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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萧规曹随:保守是个好东西

“褪毛工程”:从土匪到战士

大多数公司死在诞生后的一两年,多是因为饥饿而活不下去,无疾 而终。这就像海盗抢不到财宝,或者望洋喟叹,登岸改行;或者被冰冷 的无边的海水淹没。也有相当一部分公司活过了三四年,或七八年,生 意越做越旺,队伍急速扩展,但原始积累期所沉淀下来的匪性文化、功 臣文化、山头文化却成为企业进一步发展的震荡之源。

因此,在这一时期,企业家的本能性诉求便是:制度变革,以制度 来约束匪性和混乱。我们把这一阶段的变革称作“基础性变革”,不管是 主动自觉的,还是被形势所逼的无意识行为,都是企业从根本上或表面 上完成由乱到治的过程。

一般来说,在乱到不可忍受时,多数企业家,尤其是中国企业家喜 欢使用霹雳手段,以自上而下的制度革命来切断与原始激情文化(贬义 词则是“土匪文化”)的联结,从而实现一夜醒来之后的“旧貌换新颜”。

但初衷与结果几乎总是相反的。激进的“一夕革命”或者叫“休克疗法”带 来的无外乎几种:八级地震,十二级台风,一派狼藉瓦砾,公开的反叛 与对立,这是一类结果;第二类普遍的结果是,沉闷、委靡、消极、谨 小慎微、惰怠与应付;还有一种结果则是,哗变,能臣悍将纷纷出走。

笔者关于“制度”一词的含义随机访谈了10 多位企业家和员工,得到 的回应几乎大同小异:制度就是管制,就是约束,就是禁止,就是“不 允许”。试想想,百里之速奔腾的悍马,突然在行进的道路上撞到千尺 铁闸,其后果恐怕只能是人仰马翻、残废或一命呜呼……

所以,撞了南墙之后,善于权变的企业家们大多变成了制度建设的 机会派和“补丁匠”。常见的情形是,哪里出漏洞了,定个制度,哪里出 问题了,搞个规定。时过境迁后,制度与规定束之高阁。再出问题了,

再重申和修补制度……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周而复始,螺旋式溃 烂。

但不可否认的是,中国有一批企业家以“老鼠钻洞”、尝试错误的机 会主义风格,历经10 多年、20 年的腾挪转换,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勇 敢而坚韧地不断前进,终究打造成功了少数中国级乃至世界级的优秀企 业。要知道,在这个几乎没有商业管理思想和经验的国度,中国的企业

家所能依托和运用的管理哲学,基本上是传统的政治文化和政党文化,

以及“摸着石头过河”的邓小平思想,在发展过程中,一靠悟性,二靠拿 来主义,缺什么补什么,逐渐地、慢慢地在一次又一次的震荡中,形成 自身企业独特的一套文化和制度。联想、海尔、万科、美的……虽然它 们今天的事业与当初创业时的目标设计早已大相径庭,或者完全错位,

但它们毕竟代表着中国商业的辉煌。

这中间,固然有国家大背景的开放与制度变革带来的机会,但同样 不能忽视的是,这些企业家在“基础性变革”阶段的智慧与忍耐,远见与 坚强。研究柳传志、张瑞敏、王石,你会发现,他们都不是激进分子,

管理思想的新花样并不多,但却反复讲,不厌其烦地叨叨与灌输,结果 便有了各自企业的核心价值观。而在制度变革方面,他们都善于妥协,

并巧用赎买政策,以换取既得利益阶层对制度的臣服,和对权力被制约 被剥夺的认可。他们也会动用“断头台文化”,开铡立戒,立威;运用霹 雳手段,推动关键时刻关键方面的变革,但一般都会有充分的准备和应 激手段。

这些成功的企业家,既有龟性、坚持与坚定,又是变色龙,随时变 换颜色伪装自己,保护企业。

王石说,任正非是一只老辣的“百变银狐”,那其实是在形容他自 己,也是在为他们这一代企业家画像。

“基础性变革”是每个企业都绕不过去的坎儿(本书论述的企业仅指 市场型的民营企业,并不适用资源垄断型的国有或其他企业)。它的核 心是企业制度包括流程的系统性建设,没有这一套体系,企业组织将会 长期滞留在“山寨文明”的阶段。我们也可以将这一变革称作“褪毛工 程”,即把原始积累时期组织和人的野性、匪性,通过制度的力量,加 以改造,从而使企业结束混乱与无序,进而跨入所谓现代企业治理的轨 道。方略与手段固然重要(后面将有更多论述),但制度的内涵更关 键。

不良的制度是鸟笼和池塘,以禁令和控制为主旨,“天高任鸟飞”的 鹰被驯化成了三尺笼中的“金丝鸟”;“海阔任鱼跃”的鲸,化成泥塘中的 呆虾笨鱼。“土匪”立地成佛,变成绅士或谦谦君子,那么,以逐利为目 的的企业还能运行下去吗?

良性的制度是有边界的马场和有长堤的河道。改造匪性,包容个 性;抑制惰性,激发活力。给战马套上笼头,让“土匪”变成战士,

使“草寇”向军人转型,让游击文化向正规军转变。

这大概是一切由早期创业向现代企业迈进的中国企业和企业家们所 应格外关注的方面。

写到这里,笔者想到华为的壁炉现象:在华为深圳总部,尽管地处 亚热带,但在接待客人的不同场所、会议厅,都有欧洲风格的壁炉。到 了所谓的“冬天”,任正非每在这里接待重要客人,就要点燃炉火。熊熊 火焰中透出淡淡的桦木香味,烟气从烟囱中穿出,火在壁炉内飞舞,任 正非在侃侃而谈……

从心理解析的角度分析,任正非的这一偏好,隐喻着什么呢?

革命难,改良更难

“基础性变革”,即制度建设,对企业来说,意味着向原始积累阶段 的告别。在这一时期,变革往往是激进的,规模化的,所面临的抵制也 是最严峻的。这就要求变革的发动者和领导者既要有魄力和见识,更要 勇于直面风险,还须具备耐心。制度建设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也从来没 有完美无缺的制度设计。一个好的制度体系的形成,是在长期的实践中 不断修改和完善起来的,所以,只要大的框架是对的,就应该坚定不移 地推进下去。

关于华为的变革,任正非强调“七个反对”:反对完美主义,反对烦 琐哲学,反对盲目创新,反对没有全局效益提升的局部优化,反对没有 全局观的干部主导变革,反对没有业务实践经验的员工参与变革,反对 没有充分论证的流程进入实用。

任正非在2009 年的一次座谈会上总结道:

“华为从创立20 多年来,实际上没有停止过变革,但是我们不主张 大起大落的变革,这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我们这么多年的变革都是 缓慢的、改良式的变革,大家可能感觉不到在变革,变革不能大起大 落,不是产生一大堆英雄人物叱咤风云就算变革,这样的话公司就垮 了。为了你一个人的成功,我们万骨都枯了。”

而早在2000 年,他就明确宣示:“公司组织的调整与建设是改良,

不是改革,是渐进式的,不是急风骤雨式的,要有张有弛,把握节 奏。”

在这里,他用了“改良”一词,连“改革”都弃而不用,更遑言“革

命”。为什么?革命意味着摧毁和改朝换代,“城头变幻大王旗”,一切 推倒重来。改革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必然伴随着震荡和破坏。中国几千 年的历史充满了革命与暴力,动荡与战乱的时期大于和平与稳定。我们 民族积淀了深厚的文化传统,但却鲜有制度的传承,总是一代一代的执 政者要打碎一个旧世界,创造一个新制度,就连物化的建筑也动不动要 付之一炬,或者夷为平地。英国《泰晤士报》网站在一篇文章中写 道:“在中国,新的正在消灭旧的,钢筋水泥在掀起一场无情的、摧毁 一切的海啸。一个由钢筋水泥埋葬过去的国家要付出何种心理代价?也 许人们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祖先更富有,更健康,但如果集体记忆已被 抹去,他们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这是整个民族的思维惯性,也必然会投射到企业文化之中。

然而,企业不像艺术创作,艺术家需要不断地颠覆自我,企业和国 家却需要积淀和传承。“企业是建设性组织,万不可动不动就用激进手 段搞变革和创新。革新与变革是企业成长中必须用到的武器,但一定要 慎用。”

几年前,任正非多次讲到“萧规曹随”的成语。“萧何在位时制定的 法典和治国方针,曹参上任后不是全盘否定,而是继承。华为要多些曹 参式的干部,而不是总想着创新。”在华为20 多年来的主要文件中,“创 新”一词是被提到得最少的语汇,华为也从来没有把“创新”,尤其是管 理创新上升到企业的核心竞争力的高度,“任何创新都是必须支付变革 成本的,总成本大于总贡献的创新是有害于公司的。而且公司已经积累 了这么多管理程序,随意的创新是对过去投入的浪费”。

创新的对立词是保守。意大利当代画家库奈里斯说:“在意大利文 里,‘保守’的本意是为了保存过去的一些伟大的东西,绝不是一种颓 废;‘革命’也是为了先回复到过去辉煌,然后再次出发。”难怪,面对中 世纪的黑暗统治,意大利人举起的旗帜是“文艺复兴运动”,而不是否定 传统与历史。

一直被媒体贴着“创新”标签的华为,它的创始人从不认可“创新是 华为的灵魂”。相反,他却说:“保守有什么不好呢?‘保’是‘保

持’,‘守’是‘守定’,难道不好吗?非要打碎了全部的盆盆坛坛就是进 步?不见得。”

1999 年,正是IBM咨询管理团队在华为进行制度变革的初期,任正 非一面高呼“削足适履”,为变革大造舆论,并采取果断手段排除一切阻

挠变革的阻力;另一方面,他又冷静地指出:“坚持以流程优化为主导

挠变革的阻力;另一方面,他又冷静地指出:“坚持以流程优化为主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