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万花筒
20 多年前,笔者在师范院校讲授心理学课程。有一次,在课堂 上,笔者拿出一把放大镜让几个同学观察自己的皮肤,然后让学生描述 观感,有女同学居然惊叫起来,直喊“不忍目睹”,而其他同学的一致反 应是:毛骨悚然。
笔者就此展开分析:世界上从来没有完人,任何人包括伟大人物都 是丰富的多面体,善恶兼有,美丑皆具,真伪共存。而一些所谓的坏人 也并非一无是处,也都有人性闪光的一面。关键是你用什么尺度、站在 何种视角去评判。笔者由此忠告学生:第一,在人的问题上,是非不可 太清楚,爱憎不必太分明,这样你才能拥有更多的朋友,你的心态才会 平和;第二,既然人皆非圣贤,非魔鬼,所以对任何人也不必仰视,更 不可俯视,“平视”是正确的处事之道;第三,对自己尤须正确对待,不 恰当的自恋自赏与自轻自贱都是在犯绝对主义的错误,都不利于个人的 成长。
这样的思想在20 世纪80 年代初的大学校园,显然是受到抨击 的,“是非不可太清楚,爱憎不必太分明”的观点,如果舍掉前提条件,
在今天也会遭到指责。但在笔者看来,中国社会当下的诸多对立与冲 突、焦虑与紧张、仇视与敌对、浮躁与喧哗等,不仅缘于利益分配的落 差,更大程度上在于我们的文化太缺乏包容,太缺乏互相之间对差异化
(包括身份、个性、生活方式、阶层、地位、观念等)的宽容和理解,
尤其是缺乏站在对方立场去思考的思维习惯。中国京剧的脸谱化、模式 化艺术风格,其实是我们从古至今的现实人生的客观表达。
然而,艺术是艺术,观念是观念。现实的人和丰富的人生却完全遵 循着自然的轨迹。管理着几十个小孩的幼儿园老师和一个治理几亿、十 几亿人口的国家领袖面临的共同问题是:没有完全相同的面孔和完全相 同的个性。千人千面千性格,既说明了丰富性,又表现着复杂性。俄罗 斯前总统梅德韦杰夫在2012 年新年致辞中煽情地指出:“我们是各种各 样的人,但我们的力量正在于此。”一位偏僻乡镇的村长在参选村委会 竞选后的感言是:人心比井还深,能治好一个村,也就能治一个县……
人性如宇宙,宏阔又渺小,守恒又多变,有规可循又奇幻莫
测。“守恒”源于遗传,但后天的教育背景、家庭环境、生活经历又赋予 了每个人更多的丰厚与复杂。所以,识人,择人,改造和使用人,尤其 是把各类不同的人组合在一起,并长期融合在一起,向着同一个方向迈 进,这其实是天下最富挑战性的工作。从帝王到乡吏,到单个家庭,只 要有所谓“组织”的地方,就都有如何把握人性的尖锐命题。
至2011 年年底,华为有13.8 万名员工,80%以上接受过大学教育,
有近5 000 名博士生,外籍员工将近3 万人,全公司平均年龄不到30 岁。在中国的企业组织中,华为的员工构成最具特殊性:知识分子为主 体和青年人为主体的庞大队伍,且国别成分最复杂。因此,华为面临的 人性的挑战就更艰巨和困难。
当你深入研究华为的经营模式、管理制度、组织架构、企业文化、
变革史之后,你不能不得出这样的结果:任正非其实是位卓越的人性管 理大师。华为的成功不是技术,不是市场,更不是资源,而是对人性洞 察和驾驭的成功。人性固然复杂多变,更多的人所构成的个性组织固然 更多诡杂和变数,但任正非把这一切都扎了个结,定为“灰度”:既然无 法参透,倒不如认可,容忍乃至于欣赏。
德国诗人歌德说:“从理智的角度向下看,人生犹如恶疾,世界如 同疯人院。”那么,换一种视角呢?
任正非说:“如果我们通过任职资格审查选拔出来的干部是一种非 常完美的人。这种人叫圣人,或叫和尚,外国人叫教父。这不是我们所 希望的,我们希望选出来的是一支军队,是一支战斗力很强的军队。通 过这次任职资格审查,我们要用科学的评价体系,大幅度提升我们以前 感情化的管理。但感情化管理也有一个非常典型的特征,就是不求全责 备,不要求每个人都成为完美的人。”
在2010 年的华为云战略与解决方案的汇报会上,任正非讲得更直 接:“华为在未来的云里面不知会冒出来多少你看不见的领袖,别打 击,说不定这个人就是凡· 高,说不定就是贝多芬,怎么能说清楚呢?
我们在新能源(办公楼名称)扔掉的即时通信产品,我们不要,扔掉的 一个东西让腾讯做得那么大。我们为什么不能容忍跟我们不走在一条路 上的人呢?我们正走在大路上,要充满信心,为什么在小路上走的人我 们就不能容忍?谁说小路不能走成大路呢?我就说你们心中要有霸气,
当你想称霸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要能够容得下各种人,各种思想。你想要 做霸主就要容得天下可容纳的东西。你们要容忍在核心网里面出现异类 人……”
科学家追求纯粹,黑即是黑,白即是白;企业家却不能走极端。华 为的管理者们如果成天拿着放大镜去检视、苛评每一位华为人,他们一 定会神经错乱,华为这样的组织也一定会早早四分五裂。每日每时面对 人性万花筒的管理者们必须既拥有坚强的神经,又更须具备宽大的胸 怀。
更进一步,任正非从大历史观的角度分析道:“……是新教伦理揭 示了中世纪宗教改革的哲学思维,这是对人性释放的哲学思维,它叫资 本主义精神,从而开创了对人性的差异化的承认,对差异化也给予了保 护,这种对人的权利的保护,释放了个人努力的主观能动,促进了发 展。”“资本主义有两大假设:一、人是自私的;二、人是贪婪的。其制 度的特征是,约束住人的缺陷,放开人性的努力。”华为的管理层正是 在对人性的深刻洞悉的基础上,创设并推广华为的核心价值观:“以客 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坚持艰苦奋斗。”
人性的一切复杂性、丰富性、多变性在这里都被简化了,都变得清 晰了:每一位华为人,只要有物质或精神或物质与精神并重追求的原动 力,并认可“多劳多得”的华为价值观,无论有多少缺点或个性缺陷,都 可以在华为找到施展才华的用武之地。
可以认为,“灰度管理”是任正非首创,并付之实践的。
科学是无边黑暗中的一盏灯
科学是什么?理性是什么?西方一位科学哲学家说道:科学与理性 不过是无边黑暗中照亮人类前进的一盏灯。在浩瀚无涯的宇宙之中,有 数不清的银河系,地球只是辽阔的银河系中一个依靠引力和斥力的平衡 作用而不断运转的冷冰冰的“石头”,而人类则是这“石头”之上的一类特 殊的物种。人类自诞生以来的所有伟大发明与创造、文明与历史,与浩 大的未知世界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过往与未来人类的所有努力 都是在尽力扩展科学与理性之“灯”的光焰,即使如此,我们还经常遭 遇“灯下企业家不能走极端。华为的管理者们如果成天拿着放大镜去检 视、苛评每一位华为人,他们一定会神经错乱,华为这样的组织也一定 会早早四分五裂。每日每时面对人性万花筒的管理者们必须既拥有坚强 的神经,又更须具备宽大的胸怀。黑”的现象—相对真理与谬误。
写到这里,笔者不由得发自内心地敬重古往今来的那些卓越的领导 者、科学家、企业家和艺术家,他们是人类中的异类:在一无所有 中“无中生有”的普罗米修斯—从上帝那里盗火的枭雄;他们是人类历史
每个阶段、不同领域的伟大的领路人。但我们也为他们和我们这些普通 的众生捏一把汗—也许由于他们的理智的偏差,人类会被带入深渊,他 们也成为历史的殉道者。
一个国家的命运如斯,一个企业亦如斯。
领袖无疑是冒险家,商人更是如此。商人一生都是在直觉和算计之 中与未知的风险赌输赢。所以,“一个清晰方向,是在混沌中产生的,
是从灰色中脱颖而出,而方向是随时间与空间而变的,它常常又会变得 不清晰。并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 。而领导者的使命则是:“为自己 的下属指明道路,把下属带到预定的目标。但路在何方?如何正确走好 路?这就是方向和节奏的问题。”“领路是什么概念?就是丹柯。丹柯是 一个神话人物,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用火点燃,为后人照亮前进的 路。我们也要像丹柯一样,引领通信产业前进的路。”
乔布斯为苹果公司规划了航向,至少在乔布斯活着时, 苹果公司 是一艘无坚不摧的商业巨舰;华为的领导者们以其“灰度理论”凝聚了10 多万人的个人意志,将华为打造成了航行于世界各大洲的中型航母,并 继续引领这支大军向更多的未知挺进,其战略思维、冒险精神、领袖的 牵引力应该也是不同凡常的。
但任正非却总是慨叹:“整个商业环境变化太大,太快了,没人知 道前方的路到底在哪里……就像云计算一样,云计算到底有多么广阔,
又有多么深刻,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也难以预测。徐直军若说他知道,
他怎么能预测,他又不是上帝。你看上帝造人的时候,把你们每条血管 安排得如此美妙,还有简单的基因,不仅给你们的孩子遗传了面貌,还 遗传了性格,以及很多东西,你看这不是上帝造的又是谁造的。我们根 本不可能知道未来的信息社会是什么样子,根本不可能设计出一个完美
他怎么能预测,他又不是上帝。你看上帝造人的时候,把你们每条血管 安排得如此美妙,还有简单的基因,不仅给你们的孩子遗传了面貌,还 遗传了性格,以及很多东西,你看这不是上帝造的又是谁造的。我们根 本不可能知道未来的信息社会是什么样子,根本不可能设计出一个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