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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开放是一门思想艺术

毁灭容易,缔造难

我们这个时代,有一种对安静的恐惧。草根出身的华为,以10 多 年的时间,成长为让西方同行畏惧的“东方幽灵”;以20 多年的时间,步 入到行业第一阵营的序列,仅次于爱立信,位居全球第二。起初,没有 太多人相信,这个企业的成功是市场竞争的结果,甚至西方一些人以战 略小说般的臆想,为华为拼凑了很夸张的背景;到今天为止,仍然有一 些局内人、局外人认为,华为成功的背后,一定有不同寻常的非市场因 素,不然—

华为为什么不上市呢?

华为为什么总是回避媒体呢?

任正非为什么从不接受记者采访呢?

……

中国企业家的普遍困境是:你高调,别人指责你“忘乎所以”;你沉 默,别人会揣测你有“难言之隐”;放大镜、显微镜和哈哈镜始终在你的 周边晃来晃去,直到你悲壮地倒下、死去,一切才能重新归于安静。

相当一个时期,华为对媒体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畏惧,在这个唾沫也 能化作海啸的互联网时代,任正非看到的是更多的悲剧英雄。20 世纪 90 年代每一年的“十大杰出企业家”,大多已经夭折了,倒下了;21 世 纪头10年以来的“财富榜”每年评选的前10 名,硕果仅存的还有几位?那 些在媒体的字里行间跳动的知名商人,在聚光灯下光芒闪烁的时代人物 们,如今,仍然叱咤风云的还有几人?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诞生了一批商业冒险家。靠炒卖瓜子创富成名 的年广久;打破国企“铁饭碗”的步鑫生;被称为“企业承包第一人”的马 胜利;从农民变身企业家的鲁冠球;国企改革者的褚时健;把长虹做 成“彩电大王”的倪润峰;热衷于在政治与商业边缘行走的传奇商人牟其 中;用排山倒海的广告来占领市场的史玉柱;创造“海尔模式”的张瑞 敏;领导联想从“技工贸”变身“贸工技”的柳传志……

在所有这些企业家冒险奋斗的故事中,有相当多的企业家,没有抵

挡住诱惑,在各自企业最关键的时刻,开始进入与媒体热烈拥抱的狂 欢。其结果是,很多“明星”最后成了瞬时划过天际的“流星”。这是中国 企业家的悲剧,也是我们民族商业变革史上不幸的一页。

爬坡难,成功不易,但毁灭比缔造要更加容易和迅速得多。悲剧在 于,当一个企业家颠倒了自身角色,穿上了无法挣脱的红舞鞋,以涂满 油彩的演员的形象大放光彩的时候,那些喝彩者鼓掌者又恰恰可能是你 最早的抹黑者和最终的掘墓者。而当你曾经的光芒褪尽时,亦会被大众 遗忘在某个寂静的角落。

这正应了那句话: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中国30 多年的 开放史、改革史,也同时是一部无数的商界流星们纷纷升起又急急陨落 的充满了悲喜色彩的历史长剧。昨日指点长空,风光无限;今日遍地黄 花,一派萧索。何故也?一句话:显,则险矣!争利于市,乃商人之本 性,从商之要义;而逐名于朝,却是商人之大忌,经商之歧路。熙攘之 红尘无疑有既定的角色定位,从某些意味上讲,“明星”的桂枝专属于从 艺者和从政者,以及其他阶层者去攀折,唯独企业家和从商者要远离,

甚至越远越好。名利不可兼得,就像从政者不得趋利,商人亦不应竞 名。30 年的中国商史,有太多的商界强人耐不住寂寞,在些许的成就 和有缺憾的辉煌面前,被动或主动地将自己置于炫目的聚光灯下,或五 色杂陈的聚会中,去寻求飞蛾扑火那一刹那的快感……其结果往往是,

名成矣又败矣,而利亦失矣,甚或身裂也。相反的是,那些有足够定力 的孤独者,才有可能成为中国商界的独孤英雄,也才有可能造就中国级 世界级的相对长寿的商业帝国,他们个人,也许在当下默默无迹,但他 们,很可能就是浩浩商河中的那颗恒星—相对于恒尘中的流星而言。

1998~2008:开放与封闭的10 年

关于华为的开放,一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一种是华为领导层 的观点,任正非说:“华为不可能回避全球化,也不可能有寻求保护的 狭隘的民族主义心态。因此,华为从一开始创建就呈全开放的心态。在 与西方公司的竞争中,华为学会了竞争,学会了技术与管理的进步。因 为,只有破除了狭隘的民族自尊心才是国际化,只有破除了狭隘的华为 自豪感才是职业化,只有破除了狭隘的品牌意识才是成熟化。”

1998~2008 年的10 年,是华为历史上最开放的10 年,或者说,是 华为向西方全面学习的10 年,华为与全球700 多个运营商建立了合作伙 伴关系;以IBM的IPD、ISC(集成供应链)变革咨询为主轴,华为在多 个方向与美、欧、日10 多家咨询公司开展合作,全面打造和提升适应

国际化市场的管理平台。华为曾经的采购部总裁是一位德国人,“当了 两年,整个采购体系从小农的采购全部转变成了现代的采购体系。在当 时IT泡沫最困难的时候,我们能降低成本20 多个亿。因为在采购体系 上,我们已经进入了国际水平”;华为15 万人的团队中,外籍员工达到 2.97 万人,占20.19%,其中亚洲其他国家占比7.56%,欧洲占4.92%,

南美洲占2.93%,非洲占2.85%,北美洲占1.72%。在美、欧、日等国家 的华为当地公司中担任董事长或总裁的也大多是外国人;华为与国际上 的竞争对手既是竞争关系,又是合作伙伴。

这一切,难道还不能证明华为是一家开放的公司吗?问题出在华为 的媒体战略,或开放战略方面。

开放是一门思想艺术。什么时候打开窗口,什么时候打开门,什么 时候门窗全开,向谁开?向哪个方向开?开到多大?—其实都是颇费周 折的。

应该说,华为的领导层从中国对外开放的渐进性中悟到了很多治理 企业的思想。本质上,是要全方位的开放,这是20 世纪80 年代的世界 大势。但开放的主动权、节奏、方式等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依据自身公 司的发展阶段和实力等展开不同梯级、层面的对外对内的开放。

1998 年,是华为坚定开始“削足适履”式变革的第一年,华为的高层 领导们深悉:这样一场“全盘西化”式的流程变革,一定会引起企业内外 部强大的思想震荡,乃至于大规模的抵制,搞得不好,不但变革会流 产,企业也有可能崩盘。要知道,这样一场让流程取代人、让自动化取 代个人意志、让表格化剥夺人情化的组织大变革,在以往的中国企业中 从未发生过,迄今为止成功进行的也并不多。因此,最大程度地减少外 部因素、尤其是媒体的干扰,就显得尤为重要了。用华为副董事长、

EMT轮值主席徐直军的观点来阐述似乎更有道理:一件事关全局、事关 企业生死的大事,最好还是少一些干扰条件,在本来就够复杂的内外环 境之下,成败皆无定数,如果再搅进来媒体的沸沸扬扬,全程播报,说 三道四,有七成把握恐怕也变成四成了。华为好在能耐住寂寞,甚至僵 硬地排斥媒体10 年之久,不然,也许早就垮掉了。这也因为华为不是 上市公司,没有义务向媒体发布各类信息。当然,今天不同了,华为的 根本变革完成了,与10 年前相比,抗风浪的能力也强了。

然而,媒体和社会大众则持另一种看法,不知从何时起,华为被冠 以“封闭”“神秘”“不开放”等符号,没有太多人关注华为在市场、技术、

经营与管理方面的大踏步的开放路线与开放实践。

在这里,读者也许可以有另外一种视角:中国一些对媒体充分开放 的公司,却在研发、市场、组织变革等方面缺乏足够的开放格局与气 魄,与华为的开放战略相比,孰优孰劣?这显然是更耐人寻味的。

华为与媒体的疏离始于1998 年。这一年,华为销售额达到89 亿 元,在国内四大通信设备供应商“巨大中华”中位列榜首。华为人第一次 攀到第一座山顶:中国第一。这时候,任正非和华为感受到的,不是攀 爬到山巅的喜悦感、成就感,而是从未有过的孤独、焦虑、茫然,以及 恐惧的感觉。

下一步,华为的出路在哪里?华为正在谋划新的未来,同样也面对 着一次蜕皮式的组织结构与文化的再造。这时候,华为开始反对接受各 种采访,拒绝参加各类企业家论坛,对纷至沓来的颁奖、评选类活动更 是像鸵鸟一样躲避。

在做到中国行业第一的位置之后,华为坚决坚定地选择了沉默。这 一沉默就是10 年,在任正非看来,这正是为了他个人、团队、企业能 够更专注于公司自身的变革与发展,而不为已有的成功所羁绊。少了外 部诱惑,华为才能得以更全力地前进。

2005 年,任正非被美国《时代周刊》评选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100 人”时,在公司吐露心声:“对外界和媒体的各种议论大家不要太在乎,

还是好好地努力工作。我也一样,也不会背上包袱的,也会像你们一样 活泼、轻松、记性不好的,还会继续为公司的未来而努力工作的。我为 什么不见媒体,因为有自知之明,见媒体说什么,说好恐怕言过其实;

说不好别人又不相信,甚至还认为虚伪。只好不见为好,因此,才耐得 住寂寞,甘于平淡。我知道自己的缺点并不比优点少。外界总喜欢将成 绩扣到一个人头上,不然不生动,以虚拟的方法塑造一个虚化的人。”

1998~2008 年,沉默的10 年。而在这10 年,华为进行了一场历史 性变革。在这个阶段,需要的是安静、理性、忍耐和坚持,华为做到 了。而与此同时,问题也出来了。

危机逼出全面开放

可以说,一部华为成长史,就是一部危机管理史。从早期的资本危

可以说,一部华为成长史,就是一部危机管理史。从早期的资本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