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第三节 “思想批判”与“EMT 宣言”

比对手更像对手

尼尔· 弗格森在《文明》(注释1)一书中认为,现代西方文明归功于 六项“杀手程序”:竞争、科学发展、财产权、现代医学、消费社会以及 现代职业伦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西方文明的自我批判精 神,“不管是在哪里,只要西方发现或者携带去了任何疾患,它都会及 时地对症下药予以根治”,“而事实上,如果说有一项特征被写入了封建 主义时代之后的西方基因中,那么这项特征就是民众的参与和问责”。

华为是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与西方公司展开竞争的,而且竞争的战 场遍及世界各大洲,包括西方公司的所在国:欧盟国家和美国。某种意 义上,在产品实力、技术实力相当的情况下,华为与西方公司的“掰手 腕”,更多地表现在:谁更有危机意识和谁更有自我批判精神。或者,

换种说法,华为能否比西方更“西方”,同时又拥有独特的东方思维:在 斗牛运动和太极拳之间寻求一种灰度的融合,决定了华为的“下半场”。

战胜对手的唯一方式是:你必须比对手更像对手,同时又拥有对手 无法复制的特殊基因。华为的自我批判文化,在西方人眼里,印象是深 刻的,评价也是正面的。西方文明正是靠不断地自我拷问、自我批判才 走到今天并获得成功的。但对西方人来说,不是为批判而批判,批判的 目的是制度的完善与优化。华为遵循着同样的路径。

早期的华为,没有职业化的管理体系,没有正式的办公决策会议程 序,任正非大多时间是见客户、听汇报。“公司内部的思想混乱,主义 林立,各路诸侯都显示出他们的实力,公司往何处去,不得要领。”到 1997年前后,也就是华为创立10 周年之际,虽然公司依然充满活力,

但混乱却与之相伴。这个时期,任正非开始比较多地倡导自我批判精 神,将坚持了10 年的民主生活会进一步制度化,并扩大到公司各个代 表处和基层组织。这是典型的中国共产党的组织建设的做法,在华为的 干部队伍成长、团队建设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至今仍在坚持进行。

但是,这只是起到“雨打芭蕉,夜半难眠”的警醒意义,并不能在根 本制度上解决问题。山头主义、腐化享乐、裙带关系、居功自傲等现 象,依然有增无减。

归结起来,成立10 年之后的华为,面对着两大挑战:一是思想和

主义上的“春秋战国”;二是高速发展期所伴生的内部腐化。解决第一个 问题,任正非的思路基本是中国式的:提纲挈领,以纲领统御人心,纲 举目张。这就导致了在华为历史上起过重大作用的《华为基本法》的诞 生。由中国人民大学的几位教授牵头,让公司上上下下的各种思想和主 张充分发散,反复讨论,历一年之久,终成正果。各种关于公司前途与 方向的争论也暂告一段落。

解决第二个问题,显然更为不易。历史上的东西方各国、各类组织 在应对人类源自本性的贪婪、腐化的现象方面,积累了很多丰富的智慧 和经验,但依然魔道之争难见终结。魔高还是道高?因时而变,因势而 变。

同是在1997 年,华为聘请了国外公司启动职业化管理的流程制 度,期待“把一个在产品开发上以技术为导向的公司变成一个以客户需 求为导向的公司”。公司成立了变革指导委员会,确定了“先僵化,后优 化,再固化”的原则,一直坚持了十几年,现在还在继续优化。这是一 种西方式的变革,目的是为了打造服务于全球客户的能力,使华为“更 像对手”;但它的另一个重要功能则是:对各级管理者权力的制约。由 人治向流程治理的转变,必然会削减既得利益者群体的特权,也必然会 遭遇抵制。任正非的回应是:削足适履。

2004 年春节,任正非带笔者去参观华为龙岗基地的数据中心,让 笔者印象深刻的是,任正非的门卡在这里是无效的。任正非说:“不光 数据中心、研发中心,有许多地方我是进不去的,流程没有赋予我出现 在这里的权力。”这就是制度伟大的地方。在华为,越是决策层,越没 有执行的权力。领导的作用是制度的建设与战略方向的把握;将军的作 用是执行,打仗是师团营的事情。决策层管得太具体,就会拉山头,搞 腐败。流程制度至少能从根本上杜绝一大部分,当然也做不到全部。

任正非认为:“只有加强个人权威的否定,加强自我否定精神,我 们才能建立一个健康的组织,建立一个不依赖任何人的组织。用机器取 代人的管理,这样,当IT建立后,谁走天都塌不了……”

思想批判:不可复制的文化密码

毛泽东曾说过,中国对人类有三大贡献,一是中医,二是《红楼 梦》,三是麻将牌。中医讲相克相生,阴阳互补,既有进攻,又有防 守。高明的中医大夫更像哲学家和战略家。一部《红楼梦》,充满了男 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男女之间的钩心斗角、互相算计,几十万字中

所散发的阴柔气息,不闻刀戈之声,却令人于美感中窒息;而四人游戏 的麻将,每人各成一国,每一个玩家从始至终都是在以一敌三,孤军奋 战。每个人都需要攻防皆备,“盯住上家,卡住下家,提防对家,同时 还要保住自己的胜率”。

这就是我们民族的国民性。一个绝对智慧的民族,一个有些智慧过 头的民族。基于此,孔夫子教导他的学生“吾日三省吾身”;毛泽东号召 全体国民“灵魂深处闹革命”。从孔夫子到毛泽东,显然都是深谙国民性 格的优劣点的,所以两位跨距两千年的伟大哲人都主张进行“思想批 判”。

基督教的“忏悔文化”有些类似于孔夫子的教导,但与毛泽东的“灵 魂革命”却大有不同。“思想批判”在中国的历次政治运动尤其是“文 革”时期,对中国各阶层人群所造成的心灵伤害与扭曲,几乎达到了无 法言说的程度。

因此,过去30 多年,“思想批判”在中国社会并没有多大的效用,人 们本能地畏惧并回避它。但在华为,任正非却拣起了它,并运用了20 多年。华为从上到下每月一次的民主生活会,从来都是较真的,每个成 员都必须只讲自己的缺点和问题,不能互相推诿,不准敷衍塞责,还必 须从思想根源上查找原因,其他成员也要开展批评和帮助。然而,禁忌 夸大事实,不准对自我和他人进行人身攻击,禁止上纲上线,反对情绪 化。

其结果是,个人和组织存在的问题不至于沉淀太久太多,大都能得 到及时修正。而且重要的是,思想批判没有带来队伍的分裂,相反,造 就了15 万人的群体奋斗;也没有驯化出一批唯唯诺诺、唯上是从的奴 才性格的干部和员工,相反,上上下下的管理者无不充满了鲜明的个 性,员工则更是如此。“老板最瞧不上眼的是没个性没激情的员工。干 部要是没激情了,他都懒得理你,他觉得这是一个人最大的缺点,要废 人有啥用?”华为一位高层管理者说。

自我批判是一种工具,关键是批判什么?以什么方式开展批判?还 是为批判而批判?搞得不好,以促进团结、提高组织战斗力为目标的自 我批判会滑向它的反面。民主生活会这类“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活动在国 有企业已经被制度化,其效用笔者不敢妄评。而在国内的民营企业,一 些军人或官员出身的企业家,也尝试以此作为清除内部腐败的工具,但 往往会造成团队的内斗以至于分裂,所以,鲜有成功。

因此,我们也看到一些企业,如海南航空等,最后转而以宗教文化 来统御人心。

任正非说:“华为自我批判的前提是围绕核心价值观进行的,绝不 能走偏,走偏一点再扭回来。”核心价值观的魂就那几句话,你是否以 客户为中心?是否坚持艰苦奋斗不动摇?管理者对团队的评价是否以奋 斗者为本? 20 多年的自我批判绕来绕去就这几条,所以它只能强化战 斗力,而不是削弱。

华为一位高管感叹,自我批判尤其是思想批判不好掌握。华为为什 么做到了?一是领导层带头,不怕丢面子;二是妥协。一般企业是做不 到的。

中国企业难以做到,更遑论西方公司?在基督教文明的国家,人们 只会在上帝座前忏悔,以获得灵魂的救赎;却鲜见同事之间、团体成员 之间的“思想解剖”—这是没有宗教的中国人的发明;在西方,“思想批 判”会触及人的尊严和隐私,所以在几乎所有的西方人的管理著述中,

你很难看到关于这方面的研究,他们以心理学、行为科学的观点解析人 性,但在如何激发人的潜能和抑制人性丑恶方面,他们更多地诉诸制 度,以及西方式的企业文化。

华为之所以让西方同行难以捉摸,就在于华为的以民主生活会为鲜 明特征的自我批判文化,这是中国式的密码传承,西方公司永远不可能 弄懂,弄懂了也无法推行;如前所述,中国企业包括华为的同行,也普 遍未能将自我批判这一工具哲学悟透、用好,同时在制度建设方面 也“西化”得不彻底。所以,在中国民营企业走向世界的过去10 年,华为 几乎是唯一让西方公司畏惧的一匹“非中非西,亦中亦西”的黑马,就不 足为奇了。

“EMT 自律宣言”

马尔代夫,恍若人间仙境的度假胜地。沙滩、阳光、海水、椰树、

蓝天,使远离都市喧嚣和商场纷攘的度假者们心旷神怡,时间仿佛都静 止了似的。2005 年12 月,华为在这里召开了EMT民主生活会,讨论干 部队伍的廉洁自律问题。

选择这样一个世外仙岛,研讨如此严肃的话题,想必任正非和他的

选择这样一个世外仙岛,研讨如此严肃的话题,想必任正非和他的