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拉宾,还是要沙龙?
商场拒绝走向极端,政治亦是如此。
2001 年3 月,任正非在《华为的冬天》一文中这样评说以色列总理 大选:
“什么叫领导?什么叫政客?这次以色列的选举,让我们看到了犹 太人的短视。拉宾意识到以色列一个小国,处在几亿阿拉伯人的包围 中,尽管几次中东战争以色列都胜了,但不能说50 年、100 年以后阿拉 伯人不会发展起来。今天不以土地换和平、划定边界,与周边国家和平 相处,那么一旦阿拉伯人强大起来,他们又会重新流离失所。要是这样 犹太人再过两千年还回不回得来,就不一定了。而大多数人,只看重眼 前的利益,沙龙是强硬派,会为犹太人争得近期利益,人们拥护了他。
我终于看到一次犹太人也像我们一样短视……”
什么叫领导?就是在面对危机的尖峰时刻,不盲从大众,胸怀未 来,并且善于因势而变,将国家或组织领出危机的卓越人物。拉宾就 是,所以他赢得了世界多数舆论的高度赞扬,在拉宾遇刺10 周年的集 会上,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以很感性的语调讲,他在过去的10 年中,每 星期都会怀念拉宾,并表示,如果拉宾在世,以色列与巴勒斯坦“会有 很大机会达致长久和全面的和平”。
什么叫短视?英国一位著名的商人马世民(Simon Murray)在和任 正非交流时说:“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人才大迁移是‘二战’后,300 万犹太 人从苏联和波兰出走到中东、美国……”
犹太人,一个充满了苦难的强悍民族,仅在“二战”中,就被希特勒 杀害了600 万人,现在散落在美国、俄罗斯、欧洲以及以色列的总人口 仅1 300 万,但他们却为美国贡献了1/3 的百万富翁,全球的金融资本也 大多控制在犹太人手中,甚至美国的国家政治、军事、经济、科技力量 也被犹太人所左右,有史以来22%的诺贝尔奖金获得者是犹太人,全美 200名最有影响的名人中, 犹太人占一半; 全美100 多名诺贝尔奖得 主,犹太人占一半; 全美名牌大学教授,犹太人占三分之一; 全美律 师中,犹太人占四分之一; 全美文学、戏剧、音乐的一流作家,犹太 人占60%;华盛顿和纽约两地的大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中,犹太人占
40%;全球最有钱的企业家,犹太人占一半;《福布斯》美国富豪榜前 40 名中,犹太人占18 名;美国国会参议员中,犹太人占10 名;美国国 会众议员中,犹太人占27 名;爱因斯坦、马克思、弗洛伊德、列宁是 犹太人,格林斯潘、索罗斯、巴菲特是犹太人……
以色列,是流浪了两千多年的犹太民族的一座精神家园,定居在以 色列的犹太人和全世界的犹太人当然要誓死捍卫她的存在。这是一个总 目标。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以色列与周边的阿拉伯国家包括巴勒斯坦持 续战争了几十年。
拉宾作出了妥协:以土地换和平。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后裔拉宾,思 考的是以色列的持久安宁,而不是着眼于一城一地之得失。拉宾被杀害 了,短视和善于取悦大众的鹰派人物沙龙上台了。政客沙龙被称作“战 争屠夫”。但在一系列强硬政策连续受挫后,沙龙在后期也选择了妥 协,承认中东和平路线图,承认“以色列不可能永远占据巴勒斯坦领 土”。沙龙虽不像拉宾富于远见,但本质上是一个务实派,一个机会主 义者。
学习拉宾?还是向沙龙看齐?任正非说:“我是拉宾的学生。”有一 位著名的企业家说过:“为了公司,让我给别人下跪都行。”任正非在华 为仅占1.42%的股权,但华为是他的事业,某种意义上华为是任正非管 理思想的实验场,所以从古今中外任何思想宝库和组织实践的范例中,
吸收对华为有用的成果,成为他基本的思维定式。
向拉宾学习远见,向沙龙学习务实。但不论是富有远见还是务实的 政治家与企业领袖,妥协都是必不可少的。“给别人下跪”有些悲怆的色 彩,但跪下却又能站起来,岂不一样伟大吗?
在中国,尤其如此。当柳传志挺直着前军人的腰板在论坛上传经论 道时,有几人知道这位与任正非同岁的“教父级”商人,有过多少曲折乃 至屈辱的经历呢?
“战”与“和”的辩证法
两军对垒,非战即和。或战或和,皆取决于目标实现的方略与路 径。
零和游戏是体育竞技的常规形态,但在军事战争和商战中却代表着 极端,战争是外交无奈之后的另类外交,和而不成,只好诉诸暴力,以 战而逼和;敢战方能言和,挑战与应战无不是为了给谈判桌上的博弈增
添筹码。
西点军校的训示有“永不妥协”的煌煌律条,但别忘了,那是给士兵 们说的,战场上的兵勇们必须“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以杀气澎湃 的气概去攻城略地,以斩获敌方首级的多寡为晋阶的梯级;永不后退,
别无退路,不放弃,不回头,单向度地冲锋与前进,几乎是战场或商场 一线的标准文化。市场前沿的销售队伍,从将到士,无疑要有十足的狼 性、战斗性、韧性,乃至于匪性,容不得丝毫的摇摆与含混。但在统帅 部里,在公司决策层,谋士们与领导者们则可能在酝酿着另一种棋局—
以战场或商场的战绩业绩为标的,去寻求终结双方的厮杀:妥协,利弊 权衡再三再四之后的妥协,以共赢共谐为结果的妥协。当然,这种妥协 是前线的将士们不妥协的意志打出来的,所以,妥协也是为了人力牺牲 最小化,资源消耗最小化,目标实现相对最大化的明智之举。同样,每 一次的妥协以至于结盟都只是暂时的松散的,都只是为了一次性或几次 性的市场瓜分;成果瓜分之后,到了新的战场,也许又是对垒与拼杀,
又是一轮战与和的较量。可能的是,对手也许变了,新对手的战术也完 全不同,但战略上的规律则是相似的:战以和为目的,妥协无处不在,
妥协意在双赢,妥协则为了长远……
笔者欣赏管理学家王育琨的一篇文章:《华为的中庸密码》。在这 篇千余字的评论中,颠覆了媒体关于任正非和华为的许多概念性标签。
标签之一即是:
任正非绝不中庸,绝不“和稀泥”,而且坚决反对下属干部无原则 地“和稀泥”。抱怨与中庸,是中国文化之中类似基因似的负面因素,其 涉及面、影响度之广深,几乎无所不至。不抱怨、不中庸、完全按事理 来处理事情,由任正非传播开并坚持了下来。
为任正非下这一定义的作者叫周君藏, 曾经做了12 年的《华为 人》报总编辑。站在媒体人的视角,周君藏看到的是平面的表面的任正 非,而非多面的立体的商业思想家。任正非的身上充满了坚定与灵活、
铁腕与柔性、理性与感性、强悍与软弱、攻击性与妥协精神的多重矛 盾,华为的文化图谱也混杂着亦中亦西、传统与现代、保守与创新的多 种基因。杂交的物种更具活力和顽强性,这是生命科学所揭示的真理。
任正非在《从“哲学”到实践》一文中讲道:“中国长期受中庸之道 的影响,虽然在要求稳定上有很大贡献,但也压抑了许多英雄人物的成 长,使他们的个性不能充分发挥,形不成对社会的牵引和贡献,或者没 有共性的个性对社会形成破坏……”
但他却又在多个场合讲:华为的成功在于不走极端。老祖宗的“中 庸之道”保证了公司没有垮掉。华为前员工梁国世在《土狼突围》一书 中曾写道:1996 年,有一次,他陪同任正非在保加利亚雪山脚下散 步,任正非问梁国世:“你知道华为为什么能成功吗?”梁国世答不上 来。任正非脱口而出:“中庸之道。”
王育琨由此评论道:“常人只看到任正非火暴的性格,偏执狂似的 颠覆,刻骨铭心的超越,却不知道,偏离只是表象。真正活在他内心 的,是一刻接一刻的回归,一刻接一刻的平衡。做人,办企业,绝不会 是沿着一条既定的坦途走大道就行的。”
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理论也是丰富的、变化的,因时因 势而对立或统一的,不能以僵化的固定的模板去看待思想的流变,任何 的变化都必须围绕着确保“生命之树常青”。任正非倡导妥协精神,但他 又讲:
“在奋斗这个问题上我们不容妥协,不奋斗的人,明哲保身的人,
该淘汰就坚决淘汰,否则无法保证公司的长治久安。”也即是说,在价 值观方面无商量的余地,企业的价值观就是企业的灵魂,必须纯粹到极 致。
任正非在另一篇讲话中指出:“开放、妥协、灰度这些内容,基层 员工学不学不重要,基层员工学习一下调整一下关系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经常看他们学偏了,但是我们高层人员要坚持学这些内容,就是我们 在内部要达成一个团结和统一……”
任正非没有明言的是,“开放、妥协、灰度”作为一种思维方式,对 内,是一种良性企业政治文化,运用得当,有利于高级干部的互相包 容,开阔心胸,换位思考,合作共事,不至于形成“诸侯政治”:互相封 闭,各自为政,情绪对立,山头主义。对外,则是一种战略设定:多方 押注,多边合作,亦敌亦友,有战有和,互相利用,实现共赢。
高级干部是战略家,要懂辩证法;而基层员工却不能有太多的“权 变”思考。
战与和,进攻或妥协,都是基于是否对华为短期或长远有利的实用 主义立场,而非某种一成不变的教条。读者在下面一节的两个案例中即 可看到华为是如何应用“战”与“和”的辩证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