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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耗散结构与自我批判

耗散结构与基础价值观

1969 年,比利时学者普里高津在对热力学第二定律研究的基础 上,提出了“耗散结构”理论。他认为,“处于远离平衡状态下的开放系 统,在与外界环境交换物质和能量的过程中,通过能量耗散过程和系统 内部非线性动力学机制,能量达到一定程度,熵流可能为负,系统总熵 变可以小于零,则系统通过熵减就能形成‘新的有序结构’”。“耗散结构 论认为,在物质世界的各类系统的进化与退化竞争中,总会不断产生更 加有序化的耗散结构,这些过程构成了不断多样化与趋向复杂化的物质 世界发展图景。由此否定了悲观论者的‘热寂说’。”(《熵与社会发 展》)

这真是振奋人心的伟大发现! 1977 年,作为现代热力学的奠基人 伊利亚· 普里高津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这似乎也从另一方面反映了 人类对自然与生命规律的乐观性。发现“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克劳修斯在 他的生前几乎在科学界没什么地位,相反由于他宣传了“宇宙热寂说”而 招致了广泛的批评。100 年后,他提出的熵概念和熵增原理,虽被认为 是最重要的科学概念和最基本的规律,“不仅适用于自然界,而且也适 用于人类社会”,但毕竟,它是一个极其残酷的科学定律。

相比起来,普里高津的耗散结构学说则显得温情了许多,给人类以 勇气和希望:只要处于开放的体系中,只要有能量的交换与释放,除了 封闭的宇宙之外,任何的自然与人类组织,都有可能实现从无序到有序 的逆转,实现“熵减”,实现肌体的更新。这无疑是对人类关于奋斗、努 力等词义的最大肯定。

任正非在2012 年7 月的一次讲话中讲道:“后来我的研究愿望就不 再是天体运动,而是社会延续的动力。如何使人们能持续奋斗,有效地 创造财富,这就是我们一直推动的一系列改革的来源。我们提出‘以客 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坚持艰苦奋斗’的理念,也与此有关。”

任正非形象地说:“什么是耗散结构?你每天去锻炼身体跑步,就 是耗散结构。为什么呢?你身体的能量多了,把它耗散了,就变成肌肉 了,就变成坚强的血液循环了。能量消耗掉了,糖尿病也不会有了,肥 胖病也不会有了,身体也苗条了,漂亮了,这就是最简单的耗散结构。

那我们为什么要耗散结构呢?大家说,我们对这个公司非常忠诚,其实 就是公司付的钱太多了,不一定能持续。因此,我们把这种对企业的热 爱耗散掉,用奋斗者,用流程优化来巩固。奋斗者是先付出后得到,与 先得到再忠诚,有一定的区别,这样就进步了一点。我们要通过把我们 潜在的能量耗散掉,从而形成新的势能。”

不但要把对华为的热爱耗散掉。就连自豪感也要耗散掉。“要打掉 那种盲目的自豪感,有什么可自豪的呢?还是要多些危机感,我们活得 有多艰难,我们自己最清楚了。”任正非不无忧虑地说。

他认为:“我们总是在稳定与不稳定、平衡与不平衡、确定与不确 定的时候,交替进行这种变革,从而使公司保持活力。你们吃了太多牛 肉,不去跑步,就成了美国大胖子。你们吃了很多牛肉,去跑步,你们 就成了刘翔。都是吃了牛肉,耗散和不耗散是有区别的。所以我们决定 一定要长期坚持这个制度。”

这个制度就是“耗散制度”。耗散什么呢?耗散掉富贵病,耗散掉惰 怠之风、享乐之气,让艰苦奋斗的“肌肉”结结实实地扎根于华为文化之 中。艰苦奋斗是华为核心价值观中的基础价值观,是华为得以成长与壮 大的原始基因,但随着公司发展,各方面条件越来越好,华为的原始基 因也可能会产生变异,实际上某些人、某些部门已经变得扭曲了。所 以,任正非在2006 年适时提出:“我们讲的艰苦奋斗不但是指生活上 的,更重要的是思想上的艰苦奋斗。”

然而,讲归讲,思想归思想,当一个近乎完美的思想设计落实到战 略与战术层面时,常常会走形、衰减甚至流于口号,束之高阁。在华 为,是如何达成价值观的有效传递的呢?除了20 多年来的“年年讲,月 月讲,天天讲”之外,坚持自我批判必不可少。

自我批判是强化和稳固核心价值观的重要工具。在一个充满了变化 的动荡时代,在经济的高速发展与道德的急剧滑坡的两极撕裂的社会背 景下,企业要想保持自身价值观的独特性与纯粹性,显然是难而又难的 艰巨挑战。自我批判无疑是一种及时的、破坏性最小的、有效阻抑“组 织熵增”的好方式。

任正非明确讲道:“公司长远坚持开放的政策,是从来不会动摇 的,不管在任何困难情况下,要坚持开放不动摇。不开放就不能吸收外 界的能量,不能使自己壮大。同时必须坚持以批判的思维来正确对待自 己,否则开放就不会持续。”

然而,在自我批判仍不足以抗拒不可逆的“熵增”时,通过相对激进 的变革,引入负熵流,以冲减“熵增”,从而改变组织的无序状态,重构 组织活力,就显得至为重要了。华为历史上的流程变革、市场部大辞 职、7 000 人集体买断工龄,无不是借助变革的工具,重整组织体系,

打破山头主义,打破论资排辈,让更有使命感、危机感、饥饿感的人群 成为公司的主导性力量。

自我批判和组织变革保证了华为不会出现逆淘汰文化,或者叫“逆 耗散”。一个健康成长的组织的首要因素就是:组织本身具有强大的自 我修复能力,组织的良性细胞对衰朽的、发生病变的细胞具备强大的剔 除能力,而不是相反。

从马克思到路易斯· 凯尔索

组织如人一般,到了中年,自然就会疲惫,浑身散发出困顿和一丝 的腐臭之气。在此基础上,因组织的疲劳和腐败、个体的贪婪等,又会 滋生出山头主义、小团体政治、领袖崇拜、集体不作为以及背叛与哗变 等亚文化现象。

组织领袖们一生的使命,就是与组织的疲劳和腐败作斗争,罗马大 帝、秦始皇、列宁、华盛顿、毛泽东、撒切尔夫人、比尔·盖茨、郭士 纳、普京、杰克·韦尔奇、贝卢斯科尼以及希特勒等,他们都遭遇和见 证过了追随者的疯狂与厌倦,以及领袖自身的厌倦。由大众追随到被遗 弃,不仅是领导者的过错或人格缺陷所致,时间造成的厌烦才是真正的 杀手。

历史上流血的革命、输血或换血的变革,既是对组织堕落的惩罚,

也是为了征服国家的疲劳。西方的轮流坐庄的多党制,中国共产党创造 的换届制度,从组织心理学的角度看,也都是基于对人类本性的深刻洞 察:大众总是期盼新面孔与新激情。

人类历史上那些最杰出的思想家们,也大都如组织病理学家们一 样,集全部的智慧为社会组织(包括国家、企业等)号脉、诊病、开药 方。释迦牟尼、耶稣、孔子、苏格拉底、马克思、弗洛伊德、马克斯·

韦伯、德鲁克……他们莫不以超然的立场冷视自身所处的时代和制度、

国家与社会,并给大众以某种激励和温暖。

批判,是思想家们的解剖刀。批判所引发的变革是组织走出疲劳和 病态,重新激发活力的重要力量。19 世纪40 年代,一位叫马克思的西

方人,一位落魄的知识分子,写了一部《共产党宣言》,像寂静暗夜的 猫头鹰一般,以极端刺耳的嘶鸣之声,宣告了资本主义制度的垂死命 运:“每个毛孔都流着工人的鲜血”的资本家阶层与日益贫困化的工人阶 级之间的二元对立,终究会导致资本主义在全世界的覆灭。

后来的事实证明,马克思以“掘墓人”的姿态出现,却成为资本主义 伟大的“清道夫”—至少到今天为止。马克思振聋发聩的“丧钟式”宣言,

导致了100 年之后的另一份宣言:《资本主义宣言:如何用借来的钱让 8 000 万工人变成资本家》,其基本思想是:人们可以通过付出劳动和 付出资本两个方面来获得收入。一个叫路易斯· 凯尔索的美国人,提出 了员工持股计划。20 世纪60 年代以来美国中产阶级人群的急剧扩大,

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位资本主义“补天派”思想家的贡献与发明。

1988 年,中国改革开放的第10 个年头,笔者一位出版界的朋友以 黑色幽默的口吻说:“马克思写了一部《资本论》,结果把‘资本’留给了 西方,把‘论’留给了东方。”1992 年,邓小平在“南方谈话”中讲道:“我 的重要发明是不争论。”将近30 年,在“不争论”的背景下,中国以奇迹 般的速度创造了民族历史上最黄金的时期,同时,也积累了太多的国家 疲劳和病变。

当今的中国,似乎要给“论”释放宽度和空间,又要留住“资本”。

在“资本”与“论”的多维矛盾之间达成怎样的共识,考验着全体国民的智 慧—尤其是社会精英阶层,包括企业家群体。

惶者生存:恐惧推动自我批判

1948 年,延安,民主人士黄炎培应邀到毛泽东的窑洞做客。黄炎 培以极其坦率的语言说:“我生60 多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看到的,

真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 一国,不少单位都没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力。大凡初时聚精会神,没 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也许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 取一生。既而环境渐渐好转了,精神也就渐渐放下了。有的因为历史长 久,自然的惰性发作,由少数演为多数,到风气养成,虽有大力,无法 扭转,并且无法补救……中共诸君从过去到现在,我略略了解了的,就 是希望找出一条新路,来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

真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 一国,不少单位都没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力。大凡初时聚精会神,没 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也许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 取一生。既而环境渐渐好转了,精神也就渐渐放下了。有的因为历史长 久,自然的惰性发作,由少数演为多数,到风气养成,虽有大力,无法 扭转,并且无法补救……中共诸君从过去到现在,我略略了解了的,就 是希望找出一条新路,来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