绝大多数企业中,要推行这样的变革,都只会以半途而废或一场组 织大地震而告终。

任正非在IPD改革动员大会的讲话中疾言厉色,又循循善诱:“首 先,要坚决打击一知半解的标新立异者,清除不思进取的惰怠者……我 们让大家去穿一双‘美国鞋’,让美国顾问告诉我们‘美国鞋’是什么样 子,到中国后,鞋是不是可以变一点?现在只有顾问有权力变,我们没 有这个权力。下面的员工不要再提很多新的建议,表明自己很有才能,

很有才干。我想至少我们IPD小组考核的时候,不对那些提出歪门邪道 的人做表扬。我们要深刻理解IBM这套管理方法的内涵,谁理解得越 深,我认为考评上可以给予鼓励。有人说,我理解得很深了,我能不能 改?可以的,10年、20 年后你来改,但现在你没有这个权力,因此我 认为在这个时候需要有一个非常严谨的学习方法。创新一定要在理解基 础上去创新,而不是在没有充分理解以前就发表一些东西,那你是在出 风头。我想就该把那些出风头的人从我们这个小组中请出去。

“那些长期不能理解IBM的IPD改革内涵的人,也请他出去。我们这 个小组不是终身制,我想能不能一个月清理一次名单,一个月发一次任 命,我一年给你签12 次字,每一次都是免费的。我们的核心项目小组 一定要流动,一定要走掉一些人,一定要进来一些人;不要把机会全留 给那些标新立异者、思想惰怠者。很多基层干部跟我说,华为不公平。

为什么不公平?你们这些高级干部都是花了多少万美元培养出来的,我 们要是有这些美元也来上上这些课,肯定比你副总裁厉害!我认为他说 的话是对的,很多在座的人不断地参加国外公司的培训,并没有进步。

没有进步者就赶他出去!每次任命一定要除掉一两个;就是全都是好

没有进步者就赶他出去!每次任命一定要除掉一两个;就是全都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